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什么玩意儿，这么邪门！」注意到火盆里的景象后，齐湛收起面上的戏谑，凑到郝云莱身旁。

郝云莱一言不发地盯着逐渐熄灭的火焰。

火星跳动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急切地转头看向齐湛，「你刚才说何？」

「我、我说了何？」齐湛皱着眉头，试探性地出声，「何玩意儿，这么邪门？」

「不是这句！」

齐湛疾速转动着自己的大脑，继续回答，「我说的是郝林林他后妈！居然给他看《头七》？」

「不是不是，再之前一点，你记得是部老电影何的。」郝云莱有些激动起来。

「哦！」齐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记得是部老电影，刚出来的时候还吓死过人。」

「吓死过谁？」

「这我哪还记得？你自己上网一搜不就知道了。」

郝云莱匆匆起身，从室内里搬出一台笔记本电子设备，在浏览器里面输入「头七」这两个字，草草扫过第1页的各种百科和视频播放网站后，她在第2页开头看到了一篇名为「这部香港鬼片曾因吓死人被禁5年」的文章，点击进入，逐字逐句地默读了全文内容后，她才发现，这篇文章其实是一篇分析剧情的影评，结尾的最后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通过查阅资料发现，这部电影在1989年上映之初，曾在现场吓死过一名叫作‘李小燕’的观众，结果导致影片遭到禁播，后经过调查发现，被吓死的观众是名心脏病病人。」

郝云莱盯着屏幕沉思半晌，随后轻启朱唇。

「李小燕。」

郝云莱的声音打破拥挤客厅内的一片寂静，让齐湛忽觉这屋子里有些不对劲。

他看不到的光景是，一缕青烟从光盘里缓缓升起，片刻之后，幻化成浮现在空中的年轻女人。她极其瘦削，此时穿着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露在外面的小腿和胳膊几乎就是皮包骨头。

郝云莱仰头看着半透明的魂体，「你该走了。」

李小燕只是了无神情地转头看向前方，一声不吭。

自然，她也发不出声音。

名字，是世上最短的咒语。它束缚着世间灵物最根本的形貌，至死无休。

「李小燕，死亡时间：1989年5月26日5点27分21秒，总算找到了。」耳畔传来熟悉的童音，还未回头，便有黑色钢索自郝云莱身后方飞来，将要触碰到李小燕的刹那，绳头瞬间化作两只灵活的钢爪，牢牢将其禁锢。

方法像是原始了些，但管用就行。

一名十多岁的小姑娘走上前来，她穿着时下流行的紫色T恤，那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大字「全员恶人」。

「阿飘，你来了！」郝云莱眼底露出惊喜。

「时间紧迫，我们回聊啊。」小姑娘牵着李小燕就往外走，「不然那两无常又要来了。」

小姑娘对着郝云莱甜甜一笑，之后和李小燕一起化作青烟飘出窗外。

「哦啦。」郝云莱向正南的窗口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都结束了？」齐湛注意到郝云莱自言自语结束，不由地猜测道。

郝云莱转头看向早已没有明火的大锅，所见的是那张光盘渐渐蜷曲起来，不一会儿便化为黑色灰烬。

「结束了。」

***

吃过晚饭，郝云莱拨通了郝林林生母的电话。

「Hello.」

郝林林生得浓眉大眼，唇红齿白，都是随他生母。要是单单根据话筒里传来的低沉浑厚的声音，没有人能够猜到这声线的主人，也就是郝林林的生母——杨毓芬其实长得极具中国古典美，脸若银盘，眼若水杏。

「大伯母您好，我是云莱。」

「莱莱啊，好久没见了，作何蓦然想起给大伯母打电话了？」

应该不会有母亲想听到郝云莱接下来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开口，「我想跟你谈谈林林的事情，感觉他还是跟着你生活更好一点。」

从郝云莱的三言两语间，杨毓芬隐隐能够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林林……他作何了？」

「林林他后妈经常强迫他看恐怖片，长此以往，可能会对他的身心健康造成影响。」

话筒对面一时不再传出声线，像是在极力克制些何。

几秒之后。

「林林现在在哪儿？」

「他暂时住在我这个地方。」

「那先麻烦你一下，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尽量买明天的机票飞回来。」

「嗯，好的。」

所幸杨毓芬是个强大而理性的女人，郝云莱放下电话后松了一口气。

「2分钟10秒。」齐湛按下秒表的停止键，「时间控制得不错。」

郝云莱坐在餐桌前面，翻开手边印着南州大学LOGO的蓝色笔记本，「行了，说老太太那单生意的事吧。」

齐湛坐在郝云莱对面，二人中间的小圆台面上，放着一人盛满了辣条的白色瓷盘，能够把它简称为「辣条拼盘」，从小面筋到亲嘴烧，盘子里装满了红彤彤的东方神秘美食。齐湛极为享受地用不锈钢筷子夹起一根小面筋，「说起来也怪可怜的，那老太太现在七十多岁，本来有个儿子，如果活着的话理应三十岁左右。」

「那她还是高龄产妇，生小孩的时候得有四十多了吧。」

「可不是嘛，千辛万苦生了一人儿子，宠得不得了，但到了最后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到这里，齐湛顿了一下，往嘴里塞了一块亲嘴烧，「这事儿就出在她儿子身上。」

「怎么说？」

「她儿子死了得有两年多了，不知作何地，老太太这两天老是梦到他开着一辆车到处晃悠，那辆车长得跟家里人在清明节烧过去的是一模一样啊。」

「这不是好事吗？买家秀啊。」

大概是他儿子收到车后，给他老母亲托梦表示感谢。只不过让郝云莱感到奇怪的是，都死了两年的人了，为何还晃荡在人间？又为何隔了四个多月才来表示感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好事啊，但那老太太说每次醒来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感觉阴森森的，真不清楚她亲生儿子她还怕什么。」

瓷盘中的辣条业已见底，郝云莱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吃得心满意足的齐湛，「先过去看看吧。」

「时间我都给你预约好了，次日下午两点，我带你过去啊。」齐湛端起碗，走到水池旁边。

「行，那我先回房做点功课。」郝云莱记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回室内。

郝云莱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那本记录着各类鬼怪的笔记本拿了出来。

「会托梦给别人，难道是冤鬼，或是债鬼？」郝云莱一面翻看一边嘀咕着。

「姐姐，你在看什么？」原本安寂静静坐在床上看动画片的郝林林注意到郝云莱盯着一本小破书念念有词，好奇地凑到了她的右手边。

郝云莱刚要回答，右手边便传来一人小姑娘的声线。

「你姐姐在看鬼怪观察日记。」

郝云莱把头扭到右边，阿飘还穿着和下午一样的紫色T恤，黑色的渔夫帽下面是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上挑的眉眼间充斥着浑然天成的英气，前提是忽略这身非主流的打扮，尤其是那条在大街上，十人九穿的黑白格子短裤。

「你去找齐叔叔玩一会儿啊。」怕待会儿和阿飘交流的时候会刺激到郝林林，她拿起郝林林看动画片的平板，一把塞到他手中。

郝林林抱着平板，一脸不解地走向齐湛门口。

「这小孩是谁？」阿飘自然地躺到郝云莱的床上。

「我堂弟。」郝云莱把门关上。

「我靠！你大伯父的儿子啊？」阿飘盘腿坐了起来，「你缺心眼啊，那老男人之前那么对你，你还愿意帮他照顾儿子？」

「林林又没做错什么，而且他们跟我说林林能看见鬼，我就去看注意到底作何回事喽。」

阿飘生气的时候脸会涨得通红，是和正常人全然一样的生理反应，有时会让郝云莱一下分不清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郝云莱十五岁那一年，第一次见到阿飘。当时，她的中学附近开了一家网红汉堡店，在学生之间风刮得很大，趁着周五提早放学，郝云莱准备去尝尝鲜。本来以为自己的速度业已够快了，没不由得想到还没走近，她就注意到队伍业已从店内排到了店外。想着汉堡所需的制作时长理应挺短，郝云莱打定主意耐心地等一会儿，谁清楚，这一等就是一人多小时。等终究要轮到自己的时候，一名穿着紫色纱裙的七八岁小女孩旁若无人地走到了自己前面。

看到这个个头刚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欺软怕硬的郝云莱悄无声息地往前迈了两步，用庞大的背影挡住了她看菜单的视线。郝云莱没想到的是，那小女孩又得寸进尺地绕到了自己前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说这位小朋友，插队是不对的哦。」郝云莱露出虚假的笑容。

小女孩抬头看了郝云莱一眼，以一种异常诧异的表情。

「你看得见我？」

郝云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下看去。

小女孩的脚下，没有影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郝云莱的笑容逐渐凝固。

「您好，这是您点的汉堡。」取餐台的服务员递过来一人牛皮纸袋，里面放着两个汉堡，是郝云莱买给自己和齐湛的。

「哦感谢。」郝云莱回过神来，抬头接过，看到那服务员本理应公事公办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熟悉的同情之色。

郝云莱拿着牛皮纸袋，急匆匆地出了店门。

「你走那么快干嘛？」

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