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红毛婴儿与斑点老太

雷打不动的倒霉周的第一天，郝云莱床头的闹钟坏了，本来设置的起床时间是早上八点，一觉醒来，已经是早晨十三点，也就是下午一点。

只不过郝云莱此刻正过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对她来说，不用上课，不用实习，一切时间，全都可以用来浪费。她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关掉屋内的顶灯，床上的郝林林还在熟睡。

郝云莱盯着郝林林卷翘的浓密睫毛看了一会儿，拾起桌子上放着的电子设备，将之前从姜望彼处拿赶了回来的《头七》插入光驱。全然未变的祭台、纸人和背景乐，洒满光线的房间里，郝云莱咽了咽口水，有些惶恐地继续往下看。

老式的走廊里，「哒哒」的踏步声响起，郝云莱揪紧了睡衣的衣角。

之后，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电子设备屏幕上。

郝云莱愣了一下，蹲下身子打开脚边的行李箱。一开为二的箱子里琳琅满目，小到快捷酒店里的一次性牙刷，大到锈迹斑斑的陈年铁锅。郝云莱从里面掏出一本棕色的笔记本，翻开因为用了不少年而有些磨损的封面，一页一页往后看去，泛黄纸张上面的字体由稚气渐渐转为隽秀。

自打一出生，郝云莱便能看到形形色色的鬼怪。最开始，郝云莱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当她再一次被突然蹿出来的狰狞厉鬼吓得失声尖叫的时候，郝国梁开始带她去医院，从心理医生猜测的精神分裂症到眼科医生口中的「邦纳症候群」的眼部疾病，郝云莱经历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治疗方法，却仍然没有丝毫起色。后来，只因家道中落，郝国梁再也负担不起昂贵的治疗费用，因而也就没再强求。从那时起，郝云莱逐渐恍然大悟，漂浮在天上地下的那些人，或许只有自己才能看到。

郝云莱不愿它们被忽视，被遗忘，于是便将它们记录下来。暮去朝来，十多年的时光，密密麻麻的字体铺满了整本笔记。中国有句现代话，叫习惯成自然，然而死亡，对郝云莱来说，永远是一个无法让人习惯的命题，只只不过看多了之后，她逐渐能够根据各种各样的死因，将相似属性的亡魂分文别类。

只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坚信，自己注意到的世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郝云莱草草地翻过一遍，没有注意到自己想要的内容，她有些不甘心地从最后一页往前翻，这一次，她仔细细细地、一行一行地望着纸上的文字，终究在临近开头彼处找到了满意的答案。

她不曾遇到过郝林林这种情况，然而她听西兰花婆婆讲过一个故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西兰花婆婆十来岁，住在南州边上的一人小村庄里。那时候，村口通往各家各户的是坑坑洼洼的泥路，路旁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一到没有月亮的晚上，整条道上都黑的不行。

那村子里有一条河，叫七里河，村子里的老人说，很久以前这条河的确有七里那么长，后来不知作何的，就渐渐地变窄变短了。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七里河的一个曲折处，有一片种得稀疏的桑树林，树与树之间，隆起着大大小小的土坟，听说里面埋着的，都是夭亡的小孩，总而言之，是个晦气的地方。

当时，村里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一没钱二没关系，只能把房子造在桑树林对面。一天晚上，月亮很圆，估摸着是月中，那家的小孩在西兰花家玩得晚了点，独自一人摸着夜路回家，在离家两百米彼处，也就是桑树林旁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小孩抬眼看去，一个浑身长满了红毛的小婴儿站在桑树下，正咧着嘴对她笑，明明没到长牙的年纪，嘴里却长满一排尖牙，她被吓得拔腿就跑。回到家之后，她随即跟她爸妈讲，但没人相信她。

第二天大清早的时候，听到屋子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丧乐声，一宿没睡的小孩趴在窗户口望出去，注意到一大堆穿着白色丧服的人围在彼处。

吃早饭的时候，她听父母讲，原来是村口一名姓刘的老太太去世了，今日早上是来埋火化好的骨灰盒的。小孩听了以后，很不能理解。

「那地方不是专门埋死小孩的吗？」

嚼着花生米的母亲头也没抬，「哪里有那么多死小孩要埋，里面埋的都是村子里那些上了年纪老死的人。」

小孩点点头，打算待会儿去告诉西兰花。

小孩用理论联合实际的方法言之凿凿地告诉西兰花这个颠覆性的认知之后，西兰花不屑地撇了撇嘴，满脸都是毋庸置疑的不信任。小孩一气之下，就拉着西兰花蹲到了桑树林下面，想让她眼见为实。两个人等啊等，一直等到月亮升起。

西兰花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睡觉了。」

「这么早就去睡觉呀，来陪婆婆讲会话儿。」

苍老沙哑的声线从身后方响起，小孩脊背发凉，她下意识地拉住西兰花的手腕。

「你听到没有？」

西兰花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惊恐异常的脸，「听到什么？」

好像有人在对着自己的脖子吹气，小孩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徐徐转过头去，一张沟壑纵横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惨白脸庞赫然出现在跟前。她惊呼出声，放开西兰花的手径直跑向自己家中。

被留在原地的西兰花望着小孩急速消失的背影，之后环顾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四周，百思不得其解。

再后来，西兰花再也没有在夜晚看到过那小孩出来玩。

郝云莱小学时候的体育老师曾经在数学课上说过，恐惧来源于未知。相由心生，你心中不由得想到的是何，你眼中注意到的便是什么。

郝云莱把这样的亡灵，称之为幻象鬼。

屏幕里面的「自己」在楼梯上来来回回地走着，郝云莱退出播放窗口，将光驱中的光盘取出。

「我打听到了！」齐湛兴奋的声线穿墙而来。

郝云莱看到门把手的幅度轻微又高频率地转动了几下，她能够猜不由得想到门后齐湛的表情，理应那种正口渴的时候想打开冰箱掏出一瓶可乐「咕咚咕咚」牛饮，却发现里面除了保鲜膜其他何都没有的便秘表情。

郝云莱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打听到什么了？」

「屋内那小孩她妈妈的美国电话啊。」

「这么快？！」不得不承认，齐湛在打听三大姑八大姨这些事情上面的效率极高，然而要是你要是想让他帮忙要个爱豆的联系方式，哪怕是个十八线开外的微博网红，他却立马变废柴。总结一下，他这人，就混不进高端圈子。

齐湛得意洋洋地掏出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串以001209开头的号码，「郝林林生母，杨毓芬，年龄45，现居加州。」

郝云莱接过卡片，立马掏出手机输入号码。

「速战速决啊，越洋电话很贵的。」

「知道了！」还没输完号码，郝云莱蓦然停下。

「作何了？」

「两边有时差吧，我依稀记得美国好像比中国晚12个小时来着，那么他们现在理应是……」郝云莱掰着手指数了不一会。

「凌晨两点。」齐湛回身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是夜晚再打吧。」

「我也这么觉着。」

「你手里拿的何？」齐湛的五官突然变得有点猥琐，「难道是……岛国动作片？」

「岛你个大头鬼！」郝云莱这才意识到她把那张光盘也带了出来，「看过《头七》没？」

「看过啊，我依稀记得是部老电影了吧，它当年上映的时候还吓死过人，只因这件事情，这片子还一度被禁过。」

「害林林的罪魁祸首就躲在里面。」

「就那整得跟贞子一样的怪阿姨？」

「对，我得把这东西烧了，省得它再出来祸害人。」郝云莱边说边走到屋内，把行李箱里面的那口大锅拖到客厅。

「你得往锅里面放点纸，不然它烧不着。」齐湛靠在桌子上，一脸吊儿郎当。

「也是。」

可是，拿什么烧？

郝云莱转头看了看四周，突然想到了何，三步并作两步迈入厕所，拿出了一本厕所读物《摩登女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本来在喝水的齐湛看到郝云莱手里的东西，吓得立马喷出了一口水，「你干嘛？你放开那本书！」

「你这本书都看几遍了，下次姐姐给你买新的啊。」郝云莱眼疾手快地用打火机点燃封面。

跟前的书籍在烈焰中熊熊燃烧，齐湛一脸心痛：「那我要最新那一期。」

「行咧。」郝云莱满意地将手上光盘放入火盆中。

「最毒妇人心啊。」

「你说谁？」郝云莱扭头朝齐湛飞过去一记眼刀。

「我说郝林林他后妈！」齐湛一脸激昂，「竟然给他看《头七》。」

「何止是《头七》，是各种恐怖片轮着来。」郝云莱回过头，视线从齐湛身上切到火盆后，大惊失色。

所见的是火盆中封面是性感女郎的杂志业已燃成灰烬，而那张光盘仍旧静静地躺在彼处，没有丝毫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