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郁枝自然不会和柯律一对一单挑。

尽管柯律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期待，但很遗憾，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她的字典里一直就没有「堂堂正正」这个词。

或许偶尔也会有……但那绝对是建立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上——对方比她弱。

而柯律怎么看也不会比她弱，这一点在她们从未有过的见面的时候，郁枝就清楚地意识到了。

这绝对不是「怪物之母」理应展现出来的实力。

也许她并不会输给柯律，但就算她最后会赢，过程也一定很吃力。

郁枝希望自己在今晚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全然碾压式的恐怖力气，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震慑住这些顽强的异能者们，让他们彻底意识到，她和她的「孩子们」是无坚不摧的，所向披靡的，是他们永远也无法战胜的强大存在。

所以她绝对不会和柯律交手，因为那样会暴露她的真实水平，更会降低「怪物之母」的逼格。

她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才这么兴师动众的。

便郁枝对柯律笑了一下，从容后退一步。

白犬一贯寂静站在她身后，乖巧地等着她下达指令。此时她做出反应，他随即想起了出发前她对他的耐心叮嘱。

柯律只注意到这个白发白眸的少年忽然抬手摸向脖子上的漆黑锁链，下一秒，他的身体从中间骤然裂开，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瞬间便将郁枝的身影吞没了。

柯律一愣：「那是何东西？」

「是我的乖狗狗。」

一个柔和渺远的声线在上空响起，柯律立即抬头，惊诧地发现郁枝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巨蛇头顶，正低垂视线，温和平静地俯瞰着她。

巨蛇渐渐地升起身躯，漆黑鳞片忽明忽暗，在夜幕下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庞大的巨蛇遮挡住朦胧的圆月，而郁枝立在巨蛇之上，整个人沐浴在银白的月光里。

越来越多的鱼卵漂浮到空中，晶莹剔透，在夜色下折射出奇异的水光。

「喂，快看，这是何？」

「透明泡沫？不对，里面仿佛有东西……」

「我见过此物……不好，这是人鱼卵！大家小心，千万不能让这东西靠近自己！」

「人鱼卵？这里又没有水，它们是怎么飘上来的……卧槽！」

调查员们来不及细细察看。

调查员们又一次陷入混乱，子弹横飞，硝烟的气味弥漫了整片夜空。

如同脆弱的泡沫，浮在空中的鱼卵一个接一人破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无数只秀丽凶猛的小人鱼。它们张开獠牙、伸出利爪，发出尖利的叫声，纷纷扑向聚集的人群。

柯律握刀挥砍前仆后继的小人鱼，抬头转头看向巨蛇之上的人影：「看来你是不打算和我正面较量了？」

郁枝神色柔和：「你会游泳吗？」

柯律皱眉：「何？」

郁枝没有回答，倒是她脚下的巨蛇懒散地眨了下眼睛。

巨大的金色竖瞳阴冷懒散，瞳线尖锐，在月光下闪过漠然的笑意。

柯律微微眯起眼。

郁枝周遭的月光突然变得很奇怪。迷雾明明已经被驱散了，但月光却像被水波折射过一样，摇晃而荡漾。

很快她便意识到，折射的不止是月光而已。

还有周围的一切。

*

中心城。

只因些许不能明说的原因，所有居民都被警方安置进了宽阔的地下避难所。

避难所是全然密闭的，为了交换空气，只在屋顶开了几扇天窗。

人们不明所以，只能挤在一起，呆呆地仰着头，紧张地透过天窗看向夜空。

蓦然，有人惊奇地大喊一声：「你们看，那是何！」

众人听到这声呼喊，纷纷抬头望向天窗。

所见的是那轮悬挂夜幕的月亮蓦然微微漾动，如同折射在水面上的倒影一般，泛起朦胧迷离的水光。

「好奇怪……」

「……是我眼花了吗？」

「作何感觉天上有水……」

先是银白的月亮，接着是漆黑的夜空。天窗外的一切仿佛都浸入了透明的水中，水波荡漾，浮动着清浅诡谲的涟漪。

世界各地的人们仰头看着同一片天际，目光怔怔，耳边不约而同响起激荡的水流声。

越来越多的水纹在空中荡开。

浪潮，回音，冰冷的黑暗。

水幕倾泻，阴影升起。

世界浸入深海。

*

蔚白筠的保护屏障消失了。

在她发现周围荡漾的水波越来越明显的时候，她就隐约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像是此刻正发生变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本坚硬的地面逐渐变得绵软扭曲，视线模糊，一切像是都在流动下沉。

屏障需要清醒的意识才能展开，而她此时业已产生了诡异的错觉，屏障也随之失去了原本的效果。

她的跟前一片昏暗，身体轻盈，耳边回荡起水流的声响。

随后她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

她瞬间清醒，立即睁开眼——

她对上了密密麻麻的绿色眼睛。

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强，蔚白筠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后退。

她正漂浮在深暗的水中。

除了她，周遭还漂浮着成千上百的调查员。他们恍惚而惊恐，小人鱼在他们之间穿梭游曳，发出纤细密集的嬉笑声。

「真能睡啊。」

一抹幽蓝璀璨的鱼尾从众人跟前轻盈游过。

众人纷纷回神，循着这抹蓝光向上望，注意到一只秀丽空灵的人鱼正徐徐沉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是那只人鱼！」

有来自16区的调查员认出了塞壬。

塞壬嘲讽一笑，碧蓝眼眸波光潋滟：「为了注意到你们这副滑稽的表情，我可是在这个地方等了很久呢。」

众人闻言，纷纷向四周张望。

建筑和街道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寂漆黑的海水。海水漫无边际，清冷的月光倒映下来，照亮了蛰伏在水下的巨大黑影。

没有人清楚这片黑影是何，但他们却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绿色双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蔚白筠深深皱眉：「这是那只章鱼的双眸……」

这些眼睛就在他们的下方，无声闪烁，冰冷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蔚队，这些眼睛仿佛是活的！」

「我们究竟在哪儿？海底？幻境？还是里世界……」

「大家小心一点，水下开不了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在调查员们到处张望的时候，黑暗中突然有大片阴影徐徐游动。

众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可水下不比陆地，他们的动作都笨拙了许多。

「不用惶恐，是我。」

阴影在他们周遭盘踞，两只巨大的金色竖瞳倏地亮起，蛇首游移，郁枝在它的头顶淡淡出声。

她的身影和月亮重叠在一起，折射的水光使她看上去遥远而虚幻，明明身在水中，却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郁枝，这个地方是哪里？」蔚白筠开口问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郁枝神色很温和：「21区。」

「胡说，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是21区！」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们吗？」

些许精神力没受到太大影响的调查员立即反驳，郁枝平静地望着他们，不为所动。

「这个地方自然是21区。」她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可以看看头顶。」

众人闻言，尽管神色犹疑，但还是抬头向上看了看。

水，无穷无尽的水。

海水仿佛浸透了整个世界，他们看不到水面，却能注意到熟悉的月光、街道、建筑，一切透过水波，幽静地倒映在水中，如同颠倒的镜像。

「这个地方依然是21区，只只不过已经被海水浸没了。」

郁枝微微笑着，莹白肌肤在水中泛着剔透的光。

这是中庭之蛇的能力，但她并不打算解释给他们听。

中庭之蛇每苏醒一次就能让世界为之颤动，那么他的能力自然也得拥有世界范围的影响力。郁枝在设计他的时候参考了耶梦加得的神话传说，便她给了中庭之蛇与之相似的特性——在深海中围拢世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个能力很强大，但并不会立刻要了人类的命。即使是从未学过游泳的人也能在水下撑过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是郁枝当初为了让人类试着反击而特意设计的，现在看来，倒是设计得恰到好处。

她可不想为了一座海岛就杀死全人类，那也太无趣了。

只不过，为了让异能者们更快认输，她还是提前在水下加设了另一道保险。

「水下作战可不是我的强项啊……」

柯律叹了口气，正要挥刀劈开水幕，水下沉寂的黑影突然开始上升翻涌。

无数触手从黑暗中漂浮伸展出来，触手漆黑而粗长，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双眸，触须开裂，如同绽放的花瓣，露出尖锐锋利的獠牙。

浪潮翻滚，水流汹涌，黑色触手铺天盖地，遮盖了所有光线，不断挤压着水下空间。

调查员们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触手缠上他们的身体，渐渐地收紧，一点点拖向水底深处。

「救命……救命……蔚队，救救我！」

「柯队，柯队，救救我，我要被拖下去了！」

「啊啊啊啊……！」

在秋时和黑蛇的完美配合下，调查员们很快便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与绝望。

郁枝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将视线投向柯律，耐心地等她开口。

尽管她不了解柯律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相信，中心城的管理者们理应撑不了太久。

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惜命。

而这才是她真正的筹码。

果真，没过多久，柯律便皱着眉头接通了耳机，沉默不语。

几分钟后，她摘下耳机，无可奈何叹气，抬眸看向郁枝——

「中心城的那群老家伙让我把他们的回复转达给你。」

郁枝很客气：「请说。」

「他们愿意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只要你能让世界恢复如初。」

郁枝没有说话。

她目光柔和，寂静地站在蛇首之上，眼睫低垂，似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许久，她终于扬起嘴角。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