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秋雨

尹迦丞说他不是那种拿婚姻当儿戏的人。

钟婧更加不是。

她一贯信奉，女人全然能够不结婚，但如果要结，就要做好认真负责的准备。

只是她此物「准备」，多少有点拿老公当室友处的意思。

下午姨妈痛稍有缓解，钟婧喝完一整杯的红糖水，去厨房接热水。

钟婧不喜欢洗碗，她讨厌那种把双手浸泡在油污和洗洁精里的感觉，总有种快被腐蚀的错觉，初中那会儿有很长一段时间，钟雅茹女士刚开始接触麻将这项活动，兴趣浓厚到吃完晚饭就要去领居家里打麻将，钟婧接下洗碗的任务，一洗就是好几年。

电饭煲里还剩半碗粥，钟婧去看空荡荡的洗碗池，尹迦丞业已洗好了碗筷。

女孩子谁不渴望有一双娇嫩的手，钟婧还是个手控，每每洗完碗都要厚厚给自己涂一层护手霜，随后又感念这么些年钟雅茹女士做饭洗衣不辞辛劳，她势必要发奋图强有大出息将来让她享清福。

尹迦丞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大概是个子高的人何部位都要发育得更优越一些，他的手指都比一般人更为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也干净利落。

钟婧忍不住去想，这样的一两手，当他拾起手术刀的时候，就连手术缝合都变得有了艺术性。

从未有过的见面时，尹迦丞穿一身黑色西装，风衣搭在湖蓝色丝绒椅套的靠背上，他两手拿最简单的刀叉，气质卓然。

据她这几天的观察，尹迦丞是那种默默做事型选手，他下班早的那天，赶了回来时手里拎着蔬菜，做了两份清淡的盖饭，有牛肉有蔬菜，他说：「蛋白质丰富，比外卖健康。」

有现成的饭吃，钟婧也不挑剔，默认他揽下日后做饭的活。

尹迦丞不似钟婧印象中男人的那种粗糙，相反，他活得格外精致。

衣帽间里他的衣服都是按季节和颜色深浅排序摆放，厨房里他也会在洗完碗之后把碗碟摆放整齐，家里本就没太多物件，仅有的都被他规规矩矩摆放在恰当的位置。

钟婧这几天每回起床来客厅看剧消磨时间时，客厅的茶几上总是空无一物，哪怕她前一天夜晚分明摆放了不同的零食和水杯，甚至还有她擦完没有放回洗手间的那罐面霜。

等她又一次走到镜子前，它一定会被尹迦丞摆放回原处。

钟婧甚至发现，他连瓶身摆放的方位都要求板板正正，logo一定要对外，盖子上不能有任何一点水渍。

大概是强迫症，可钟婧并不反感他这一点。

反而意外满足于在他身边当个废物的感觉。

可废物有时候也会觉着难为情。

譬如此时此刻，孙慧芹熟门熟路开锁进屋，一推开门，就看见钟婧躺在沙发上裹着小被子看剧。

钟婧虽恢复了些气力，可腹痛在两点多钟的时候又席卷而来，她抱着枕头强忍着看了会儿剧，重要情节是没有落下，可却没几句话能回忆得起来。

钟婧微微害臊，丑媳妇婚后见婆婆，就是这一副不贤惠的模样，继而又想起订婚宴上她给尹迦丞夹的那半只螃蟹……

「咳，咳。」钟婧轻咳一声，开口叫人：「妈。」

孙慧芹应了一声，换鞋，进门，把手里拎着的一大袋东西搁在餐台面上。

从中拿出来些何放进冰箱里去。

大抵是速冻的食物，钟婧猜测。

然后坐到沙发旁边单独的那张按摩椅上，开口问她：「怎么样？现在还难受不？」

钟婧微愣，抬眼去看她，点头点得极慢。

孙慧芹开口：「我刚好和小姐妹约了晚饭在这附近，出发前给迦丞打电话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缺的，我从家里给你们带过来，他问我要一只砂锅，我觉着稀奇，就问了缘由，他说你来例假的时候痛得厉害，问了梁医生，建议中药调理，砂锅煎中药最能保证药效，刚好我们家里有好几个，给你们拿了一人过来。」

这下钟婧更加不好意思了，掀了被子打算去厨房给孙慧芹泡杯茶，人都走到厨房门口了，又想起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家里茶叶放在哪儿，于是只好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孙慧芹原本还以为她是要去卫生间，原来是新媳妇还顾忌着客套，她笑着接过来茶杯，抿唇笑：「难怪都说女孩子时贴心的小棉袄，清楚现在时间不早喝茶影响睡眠，刻意倒的白水，我们迦丞眼光就是好。」

钟婧低头，心虚地想：您也真是看得起我。

「迦丞这几天下班都不晚吧？」孙慧芹随口问道。

钟婧不知她去云南旅游的那几天他有没有晚回过，是以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说：「我平时睡得也比较晚，他微微晚些回来也没事，我都能理解。」

孙慧芹笑得慈眉善目，「果不其然同行之间就是互相理解的，我看呐还是婧婧你们精神科好哦，不做手术下班也早，还能有点自己的时间。」

钟婧点头，「没事的，他工作忙碌些许，早点升副主任，我们也跟着沾光呀，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人笑着说两句话的功夫，尹迦丞进屋。

两人一齐转头看向他，一致的困惑表情。

尹迦丞把车钥匙搁在玄关处，边换鞋边开口道：「讲座结束没何事情，请了会儿假去了一趟‘和春堂’。」

说着从视觉盲区处也拎了一大袋东西进来，搁在孙慧芹那袋东西边上。

随即扫一眼那袋子里的砂锅和些红豆薏米之类的东西。

「时间不早了，妈您和阿姨们约的是几点？」他大衣脱下来挂好，挤了一泵免洗洗手液在手里，搓了搓手，朝她们看过去。

孙慧芹低头喝了口钟婧递给她的那杯水，霍然起身身来把水杯搁到茶几上，拾起自己的包往外走，「这就过去了，约莫那两个都已经在路上了。」

尹迦丞难得回家早一次，还专门去了趟「和春堂」，孙慧芹自然知道给小两口预留二人世界。

尹迦丞身子立住，问：「要不要我开车送你过去？」

「没多远，我走一会儿就到了，天冷，走路还能热乎热乎，又能强身健体。」

尹迦丞不再推拒，和钟婧一齐开口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待人走了，钟婧这才这个人放松下来，她看了眼孙慧芹搁在茶几上的茶杯，先问出口的问题让尹迦丞始料未及。

她问他：「咱们家的茶叶在哪里呀？刚才好尴尬，我给妈倒了杯白水。」

尹迦丞视线看向餐桌旁边的木架，「右边三四格都是，家里有绿茶和白茶，但都不多了，还有速溶咖啡，你爸妈那边有没有何喜欢的茶，有的话我改天买些赶了回来，过年家里肯定要来客人的。」

钟婧不假思索：「我舅舅喜欢喝普洱茶，我从云南回来给他带了些，不清楚口感如何，你有没有认识的品质高的普洱茶，倒是可以买些赶了回来。」

尹迦丞走到餐桌旁去收拾他拎回来的那一大袋药材，钟婧看不清晰他在弄何，蓦然间意识到这回出去旅游，她给许多人都带了礼物，包括次日回去上班给周檀和主任都带了礼物，可唯独仿佛忘了一个人……

钟婧心虚地望着不远处的人，或许是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对方有所察觉，停下来也朝她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说：「好，我回头问问陆听南。」

陆听南是尹迦丞的大学室友，也是他目前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陆听南母亲就是他口中那位梁医生，几十年的老中医了，开一家叫「和春堂」的中医馆，尹迦丞刚从那儿取经回来。

西医无用的时候，中医真的能够给人希望。

钟婧没再说话，腹痛又开始折磨她，她弯腰抱着枕头发呆，腿边的大水壶被人拾起来，不久后又接满了拿过来，递到钟婧手里，「你这样子，次日还能去上班吗？」

钟医生倔强点头，「最多再疼一晚上呗，反正也疼不死。」

「……」她说话一贯如此。

「明天我休息，早上看看情况，不行就请一天假吧。」这回尹迦丞用的是陈述句。

钟婧没有接话，看他独自进厨房忙活。

尹迦丞忙着熬中药，晚饭自然是点的外卖，依旧是清淡的沪城本地菜，钟婧没何胃口，没吃多少。

一天连走路都没走几步，她却坚持要去洗个澡，不能坐浴，她就只重点洗私密部位，不多时躺上床开始回「知世大小姐」的微信。

一整天没有音信，傅芮乔那边的消息快要直逼99+，钟婧回到最上面那条，划拉了几秒，果断决定给她播过去语音电话。

之是以没有打视频电话，钟婧是惧怕陡然间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毕竟傅芮乔和她不同，钟婧一天不回微信实属罕见，可傅芮乔若是长时间不回消息，约莫就是和新认识的男嘉宾在约会……甚至直接约到她家里去。

那边却接得不多时，钟婧问她到底是何事情要发那么多条消息，对方咯咯咯地笑个没完，精神状态好似比她们医院里的那些病人还要差许多。

「说话，不说话我挂了。」洗完澡钟婧痛经症状缓和许多，但仍有三分痛感，尚能忍受。

对方捂嘴难掩兴奋，好半天才说正事儿：「婧婧，我今天……和左修文复合了。」

「？」你们是今天才复合的？那上回算何？

「婧婧，自从我和他重新联系起来，我总是隐隐有种错觉，我忧心他还是为了当初我甩他的事情而怨恨我，担心他接近我是为了报复我，忧心他说离婚是骗我的，担心他也许只是想要一段短暂的关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是今日，他主动给我看了他的离婚证，他说他和前妻之间就是各取所需，他当年结婚也只是为了气我。」

钟婧只觉着此物电话打的太多余，每每听到此物人的名字，就有种难以遏制的大怒，她调整语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傅芮乔：「他爱你，要通过和别人结婚来气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呃……」对面沉默。

「乔乔，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你别听他说了何，你要看看他到底做了何。」

「他当初午夜给你发短信说想你的时候，他还没离婚呢，要是我不是刚好从尹迦丞那里得知他已婚的事实告诉你，你是不是还打算和他搞婚外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左修文，我不否认的确的确很优秀也很浪漫，起初我知道他重新赶了回来追你我也是替你感到开心的，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是没有结过此物婚。你当时拒绝得了他，为何现在不能够了呢？」

钟婧深呼吸一口，最后一次在这件事情上发表意见：「总之乔乔，我不喜欢左修文此物人，从大二的时候开始我就很不喜欢此物人。」

恰逢此时，尹迦丞推门进来，方才好就听见这最后一句。

身子明显一愣，表情凝重。

钟婧不想再多言，挂了电话，瞪大眼睛看着突然放弃睡飘窗直接掀了被子躺进来的男人。

「你你你，你今日何情况？」钟婧身子微微后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尹迦丞侧躺进被窝里，虽与钟婧微微隔开一小段距离，但却是从未有过的贴近。

在夜里。

他伸手去帮她把散了一半的头发干脆全部置于来，按住她肩膀微微往下移了半寸。

动作和开口的语气一样温柔。

他问她：「左医生离婚的事情，你清楚了？」

「嗯，这是何秘密？」钟婧白他一眼。

「那你后悔和我结婚了吗？」尹迦丞又问。

莫名其妙。

钟婧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尹迦丞，你是发烧了么，好好的说何胡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