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问话
汉子蹲在地面,慢悠悠捡拾着铜财物,把干瘪的果子随手扔给眼巴巴望着的群龟。
汉子脸上堆起笑,摆了摆手:「这位爷,今儿的把戏演完了,您要瞧,改日再来便是。」
收拾妥当,他直起身,才发现身侧立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来的,无声上下打量着自己。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狐狸所化的公子开门见山。
汉子笑意没减,未表现出不耐:「爷想问啥,尽管说。」
「你认识沈二郎吗,是个耍蛇的。」
「哎呦,爷这是问着了,却也没问着。」他笑言,「小的为了养家糊口,常年四处奔波,大伙都是弄些鳞介水虫,吃这碗饭的,自然识得。」
他指了指北方:「可小的刚从邙原州那边赶了回来,本就是萍水相逢,彼此照应过一二,如今已许久未见了。爷若要问他眼下在何处,小的可真答不上来。」
他上下端详着狐狸,忍不住多问了句:「瞧爷一表人才,不知寻那蛇戏子干啥?难不成也想学着耍两手?」
狐狸顺着汉子的话往下说:「我捡了条蛇,呆头呆脑,很会跳舞。」
狐狸解除大柳身上的遮掩,把它推出去。
「哎呦,这鳞光,这精气神,是条有潜力的,爷好本事。」汉子恭维,「不过小的多句嘴,这杂耍百戏看着热闹,实则是苦差,风里来雨里去的,可不是啥好去处。」
狐狸想了想,回道:「能显摆,好玩。」
「能吃苦,好志气。」汉子拱手笑赞,「常言道,出门在外,多条朋友多条路,相逢即是有缘。」
「爷若是不急,待小的收拾妥当,咱们边走边说?」
狐狸点头,那汉子从塘里舀了几勺水,倒进装蟾的罐子中,如法炮制把龟也装进竹筐,再把它们都放在推车上。
他推起车,与狐狸并肩往县城方向走:「小的这驯虫戏兽的独门法子碍于祖训,无法相告,但这驯兽的理儿,大差不差都相通,爷要是真感兴趣,我就跟您说道两句。」
「无非是以食为引,赏罚分明罢了。」他说得直白,「蛇喜静忌惊,爷不妨备个小盒,把蛇放进去,先每日渐渐地喂些吃食,让它熟熟爷的气味。等它不怯生了,再让它盘在爷胳膊上,贴着皮肉养着。」
「等再熟络些,就能换成腰腹,甚至是脖颈,等蛇能顺顺当当绕着身子转,不躁不闹,就算练成,我听这一式便叫做蛇绕身。」
狐狸心里琢磨,这副身子全是狐的法力化出来的,为了方便,狐狸让法力游走身躯,模仿狐的行为自行化出人样。只是障眼法,触之即溃,哪里能让蛇缠身呢。
若是狐分出心思,专门幻化个蛇出来倒是不难,可那算是耍蛇,还是耍狐,亦或是耍人?
狐狸回头盯着蛇,发现这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轻车熟路地爬上推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下。
「我听闻,有些高超的耍蛇人,还能让蛇钻七窍哩,至于什么蛇衔铜钱,更是轻而易举。」汉子又说了两句,见年少人半天不吭声,料想是对这法子不感兴趣,连忙收了话头,转了话题。
「呦,爷这蛇真是灵性,和二郎的都有几分神似啦。」他说完一愣,细细瞅了瞅,摇头道,「仔细看还真有点像,只不过二郎那条小得多,才一尺来长,精细得很。」
狐狸跳过此物话题:「二郎一般在哪里出没?」
「自是哪儿人多热闹,就往哪儿去。」汉子毫不迟疑,「明日秋分,桃县有拜月祭的习俗,若是二郎在附近,一定会来。」
狐狸好奇:「拜月祭?」
「是哩,爷是去桃县的吧?」
「是去桃县,找县令有事。」
汉子眉毛微挑,笑言:「原来爷是冲着仙桃去的,真是好福源。」
「什么仙桃?」
汉子反倒愣了,不解道:「县令爷每逢秋分,都会售卖一批古树所结的仙桃,那可是紧俏货,只有达官贵人们才弄得到,爷竟不知?」
「那桃树没有结果。而且这个县令不是刚从山那头过来的吗?」狐狸一脸惊奇,「还有其他县令?」
汉子没跟上狐的思维,只当狐狸在说胡话:「嘿,新来的,旧去的,对我这些小民来说,不都一人样?守着那么大一颗摇财物树,哪一位能忍住不伸手捞些好处?之前那位……」
他猛地反应过来,及时住嘴,心里咯噔一下。
怪了,明明从未有过的见这年轻人,自己作何就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没把住门,何话都往外溜。
「之前作何了,你作何不说了?」狐狸不懂人情世故,继续追问。
汉子支吾着:「爷您就别问了,都是些坊间传闻,小的道听途说罢了。」
狐狸更觉好奇,心念一动,法力引导,装蜜的小瓶自行从包里飞出,显在汉子眼里,却是他从包裹里掏出小瓶,举到自己面前。
「啵——」指尖推开瓶塞,蜜气喷涌而出。
「啵——」陶罐的塞子被顶开,几只蛤蟆探出头,鼓着腮帮子,眼巴巴朝着狐狸望来。
「你告诉我,这瓶都给你。」
「这是……」汉子咽了一口唾沫,注意到自家龟蟾们急不可耐的样子,迟疑不过一瞬,终究叹了口气:「唉,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老黄历了。之前的县令,只顾敛财,其他何也不管。百姓遇到事儿,求告无门,苦不堪言。」
「爷听过逃魂吗?要我说,那就是百姓丢了亲人,满心愁苦无处宣泄,从自身找原因吧,又找不到,只好推给神神鬼鬼的事。」
「只是到头来,这狗官最后自己也失踪了,真是恶有恶报。」
狐狸了然,看来就像鸟有黑鸟山雀,狐有白狐赤狐,人也是分种类的。
便狐狸提出异议:「既然县令有不少只,那每只的性格肯定也不尽相同,我看现在这只就挺好的。」
「爷这话……」汉子盯着狐狸瞧,分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夸奖,回也不是,只好含糊应着。
「给你。」狐狸用法力把一瓶蜂蜜塞到汉子手上。
汉子喜滋滋地塞到怀里,嘴里恭维:「谢爷厚赏!」
心里一高兴,那莫名的放松感再度袭来,汉子话匣子又关不上,笑嘻嘻道:「若新县令真是个青天大老爷,那些耍猴戏的,恐怕要又喜又愁喽。」
「嗯?」
「遇上贪官庸官,他们就让猴儿模仿那些狗官作态,演一出猴审贪官,百姓看得解气,赏钱自然就多。可要是清官当道,日子是好过了,这戏反而没由头演了,自然愁了。」
狐狸听着,觉得有趣,与汉子一路走一路聊,汉子走的很慢,不时歇歇脚,喝口水。狐狸也不急。
日上三竿时,前方已能望见桃县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