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她的过去

郝云莱的名字其实很有意思。

郝云莱，好运来。

但二十多年来，郝云莱恍然大悟的最深刻的一个道理便是，寄予在名字上的美好愿望，都不可能实现（此处应有神秘笑脸）。

郝云莱是个倒霉孩子，切切实实的「倒霉」孩子。

郝云莱对自己的母亲业已没有什么印象，因为母亲生下她后，就大出血去世了，她是第一胎，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从小跟着父亲生活。

她的父亲是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连锁面馆的老板，郝云莱小的时候就听别人说过，自己的父母开的是夫妻店，母亲在世的时候，和父亲一起把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只不过三年时间，就从一人简陋的早饭摊做到了南州最负盛名的美食之一。那时候，但凡有别处的游客来此观光，父亲手下的南州小面一定会被列入必尝名单。

母亲去世后，店里的生意慢慢衰落下来，对这样的现象，周围的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因此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便无心生意。店面缺人打理，自然也只能落得个惨淡结局。也有人说，时代不同了，如今在这座依山傍水的南方小城里，大家为了图个方便，吃的都是面包、饼干和方便面，然而更多的人说的却是，郝云莱是个扫把星，出生时便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出生后更是把家里的财运挡得一干二净。

后来，郝云莱跟着父亲不断地搬家，从带着游泳池的独栋小别墅到小区朝南的宽敞单元楼，再到拥挤潮湿的巷口老房子。

郝云莱抱着小熊坐在老房子门前的台阶上问过父亲。

「爸爸，我是扫把星吗？」

郝国梁摸了摸郝云莱的头，笑得和蔼，「莱莱是爸爸的小公主，哪里会是扫把星呢？」

时年七岁的郝云莱看了一眼坐在左侧的郝国梁，然后把头扭到另一面，得意洋洋地出声道。

「你看吧，我就说我不是扫把星了！」

郝国梁闻声转头看向郝云莱右侧，除了敞开的门再无其他，他轻咳了一声，「莱莱，这次又在跟谁讲话？」

郝云莱望着右侧，一名脸色青白的中年妇女穿着一条白底碎牡丹的直筒裤，正大喇喇地坐着，「是以前住我们隔壁的西兰花婆婆。」

郝国梁依稀依稀记得，他和郝云莱住在小区单元楼的时候，对门是一大家子，郝云莱进出的时候，偶尔能看见那家的婆婆，年纪不大，大概五十岁的样子，因着烫了个现在来看，依旧风靡整个中老年时尚圈的卷发，看上去跟西兰花实在太过相像，是以郝云莱一直叫她西兰花婆婆。那婆婆除了嘴碎了点以外，人很好，见郝云莱的妈妈走得早，每次家里做了何好吃的都会送过来一些，只可惜前几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郝国梁无奈地笑了笑，他看了眼小巷尽头的晚霞，想起应该要去做饭了，正要从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有人走了过来，截住了夕阳柔和绵长的光线。

「嗨呀！」

一人高高瘦瘦的年少男生穿着印花的白色T恤，踩着双黑色的人字拖，肩上挎了个书包，上面的标志是「adides」，他笑嘻嘻地向他们打着招呼。

「我叫齐湛。」

看上去是个学生，贫穷的学生。

郝国梁站起身子，礼貌地回答他的问候，「你好。」

当年方才二十出头的齐湛的脸皮远没有如今这么坚不可摧，他有些腼腆地念着准备好的台词，「我看你闺女慧眼清亮，骨骼惊奇，天赋异禀，必是通灵奇才，若是愿意跟我学……」

郝国梁不耐烦地驱赶起来，「不愿意！没兴趣！」说罢，郝国梁一把拉起坐在台阶上的郝云莱，「莱莱，我们进屋里玩去。」

「别走啊！不跟我学也不要紧啊！」齐湛急匆匆地跟了进去，「我是来帮你们的呀。」

郝国梁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去。

「你最近老咳嗽吧？」齐湛朝着郝国梁大喊一声。

郝国梁闻言，步子一顿，只不过不一会却又往里面走去。

「你女儿命中带煞，要是再这么下去，你马上就会因她而死！」

齐湛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郝云莱的耳朵，她用力挣脱郝国梁的手，跑向齐湛，身旁的西兰花阿姨也随之飘到齐湛旁边。

「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还有，叫哥哥。」齐湛对郝云莱给的称呼有些不满。

郝国梁无可奈何，只能跟着郝云莱走回大门处。

「莱莱，这些都是骗人的。」郝国梁拉上郝云莱的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看样子你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相信我，这样，」齐湛从包里掏出一人明黄色的符袋，四周绣着环环相绕的水纹，中心是一串潦草的红色符文，「这个给你闺女戴上，可保一生福气。」

郝云莱出手，想从齐湛手里拾起符袋。

齐湛见状，立即露出谄媚的笑脸，「现在我们工作室做促销活动，原本一人就要60块钱，现在两个一起买，只要一百一十九！」

「滚滚滚！」郝国梁露出厌恶的神色，不由分说地拉起郝云莱走入屋内。

「啪」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齐湛耸耸肩，调整好微笑的角度，走向下一家。

***

吃过晚饭，在郝云莱身边晃荡了一人礼拜的西兰花婆婆忽然向郝云莱告别。

「我要走了。」西兰花婆婆开敞的门口，月光穿过她肥胖的半透明身躯，直直地照到郝云莱的脚下，拉出淡淡的影子。

「你要去哪里？」郝云莱有点舍不得西兰花婆婆，她走了以后，就没人会跟她讲那些邻里间的长短故事，她还不知道那个老伴死了十多年的王大爷有没有枯木逢春，不清楚菜市场卖猪肉的姐姐能不能顺利去新东方上学，也不知道之前小区保安叔叔的妈妈和媳妇还会不会吵架，她还有好多好多的疑问。

但是这些问题的答案，以后都要靠自己探索了。

西兰花婆婆认真地回答郝云莱，「我得先回家吃顿饭，吃好后我就要去下面了。」

郝云莱点点头，「婆婆，那你回家多吃点饭。」

西兰花婆婆笑了笑，青白的面上露出深深浅浅的褶皱，换做十多年以后，郝云莱可能会感叹原来死人的底妆是如此贴合，一点儿都不会卡粉。然而当时，她只是伤感地看着婆婆的身影飘远，随后不舍地挥了挥手。

「莱莱，睡觉了！」郝国梁沙哑的喊声从屋内传来。

「哎！」郝云莱转过身去，余光一瞥，台阶上有个小东西，反射着月光，正一亮一亮地闪动着。她好奇地凑上前去，发现是傍晚的时候齐湛手里的符袋。捡起符袋后，她好奇地抬起头，转头看了眼杳无人烟的四周。

我先帮那位叔叔保管着好了，等他来找的时候再还给他。

郝云莱这么想着，然后飞快地跑进了屋子。

郝云莱没跟郝国梁讲自己把符袋捡了赶了回来的事情，作为孩童的第六感告诉她，一旦让郝国梁清楚，这符袋只有被扔掉的命运。

郝云莱一贯默默地把符袋放在身旁，她每天早早地起床，放学后也飞快地回家，有事没事就蹲在家大门处等着齐湛再次出现。

寒来暑往，郝云莱等啊等啊，一贯等到了十五岁。从前的每一天，郝云莱都活得心惊胆战，她最怕的就是家里时不时会响起的电话铃声，里面传来的消息不是各种亲戚的丧事，便是催债要财物的喝斥，自然，鬼来电的情况更是比比皆是。但这八年里，除了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七天，它没有固定时间，但一定是连在一起的七天，有时候是从一号到七号，有时候是从十五号到二十一号，总而言之，这七天会随机出现，每个月无一间断，比郝云莱的生理期还要准时。这七天里，郝云莱走到哪里，哪里便会小祸不断，然而发生在她和她家人身上的大灾，在这七天里或者七天外，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再次遇到齐湛的时候，郝云莱有问过他符袋的事情，齐湛却只是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说自己和大学那帮狐朋狗友做了一箱子，专门用来坑蒙拐骗。

那时候的郝云莱却不管真假，她只清楚，有了符袋，今后的生活只会蒸蒸日上。

***

「喂，我觉着叶铮喜欢你。」

坐在三楼教室里面的郝云莱望着窗外盯着自己右后方的阿飘。

除了依旧能见鬼以外，她的生活都过得极其稳当。

郝云莱转过身去，坐在她身后的男生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黑色的头发被窗外的光线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眼角微微下垂，深棕色的瞳孔里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逆着盛大的光线，他朝郝云莱灿烂一笑。

一眼万年。

郝云莱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线。

「你别瞎说。」她红着脸佯装大怒地喝斥着窗外的阿飘。

看到左前桌的女生对着窗外的空气说了一句话，叶铮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