郝云莱安抚郝林林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望着姜望。
姜望抚上扶手,抬眼对上郝云莱错愕的眸子,「我曾在兹海一个古村落里见过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对于贵弟所见,我保留会有另一种可能的意见。」
「没有另一种可能。」
郝云莱收回自己的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转瞬之间,她眼中的错愕便化为坚定。
「作何会?」
「只因我没有注意到那女人。」
姜望稍有兴趣地挑眉,漆黑的瞳仁中却依旧古井无波。
「我能看见鬼,但我没有看见那女人。」郝云莱追加了一句。
从郝云莱出生起,她就能看见鬼,也是从出生起,便没有人信任她。当年父亲死后,要不是齐湛出现把她带走,她现在恐怕还被困在精神病院里。她迫切地想找到同伴,想探讨彼此存在的意义,想告诉世人自己的精神世界健康而强大。
「那我跟郝小姐,倒是理应好好聊聊了。」
「但不是现在。」
姜望嘴角泛起涟漪,「当然,我们要先解决小朋友的问题。」
话题重新转回郝林林身上。
「林林,能跟叔叔讲一下那个怪阿姨的事情吗?」
郝林林转头看了郝云莱一眼,眼中蕴含征询的信号。
郝云莱摸了摸郝林林柔顺的短发,「林林不用怕,这位叔叔能够帮你赶走怪阿姨。」
听过郝云莱的话后,郝林林点了点头,原本扯着衣角的两手交缠在一起。
姜望拿起透明茶几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开始了提问,「先讲一下那个怪阿姨长何样。」
「她……她没有眼睛,身上面上全是红红的血……全是红红的血……」
想来是那张脸可怖之极,郝林林说到最后就只剩下翻来覆去的好几个字。
「那林林是怎么遇见那个阿姨的?」
「林林回家后,就注意到……注意到那阿姨坐在林林床上。」
「就坐着吗?」
「有时候……有时候会走到林林面前……」
「她一直跟着林林吗?」
「她……她只在林林屋屋里玩。」
姜望记录的笔触顿了顿,「只在室内出现?」
「那你还一贯躲在桌子底下,作何会不跑到外面去?」郝云莱想起在桌子底下缩成团的小小身影,忍不住出声询问。
郝林林使劲摇头,「不能出去的……出去就见不到妈妈了……」
姜望把视线转向郝云莱:「他的妈妈怎么了?」
「他爸妈离婚了,现在他跟他爸爸和后妈一起生活,他妈妈……离婚后就去美国了。」
「为何出去就见不到妈妈了?」姜望顺着郝林林的话尾继续问下去。
「阿姨……阿姨说妈妈在电视里面……林林只有乖乖在屋屋看电视,她才会来看林林……」郝林林说到最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林林不乖!林林不理应跑出来!但是林林注意到那阿姨,太害怕了!」
「林林很乖,不哭啊。」郝云莱心疼地搂住郝林林。
「林林不乖!林林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怀中小男孩的情绪如同泄洪般汹涌而出,稚气的哭声环绕在郝云莱周围,她求助地看向姜望,用唇语追问道,「现在作何办?」
姜望从台面上木盒里扯出几张纸巾,公事公办地递给郝云莱。
***
郝云莱看了看表,指针指向的时间是三点二十七分,从未有过的咨询业已结束。
郝林林结束嚎啕大哭后,疲惫地枕着郝云莱的肩头睡着了。
「这孩子应该也累了,今天的咨询就先到这里。以后我们就把咨询时间定在周四下午两点,能够吗?」
「能够的,那医生,下次咨询我们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姜望置于手里的黑色笔记本,「暂时还不需要,但是今日郝小姐如果方便的话,能带我去林林住的室内看看吗?」
「诶?」
姜望瞟了眼对面的行李箱,「还是你今日有事,要出远门?」
郝云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不清楚礼拜四林林他爸妈在不在家,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嗯。」
郝云莱掏出移动电话,打开通话记录,拨出最近联系的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座机号码,嘟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
「喂,哪位呀?」林红梅接起电话。
「是我,郝云莱。」
「莱莱呀,作何蓦然打电话过来呀,你有何事情啊?」
「有个心理医生今天要过来看看林林的室内。」
「那过来好了呀,我今日在家的。」
「嗯。」郝云莱挂掉电话,「那我们现在过去。」
「林林能够先留在这,赤奚会照顾他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郝云莱看了眼不知何时候跑到窗外修剪绿植的赤奚,起身拿起沙发旁边的行李箱,「那就麻烦他了。」
「反正也闲。」姜望随即起身。
郝云莱这才看清,姜望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身形清瘦,双腿修长。
「你先去车库,就在房子后面。」姜望戴上上衣口袋里的墨镜,长腿一迈,走到屋外,和赤奚说了些什么,大抵是让赤奚好好照顾郝林林之类的话。
郝云莱脱下自己的防晒衣,微微地给郝林林盖上,之后走到屋后车库。透过连绵起伏的树干缝隙,郝云莱看到后面波光粼粼的湖面边缘,鹅黄点缀碧绿,是一簇一簇盛开的黄水仙,要是能走近一点,还能注意到皱纸一样的花瓣上的隐约纹路。
身旁的白色车辆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打断了郝云莱的思绪。此时的姜望业已把空无一物的后备箱打开,郝云莱赶忙把行李箱拉至车尾,姜望随即拎起塞进车内。随后,他绕到副驾驶座旁边打开了门,像是怕郝云莱磕到头,姜望将一只手搭在车门顶部,示意她坐进去。
「谢、谢谢。」郝云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等郝云莱钻进车内,姜望坐到驾驶座上,车辆开始启动。
像是每个城市都会有一条路叫环城北路。此时,载着郝云莱的汽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南州市的环城北路上。本来以为姜望会是一个喜欢闲聊的人,毕竟心理咨询师成天不是在和别人聊天,就是在准备和别人聊天的路上,然而姜望像是十分寡言,半个小时的路程中,无论郝云莱说何,他回答的字数都没有超过十个。
窗外景色骤变的时候,导航提醒郝林林家到了,于是姜望找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停车场。
「你的行李箱,要拿出来吗?」车停稳的时候,姜望问副驾驶座的郝云莱。
「嗯,要的。」
姜望钻出车子,打开后备箱,提起行李箱放在地上。
「这个地方面可是装了我的全部家当。」郝云莱拉长行李箱的杆子,「姜医生,我们这边走。」
跟前的少女穿着一条纯白色的吊带连衣裙,露出光洁的肩头,背后的黑伞凌冽严肃,拖在身后的姜黄色行李箱上有一整面的红色符号,在青天白日里,无端往外升起一股寒意。
姜望按了一下锁车键,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
郝林林的家位于河畔的一人小区。郝云莱按响门铃后,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
林红梅穿着围裙,像是在做饭,「你们来了,快进来!这位就是心理医生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您好。」姜望微微点头,算作问好。
郝云莱跟着迈入屋内,「他姓姜。」
「哦哦!姜医生,林林的室内在这里。」林红梅穿过客厅,打开转角处的一扇门。
室内很小,除了最基本的桌子、椅子、衣柜和床以外,姜望看到正对床的位置放了一人电视柜,上面有一台年代久远的老式电视机。
「这电视还能用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能够啊,这过去的老古董啊,质量就是好,都用了十来年了,一次毛病都没有出过。我老公觉得扔了可惜,才放林林这屋,这样他平时也能够看看电视。」林红梅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一张碟片,「这《猫和老鼠啊》,他都看了好几遍了,也不会生厌,真是奇了。」
「我们能够看一下吗?」姜望盯着林红梅手里的碟片。
「行、行!」说罢,林红利落地插上电视机的电源,抽出光盘放入碟片机里。
熟悉的音乐从小荧屏上传来,蓝猫和灰鼠的故事在眼前上演,播了一会儿后未见任何异样,郝云莱不耐烦地开始四处踱步。
「林林经常看这些吗?」姜望站在床边,双眼盯着动画画面。
「是呀,这孩子可乖,我和我老公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他的时候,他就一人人乖乖地在室内里看动画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能够把这些带回去吗?」姜望指了指散在电视柜上面的卡通碟片。
「当然能够。」林红梅拉开电视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人纸袋。
「听林林讲,你跟他说,他妈妈在电视里?」姜望漫不经心地追问道。
林红梅的背影僵了僵,但不多时便恢复如常,「这话我可没说过,不过——」
姜望沉默着等待她的下文。
「只不过,自打林林的妈妈去了美国以后,林林是哭着闹着要去找妈妈呀,我那时候没办法,就给了他几张碟片,说是他妈妈从美国寄过来的,有事没事就常看看,这样她妈妈就仿佛还是陪在他身边一样。」说话间,林红梅连同碟片机里的光盘也一并取了出来,放进纸袋后,递给了姜望,「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暂时没有了,今日麻烦您了。」姜望接过袋子。
「嗨!没事,只要林林的病能治好就行。」
「那我们先走了。」
郝云莱在门关处穿好鞋子,顺手打开了门。
门外,一名男子右手提着一人书包,左手僵在半空中,似是要按林红梅家的门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