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秋雨

休假的最后一天，钟婧是被姨妈痛醒的。

从卧室回到厕所的短短距离，她已然寸步难行。

醒来时飘窗上已经不见人影，钟婧给尹迦丞拨过去电话，对方接的时候气喘吁吁，应当是在晨跑。

钟婧有气无力，求救：「赶了回来的时候，能够在大门处帮我买两包卫生巾赶了回来吗？」

尹迦丞秒懂，问她：「你现在在卫生间里？」

「嗯。」

「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里，你找找。」

钟婧照做，打开抽屉，引入眼帘的是各种牌子的卫生巾，钟婧忍者小腹的疼痛去找她习惯用的牌子，然后意外发现他把买来的卫生巾按照日用和夜用分别摆放成了两排。

对于这种东西，钟婧自然不全看颜值，长度合适，她一直不计较牌子。

终于解了燃眉之急，钟婧躺回被窝里时业已没有丝毫热气，她赤着双脚，尽管拖鞋是毛绒绒的，可依旧能感觉到凉意从足底升腾而起。

钟婧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脑袋嗡嗡的，直到尹迦丞跑完步赶了回来，她还依旧保持着这姿势，只是缩得更紧。

尹迦丞跑步回来时通常先去快速洗个澡，然后吃些简单的早餐，譬如土司加煎蛋、或者喝碗粥，偶尔会做些减脂的三明治、燕麦碗。

同居三日，他业已发现她不喜欢吃干巴巴的土司，便开始煮粥。

钟婧的起床气不是一般严重，前两天尹迦丞已经开了眼界。

今日煮的是小米南瓜粥，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他临出门前留了便签在冰箱上，没敢进卧室打扰她睡觉。

那晚他睡得很浅，迷迷糊糊的一夜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睡着过，意识不算清醒，但却总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声。

而比这更清晰可闻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冬天的风总是走得很急，光听着就让人觉着冷。

可尹迦丞却不觉得冷，身下的垫被绵软，身上的被子也厚。

不极远处女孩睡得安稳，也是让他感到暖的其中一个理由。

早晨起来时，尹迦丞蹑手蹑脚地出去洗漱，给她扯被子的时候见她眉头拧着，以为她是已经醒了，问她早上有何什么特别想吃的，结果毫无预兆地，被一人枕头砸过来。

「不吃！」大清早的，她的声线铿锵有力。

尹迦丞立刻识趣地把枕头放回去，去收拾飘窗上的痕迹。

他怀疑要是他再多说一句废话，某人就会坐起来拿枕头捂死自己。

如此一想，便觉得日后叫她起床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

钟婧迷迷糊糊间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她还是蜷缩在被子里，只是人业已从最初的床头位置爬到床尾，被子被她卷的只在床的一侧，另一侧床单皱皱巴巴，有她翻来覆去踢过的痕迹。

尹迦丞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午休时间回来取一本陆校长的专著，下午田教授在沪大医学院有一个专题讲座，他随行去旁听，同行的还有陆听南。

从手术室回办公间的路上刚好与心外科的左修文碰上，尹迦丞本意只是打个招呼，却没不由得想到被拖着说了几句话。

尹迦丞没有休婚假，结婚的消息于是并没有几个人清楚，平时手术繁多他几乎也不把婚戒戴在手上，可左修文却很清楚他已婚的事实，问他：「新婚生活怎么样？有何感悟？」

毫无疑问，这消息他必然是从钟婧彼处听来的。

遂又想起相亲的那天，萧瑟的马路边上，她向自己打听左修文此物人。

尹迦丞淡淡一笑：「师兄结婚时间也不算久，不如你先分享分享经验？」

左修文眼里未有半分不自在，悠悠然道：「我一个失败者，有何经验好分享的？」

听得尹迦丞一愣。

「我离婚了，」左修文直言不讳：「当年结婚结的仓促，相处下来才发现彼此之间的不合适，还好现在社会开放，离婚也不算是何不光彩的事情。」

左修文不隐瞒，原因是清楚尹迦丞和钟婧如今的夫妻关系，而钟婧又是傅芮乔最好的朋友。

可话落到尹迦丞耳朵里，就突然间变了味儿。

离个婚还要大张旗鼓来通知他一个不相干的人，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左修文拍拍他肩头，提醒他：「下午的讲座聂校长也会去旁听，他上回给你的那本专著，你有不懂的地方刚好能够在讲座结束以后问他。」

尹迦丞这才想起来这档子事儿，回家去取书。

结果入目便是家里冷冷清清的景象。

尹迦丞出门前拉开了客厅巨大的窗帘，此时正午阳光暖暖照进来，尽管冷意还是在的，但外边多了几分明媚。

他进屋时开了客厅的空调，预备叫钟婧起床，明天她就要恢复正常上班时间，得让她提前倒倒时差。

屋子里静得出奇。

尹迦丞推开室内门，连预想当中可能会有的短视频或者电视剧的声音都没有，只几秒钟，他就发现这张床变得不太对劲，而钟婧裹在被子里，支支吾吾嘟囔了一句何。

尹迦丞走过去靠近一点，才听到她说的那「水」字。

床头台面上的水还剩一半，可热水经过了一夜早已凉透，尹迦丞回身出去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拿进来递给她的时候才觉察出她的异样。

不是张牙舞爪的睡姿。

是她人不太舒服。

尹迦丞第一反应是去探她额头的温度，不热反而尤其的凉，他刚去厨房倒水的功夫顺便看了眼电饭煲里的粥，只因保温的时间太久，水分蒸发业已变得格外的稠，便他又倒进去些水继续煮。

一番动作下来，寒意全无。

钟婧半坐起开喝空了一整杯水，才仿佛活过来一些，有气无力问他：「此物点你作何赶了回来了，不用上班？」

尹迦丞进门时喷了酒精消毒，酒精味凑近，钟婧忙不迭打了个喷嚏。

他不好穿着室外的裤子坐到床上，便隔着床沿几厘米的距离站着，说：「回来拿本文献，今日没有门诊和手术，下午要去沪大听一人讲座，想拉你起床先吃个饭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起不了床。」她闷闷的，连话都没力气说。

大脑中神经元互相交换信息，尹迦丞想起晨跑时她给他打的那通电话，猜想很快得到验证。

「肚子痛？」

钟婧点头。

卧室里窗帘拉着，不影响亮度但却毫无暖意，尹迦丞问她：「疼得很厉害吗？」

钟婧毫不夸张，「快疼死了。」

尹迦丞不是不知道女人在生理期可能会有不同程度的腹痛，上学的时候体育课上，只因生理期痛请假留在教室里的女生一直不少。

尹迦丞记得，从前钟婧就有此物毛病。

他依稀记得她那时候会吃止痛药。

他看了眼时间，离讲座开始时间还早，他有足够的的时间去给她买药，问她：「止痛药有副作用，但见效快，你要吃吗？」

钟婧摇头：「胃不行了，吃了要吐出来，我忍一忍，明天就不会这么疼了。」

尹迦丞莫名有些手足无措，听见她说胃不好，又想起来厨房里半分未动的粥，故而又问她：「饿不饿？」

钟婧点头，委屈道：「昼间比夜里还冷，我翻了抽屉也没找到空调遥控器。」

从前遥控器都是放在床头的，现下一眼看过去没有找见。

冬天际调启动也慢，尹迦丞掀开被子，手触上她冰冷的脚背，没再迟疑，抱起人去客厅。

钟婧脸色惨白，唇上没有任何血色，身体突然间腾空失重，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尹迦丞一只手掌住她的腿窝，另一只手从背后穿至腋下，将人稳稳抱起。

他浑身散发着暖意，这样抱着她时，隐约可见她领口下的生动。

尹迦丞扭过脸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像雪地里落一瓣浅色樱花。

他想拾起。

将人放到沙发上躺着，尹迦丞又回身进卧室帮她把被子拿过来盖上。

客厅里业已极其暖和，钟婧没有继续躺着，半卧在沙发上抱着枕头，看见尹迦丞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粥。

他没说话，只是把粥搁在茶几上，转身穿了外套出门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钟婧瞅了瞅还在冒热气的粥，没有立即去动碗里的勺子，双眸能睁得开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疼痛感明显减少了些。

兴许是那杯热水的功劳。

门被关上，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来去匆匆，钟婧后知后觉想起刚才他那短暂几秒抱她的动作，自然熟练得仿佛这业已不清楚是第多少次抱她。

而她，还是第一次让人这样抱。

-

尹迦丞再赶了回来时拎着一袋东西，还是那套操作，先换鞋、脱外套、喷酒精消毒，随后朝她看过来，「粥喝了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钟婧不知何时开了客厅的电视机，恢复些精神气，问他：「还有多的吗？饿……」

尹迦丞去给她又盛了一碗粥，转身进厨房不知捣鼓些什么，过了会儿，先是出来递给钟婧一只热水袋，过一会儿又给她端了一杯红糖水过来。

钟婧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杯红糖水，只因它是一只看上去容量很大的保温杯，最重要的是，它杯盖上插着一支配套的吸管。

这种保温杯，如果不是正值冬天，钟婧下意识都要以为里面装的是冰水。

不清楚尹迦丞什么脑洞，把红糖水装在这样一个杯子里，给她拿过来的时候又去收她喝过粥的小碗放回厨房。

钟婧以为杯子里是热水，抱在怀里猛吸了一口。

有被甜到。

随后抬头去看尹迦丞，他独自坐在餐桌旁也开始喝粥。

钟婧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日中吃饭没？几点去学校？」

他也朝她看过来，见她抱着水杯又喝了一口，想起来很久之前的那天她说自己要控糖，而这红糖水无疑是含蔗糖丰富的东西，于是解释：「糖分能够补充能量，网上说生理期喝红糖水补血养气，你就喝这一天，次日再继续控糖也不碍事。」

钟婧笑，尽管通感还是存在，此物笑也牵强得很，但她还是捏了捏被角，说：「结婚真不错。」

尹迦丞喝粥的动作不停，但转了个方向侧过来看着钟婧，好笑言：「作何个不错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钟婧说话声小，担心尹迦丞听不清晰，便去将电视机里的爱情剧按下暂停键，「我从前每回痛得要死要活的时候，我妈就总觉得我是大惊小怪，她说她以前也痛，咬着牙也去上课工作，埋怨我娇气，别说红糖水了，她连打个电话去学校帮我请假都拒绝。」

「……」尹迦丞不敢接话，毕竟她吐槽的人是她亲妈。

孙慧芹没有痛经的毛病，所以尹迦丞对此物领域也相当陌生，并不清楚生理期的痛感会达到何程度，但他上网搜了，严重的就连晕厥休克也不足为奇。

看钟婧那会儿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的确是有点抓心挠肝。

莫名后悔起来早晨出门时没有进卧室再多看一眼。

哪怕只是倒一杯热水给她呢？总不至于给她渴成那样。

钟婧靠在沙发上的表情舒展许多，尹迦丞没接她上一句话，又听见她说：「也不能笼统地说结婚好，毕竟我妈也说，我爸在刚结婚的时候对她也体贴入微。」

他忽而置于手里的勺子，静静看她，「钟婧，你知道我不会是那种人。」

「哪种人？」

「把婚姻当儿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