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龟戏，蟾戏

两日后，山神庙前。

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蹲在树荫下，扯下垫在肩上的白布，揉着通红的肩头。

山神显灵后，进山的人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想走，能走这山路的。桃乡的村民见到商机，自发请工匠做了些轿子，干起了抬轿的营生。

他擦着汗，忽然感到谁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看我，像人吗？」

汉子嘴角一抽，骂声酝酿在嘴边：「大清早的，在山神面前消遣俺呢？你……」

他回过头，看清了跟前人的长相，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汉子目光向下，这人锦缎华衫，却斜挎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腕间，脖颈更是层层叠叠绕着数串链子。

丰采韶秀，狭长的眼儿盯着自己，眼尾微挑，不笑也带几分戏谑。

这行头，这相貌。汉子快步走开，嘴里嘟囔：「哪来的富家公子哥儿，怪模怪样的尽耍人。」

公子不恼，反倒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得意。

「狐狸，别玩了。」

「狐只是在实验幻术。」趁没人注意，狐狸收起法术，露出真容。

爪腕处各缠数枚手串，珠粒嵌在软毛间。背上驮着鼓胀的小布包，未束严实，露出好几个木制瓶塞。

这包是香客落在这的，狐狸等了两天也没见人拿走，就用来装蜂蜜。

大柳就在狐脚下，蛇背上也用细布条绑了个小包，催着狐狸：「快走吧。」

一位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带着香火气从庙里出来，走向轿子。

狐狸尾巴微微一抖，隐去它们身影。

「快跟上。」

狐狸灵活的落在轿杆上，稳稳站住。大柳紧随其后，也盘在杆上。

男人挥摆手，轿夫便用力抬起轿子，向山下走去。

那黝黑汉子刚攥住轿杆，便觉手感有些不对，他眉头拧起，刚要开口，忽觉方才被那疯公子拍过的地方涌出一股暖意，稍纵即逝。

轿夫微怔，手上的轿子又恢复了上山时的重量，他向前瞅了一眼，前方的同伴自顾自抬着，面上没半点异样。汉子摇摇头，只当是自己一时错觉。

一行人晃晃悠悠下了山，锦衣男子结清钱款，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钻进车厢中。

「回县里。」

车夫挥鞭赶马，全然未觉车顶已多了两位不速之客。

车轮碾过官道，微微颠簸。男人掀开车帘，望着车外的景。

狐狸和蛇坐在车顶，也在欣赏。

风里裹着秋凉，山脚村落渐远。平野间正忙，农人或扶犁翻土，或弯腰整畦，一片热闹。

马车渐渐加快速度，超过了不少步行的行人。偶有几匹高大的骏马从身旁错身而过，疾驰而去。

溪水从青岭流下，顺着山涧蜿蜒，汇入河中。河水行至平野一处，拐出一湾浅塘。

马车迅捷慢了下来，前方聚了很多人，围在塘边，闹哄哄的。

「二郎。」大柳好似察觉了何，支起身子分辨着。狐狸也坐起来，远远望去。

场子中央并非二郎，是个精瘦汉子，正将一面铜锣敲得山响：

「各位老少爷们，大娘婶子，走路的歇脚的坐车的骑驴的，都往这儿瞅瞅哎！」

「祖传的驯虫戏兽手艺，不敢说绝活儿，图个新鲜乐呵！有财物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您站脚助威，喊声好，也是给咱脸上贴金！」

「瞧好了！今儿个头一出，龟仙赴瑶池！」

他重重拍锣，从身后方的筐里爬出来一只老龟，慢腾腾走向身后的池塘。塘里也传来声响，众人探头望去，所见的是几只戴面具的龟，正在水里浮沉，手脚摆动，似是舞蹈，似在迎接。

再细细看去，那些**上戴的，正是说书人常提的神明形象。

人群当即发出一阵哄笑，指指点点。

汉子清了清嗓子：「歌舞已毕，众仙归位，共筑灵塔！」

那几只龟排着队又爬上岸来，渐渐地挪动身子，按个头从大到小，一层层叠成龟塔。

周遭静了一息，紧接着喝彩声轰然炸开，零星铜财物从人群中丢出来。

「谢各位赏脸！」

汉子团团作揖，并未急着拾钱，又弯腰从竹筐里掏出一高一矮两个粗陶罐，摆到身前的桌上。

桌子是临时支的，铺着块蓝布。

「先说这大罐里的。」汉子拍拍罐子，「里头住着位老先生，学问大，脾气也大。」

「还请各位爷小些声，这老先生啊，该上课啦。」

「先生请——」

一只肥硕的蛤蟆从罐中跃出，稳稳当当落在蓝布中央。

「先生都到了，学生怎么还未到？」

从小罐子里蹦出七八只小蛤蟆，挤作一团，急急忙忙的跳到蓝布上，和老蛤蟆面对面。

「即已到齐，还不开课？」

他在罐口轻敲三下。大蛤蟆肚子一鼓一鼓，发出闷鸣。

「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先生开口，学生们还不跟着念？」他又敲下小罐子。

小蛤蟆们齐声：「呱——」

紧接着，大蛤蟆叫一声，小蛤蟆们就跟着叫一声，呱声不绝。汉子还在一旁讲解，为蛤蟆配诗，尽是些词句粗浅的打油诗，却也与呱声暗合。

人群里又响起嬉笑声。

见时间差不多了，汉子忽然指着一只小蛤蟆：「你东张西望何？功课背会了吗？」

小蛤蟆动作一顿，低下头，好似羞愧一般，接着它猛地一蹦，钻进了小陶罐里，没再出来。

大蛤蟆见状，发出一声更响的呱，随即纵身一跃，也跳回了大陶罐里。

「唉。」汉子仿佛恨铁不成钢，摇摇头，「罢了罢了，先生生气了，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蛤蟆们排着队回到罐里，汉子得意拱手。

塘边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叫好声。铜财物如雨，许多人甚至踮起脚，把手里的果子、干粮也抛了过去。

汉子满面红光，抱拳四方行礼：「献丑，献丑！龟蟾献瑞，祝各位爷家宅安康，福气连连！」

锦衣男子从财物囊里掏出一块碎银，唤来车夫扔给汉子，继续闭目养神。又闹了约莫半刻钟，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了。揣着余兴的路人三两结伴，继续赶路，嘴里仍议论纷纷。

堵塞的道路疏开，马车轱辘又一次转动。

没人注意到，车顶上，先前那两只小小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