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阿飘

小女孩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记忆，包括自己的名字。

只因小女孩老在空中晃荡，郝云莱给她取了个名，叫「阿飘」。

不过不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也好，要是被郝云莱清楚，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小女孩可就要被黑白无常给抓回去了，她是一百万分的不想回冥界去过那枯燥乏闷的生活啊。和小女孩混熟以后，郝云莱也不想小女孩走了，只因她可以说是郝云莱第一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阿飘在遇到郝云莱之前，已经在世界各地飘荡十多年了，算得上见多识广，是以郝云莱那本笔记上的不少内容，都是出自她口。

「你丫就一圣母婊。」阿飘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差点没能赶了回来。

「随你作何说。」郝云莱躺到阿飘身旁。

一阵沉默之后，阿飘的怒气逐渐平复，「所以呢，那小孩能看见鬼吗？」

「他注意到的是只幻象鬼。」

一般来说，凭寻常人的肉眼，是瞧不见鬼魂们的把戏的，但幻象鬼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它们寄生在某一样物件上，沉迷于给特定的拥有者制造幻象。郝云莱见到郝林林之初，他周身的幻影，是李小燕为他量身定做的，因而阅鬼无数的郝云莱在那时才会看不见林林口中的「怪阿姨」。事后想来，所谓的怪阿姨，完全是郝林林理解出来的鬼的缩影，所以当他看到白衣女鬼是自家姐姐扮的那一刹那，李小燕能编织出来的幻影，从此长成郝云莱。

阿飘撇了撇嘴，「真没劲。」

这时，郝云莱似是不由得想到了什么，蓦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和阿飘面对面，「只不过我带林林去看病的时候，遇到了一名医生。」

「你这不是废话吗？」

「重点是，那名医生跟我讲，他看到过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而且也相信这是一人鬼神横行的世界。」

阿飘眼中闪过与她年幼的外表极不相搭的精光，「那就有意思了。」

「哇——」郝林林突如其来的哭声穿透墙体。

郝云莱将视线投向门口，不一会儿，就注意到郝林林哭得梨花带雨地出现在彼处。

「作何了？」郝云莱一脸错愕地追问道。

「叔……哥……」郝林林哭得正凶，一时半会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郝云莱见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郝云莱进房的时候，齐湛正惬意地躺在床上，一面啃着羊肉干，一面拿着刚才郝林林留下的平板刷着微博。

「你干嘛抢小孩东西？」郝云莱一把抢过齐湛手里的平板，「真是为老不尊！」

「喂，大姐，你哪只双眸注意到我抢他东西了，这玩意儿是他自己扔这的。」齐湛抱头，斜眼看着郝云莱。

「那他好端端的哭何？」郝云莱的眼角眉间此刻是满满当当的不信任。

「我哪知道啊？我为了给你照顾这小孩，还把我的肉干分享给他了呢，谁知道这小白眼狼吃完了就哭。」

「齐叔叔说这是喜羊羊的肉做的。」郝林林不再大哭，抽噎着走到了郝云莱身后方。

「我说的不对吗？这就是羊肉啊！」齐湛不以为意地挥了摆手中握着的零食。

「走走走！林林我们别理他。」郝云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拉上郝林林回身就走。

「依稀记得以后别再让这些小孩来找我。」齐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欠揍。

等郝云莱回到室内后，阿飘早已离开。

***

去拜访老太太那一天，也就是第二天，天气很好。明亮的阳光不知透过哪里的窗户，直直地洒在郝云莱穿着牛仔长裤的大腿上，留下一片灼热。车内播放着时下流行的一首伤感情歌，郝云莱坐在副驾驶座，望着疾速后退的常青树，跟着微微哼唱起来。

「我能够跟在你身后方，像影子……」

还没哼出几个字，郝云莱的身子便骤然前倾。

「不是我说你，不会唱歌就不要唱嘛，现在好了吧，车都不爱听了，抛锚了吧！」

郝云莱撇了撇嘴，其实她觉得吧，车蓦然抛锚这事呢，的确跟自己有关，但绝对不是只因自己歌唱得难听，而是只因今日是那特殊日子里的第二天。

和郝云莱一起生活的这些年里，诸如此类的事情，齐湛遇到过无数次，他像往常一样打开双闪。烈日当空的中午，路上来往的车辆还没有不少，齐湛打开车门，从后备箱里面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安全标识牌放到车子后方。一切准备就绪后，齐湛绕到车辆前面，掀开发动机的盖子，埋头一顿鼓捣。

郝云莱靠在车门边上，看到车道上远远有人走来。

「好了！」齐湛两手一拍，钻进车门，重新发动车辆。

郝云莱直起身子，熟稔地扛回置于车后的安全标识牌。打开后备箱，放入安全标识牌，合上后备箱，打开车门，坐入车内，合上车门，一气呵成。

「走吧。」郝云莱扯出安全带系上。

「咚咚咚。」有人在敲主驾驶座的车窗玻璃。

齐湛降下左侧的车窗，扭头转头看向窗外男子。

郝云莱微微侧头，透过浅绿色的车膜，一名中年男子正好奇地朝里张望。

那男子体型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胸前的拉链拉到了顶端。头上戴着的渔夫帽，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以及大片大片的络腮胡几乎将他整张脸都挡了起来。

「这位小哥，能送我去趟南州市中医院吗？我在这道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辆出租车。」

「行啊，我们正好顺路。」

「啪嗒」一声，齐湛打开车锁。

男子一瘸一拐地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大哥，你这腿是怎么了？」齐湛通过后视镜看着男子。

男子低着头，不曾抬眼，「不想绕远路，就翻了护栏，结果被车擦了一下。」

「啧，你这是害人害己啊。」齐湛轻踩油门。

车辆先是匀加速向前驶去，最后稳定在一人数值上。

往前开了不到一公里，便撞上了十字路口刚刚跳出的红灯。

「完了，接下来肯定全是红灯。」

郝云莱看着人行道旁边的一家沙县小吃，「这个路口我前天来过，那天发生了好几场车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的人开车都太横了，要都像我这么谨慎，哪里还会出事？」齐湛把后视镜拨向自己，用右手鼓捣着烫得有弧度的刘海。

「嘟嘟嘟！」后面急促的喇叭声响起。

「走了！绿灯了！」郝云莱翻了个白眼。

红色十字架依附在高高的白色墙体上，后面接着「南州市中医院」六个大字。

南州市中医院到了。

齐湛靠边停车，扭头转头看向后座，「大哥，你……」

「人呢？」齐湛解下安全带，伸长了脖子又一次看去。

「别看了，人不见了。」右边的郝云莱出声提醒。

「这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是？」齐湛转回身子，看着也是一脸不解的郝云莱。

郝云莱耸耸肩，「别看我，我也不清楚，要是是鬼的话，你应该看不见才是。」

「算了算了，正事要紧。」齐湛愣愣地系上安全带，启动汽车，汇入道上车流。

***

老太太住在城西的一人老旧小区。齐湛和郝云莱停好车后，跟着手机地图绕了半天才找到小区大门。窗框上朱红的油漆大片大片地脱落，泛黄的水泥墙面上留存着雨水淌下来的黑色印记，杂乱的电线低低地横在半空中，楼与楼之间狭窄的过道里堆着零零散散的塑料瓶、烟头和揉成一团的纸巾。

楼梯上的地板因常年不见天日潮湿而黏腻，郝云莱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身后的齐湛半斤八两。

「是这个地方吧？」郝云莱撑着腰。

齐湛抬头看了一下门牌，生锈的钢板上「602」的字体清晰可见，「的确如此，就是这个地方了。」

郝云莱稍稍瞄了几眼门边，发现没有门铃后抬起握成拳头的手「咚咚」敲了几下门。

「谁啊？」伴随着尖厉的女声，一个烫了细卷发的女人把门打开，弹出半个身子。

「阿姨……」郝云莱笑吟吟地开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卷发女人眉头一皱，涂着死亡芭比粉的唇角抽搐了一下。

齐湛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于是一把推开郝云莱，曲着脚斜靠在门边，把精致的右半边侧脸展示到女人面前。

「嗨，小姐姐。」

齐湛溜须拍马的雄风不减当年。

闷热不减的午后，郝云莱腹中陡然涌出一股酸意，令人作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门后的女人却不这么觉着，尽管她腊黄的皮肤和臃肿的身材无一不是在告诫来人：我已经四十岁了，也有可能五十岁了。她心满意足地转头看向离自己只不过一米距离的美男子齐湛。

梳成四六分的黑发撇向两边，光洁的额头露在空气中，浓眉下的双眸不大，内双的褶子隐隐可见，鼻梁及以下的曲线无可挑剔。齐湛抬眼，额上挤出的纹路里都透出几分风流雅痞的味道。

女人吞了吞口水。

「我们是来找周老太太的。」齐湛露出和善的笑容。

「哟，这样啊，请进请进。」女人把齐湛和郝云莱引进门，之后朝着里屋大喊了一声，「阿姨，有人来看你了。」

「谁啊？」屋内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阿姨，我是昨儿个跟你约好了的小齐。」齐湛也学着女人朝屋内喊去。

「小齐啊。」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听上去有些兴奋，「快进屋里来！」

卷发女人领着齐湛和郝云莱走进屋内。

老太太满头包着纱布，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昨天还好好的，作何今日就这样了？」齐湛站定在老太太床边。

一旁的郝云莱趁着齐湛尬聊间隙，四处环顾屋内。

屋内的家具陈设很简单，除了一个衣柜、一张床外，再无其他家具。哦，不对，还有两个小小的床头柜，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块相框，相片里面的男人留着络腮胡，似是喝了酒一般两颊通红，和刚才路上搭顺风车那人长得一般无二。

郝云莱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谁？」郝云莱指着相片，脱口而出。

老太太循着郝云莱手指指向看去，颇为愁苦地开口。

「那是我命苦的儿子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