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试炼
出了器材室,一股冷风迎面扑来,让陈凯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也把他从刚才的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楠哥,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陈凯跟在林楠身旁,声线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修机器那套……你从哪儿学的?」
「以前在老家的一个照相馆帮过忙,跟老师傅学的。」林楠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总不能说,上一世为了修复一部七十年代的老电影胶片,他曾经和一位莫国来的修复师一起,把一台同型号的剪辑台拆得只剩骨架,再一人零件一人零件地装回去。
「神了!」
陈凯竖起大拇指,随即又垮下脸来:「可周扒皮这招也太狠了,把咱当什么整呢。」
「《万国有春》啊!那片子我开学第一课就被拉着看过,慢得能让人睡着。」
「镜头语言?我光记得女主角来来回回在海边上走了,谁依稀记得清机位怎么动的啊!」
他急得挠头:「这不就是故意刁难人吗?三分钟!谁能依稀记得住?」
「他不是要我记住,是要我‘看懂’。」林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语气依旧平稳。
「看懂?咋才算看懂?」陈凯追追问道。
林楠停住脚步脚步,转头看向他,深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平静的侧脸。
「电影的每一人镜头,每一次机位移动,每一次景别切换,都不是随机的。」
「它们是导演的语言,是他在讲述故事,传递情绪。周老师想看的,是我能不能听懂这门语言。」
陈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
林楠和陈凯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实验楼下的那间小型放映厅。
放映厅不大,只有五六排红色的翻折座椅,椅背的绒布业已磨得有些褪色。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周良毅业已到了,正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是那标志性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热气袅袅。
他注意到两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没说话。
陈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林楠身边落座,坐姿都显得格外僵硬。
林楠则显得坦然许多,他甚至还有闲心上下打量着墙角那台老旧的16毫米胶片放映机。
「准备好了?」
两点整,周良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声音打破了沉默。
「准备好了,老师。」
周良毅点点头,起身走到放映机旁,熟练地将一盘巨大的胶片盘挂了上去,穿好片子。
整个过程,他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操作,像个摆弄自己心爱玩具的老人。
「咔哒」一声,放映厅的灯光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放映机投射出的那束光柱,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嗡嗡……」
老式放映机开始转动,伴随着胶片摩擦特有的「沙沙」声,银幕亮了起来。
黑白的影像,斑驳的划痕,都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正是王单之导演的经典之作,《万国有春》。
陈凯紧张地盯着银幕,手心直冒汗。
他努力想去记下镜头,但不到三十秒,他的注意力就被段玉利那张写满愁绪的脸吸引了过去,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而林楠,从第一个画面开始,他的身体就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锐利。
他看的不是故事,不是人物。
他的眼睛,就是一台摄影机。
银幕上,段玉利在寂静的海边上缓步走着。
在陈凯眼里,这是一人女人在散步。
但在林楠眼里,这是一组完整的镜头调度——
「大全景起幅,固定机位,人物从景深处走来……镜头开始缓慢左摇,跟随人物……速度很稳,理应是用了液压云台……」
「人物走到前景,变为全景……她停下,镜头也停住脚步,构图用了三分法,天空占了三分之二,突显压抑和空旷……」
「她转身,镜头给了一个极细微并向前的推轨,幅度不超过一米,强化了她内心的迟疑……」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将画面瞬间分解成景别、焦距、光圈、机位、运动轨迹等一系列最基础的数据,随后重组、记录。
这是他上一世身为顶级剪辑师,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这一世,这种本能更是增强了许多。
一部电影拿到手,他第一遍要做的,就是拉片,把导演所有的镜头语言全部拆解一遍,找到节奏和情绪的核心。
银幕上的光影流转,周良毅没有喊停,林楠也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分钟,或许是五分钟。
「啪」的一声,周良毅关掉了放映机,放映厅的灯光也随之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陈凯的双眸有些刺痛,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后背业已湿了一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了。」
周良毅走回第一排,落座,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楠身上:「说吧。」
整个放映厅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陈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楠没有随即开口,他闭上双眸,仿佛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澈。
「开始是海滩上的一人大全景镜头,固定机位。女主角从画面右后方的景深处,沿着边缘向左前方走来。」
「当她走到画面中轴线附近时,镜头开始甚是缓慢地向左摇,始终将她保持在画面的右侧三分之一处。」
周良毅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指微微摩挲着搪瓷缸的杯壁。
「此物长镜头持续了大概一分二十秒。当她停下脚步,眺望远方时,镜头也随之停住脚步,变成一个全景的固定镜头。」
「然后她转身,准备往回走,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摄影机有一人甚是隐蔽的、向前推进的微小推轨。」
「距离很短,目的是为了捕捉她面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听到这里,周良毅摩挲杯壁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陈凯已经听傻了,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人镜头的存在。
林楠的声线还在继续,不疾不徐。
「接着是反打镜头,切到了她的主观视角,我们注意到了她眺望的远方——破败的城市。」
「此物镜头停留了大概五秒钟,随后切回。」
「她开始往回走,摄影机这次是从她身前开始,伴随着她的倒退,徐徐向后拉。」
「这是一个跟拍,镜头始终保持在中景,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麻木和空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段。」
林楠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当她快要出了画面时,镜头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后退,这时缓慢地向上抬,变成一人俯瞰的视角。」
「女主角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一人渺小的黑点,消失在海滩之中。」
「此物镜头的处理,把人物内心那种无力感和被时代困住的宿命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说完,整个放映厅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凯张着嘴,业已不清楚该用何表情。
这他妈是复述吗?
这简直就是把导演和摄影师的拍摄脚本给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甚至连镜头背后想表达的情绪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咔!」
一声脆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良毅手里的搪瓷缸子,只因太过用力,盖子被他捏得跳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线,沙哑地问道:「你……以前看过这部片子的拉片分析?」
「没有。」林楠摇摇头:「但我剪过不少片子。」
周良毅缓缓霍然起身身,走到林楠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从一串钥匙里解下一把黄铜钥匙,扔给了林楠。
有欣赏,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注意到同类的兴奋。
「相机在A-07号柜,旁边还有三盘柯达的过期黑白胶片,算我送你的。别浪费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用完了,把机器给我好好擦干净送赶了回来。」
林楠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终于松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直到两人出了实验楼,陈凯还像在梦游一样,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一把抓住林楠的胳膊。
「楠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楠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钥匙,望向极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一人导演。」
「那……那我们现在干嘛?」
陈凯终于接受了现实,兴奋地问道:「器材有了,胶片也有了!是不是可以开拍了?」
「还早。」
林楠摇摇头,面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现在,我们还差两样东西。」
「何?」
「一人演员,和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