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勾愿司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天地，不见日月星辰，不闻风雨雷霆。

这个地方是幽冥与阳世的交界。

在雾的深处，一座山屹立于此，山势不高，却层峦叠嶂，雾气间透出星星点点的暖光。

山脚下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只有两个字。

社首。

过了石碑，便是一条由不明黑石铺成的长阶，一路蔓延到山顶。阶旁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明灯，灯火幽幽，暖而不烈，照着那些往来穿梭的身影。

在半山腰处建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相比其他地方，此处热闹非凡，不时有人影出入。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端正古朴。

勾愿司。

院内挤挤挨挨放着许多长案，案头各点一盏油灯。好些个阴差围坐在案前，案上堆满了各色文书，堆成小山大小。一个圆脸阴差打了个哈欠，伸手从那堆文书里摸出一张，展开扫了一眼。

「良人夫妇，一生行善，年过不惑却膝下无子，祈求得一子。」

他望着纸张，眼中忽明忽暗。

「非邪求、无亏德、家道端正。准了，转入子孙司。」他随手将黄纸往身下一抛，又摸出一张。

「阳间一商贾，散尽家财救助百姓，如今久病不愈，不贪生，只求病痛得减、医药有灵。」

「准了，批转医药司。」

他又一次抽出一张，眉头一皱。

「愿他人破财、受灾、早死，哼，驳了，归恶报司。」

「求拆散他人婚姻、夺人配偶，驳了，归奸淫司。」

「凶魂怨魂祈愿报仇索命，啧，移交鬼魅司、索命司。」

「准了……驳了……准了……转……转……」

他手里急速处理着，终于把跟前的一摞处理完毕，他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吐完，眼前又出现满案文书。

一旁的瘦脸阴差探过头来：「行了，这都是你这个月第五次说了，能不能赶紧去，别光说不做。」

圆脸阴差面无表情，忽地用力一拍桌：「这活没法干了！我要去找司官大人！」

他目光往下溜：「你这驳回筐都装满了？」

「呵，何止是装满，我都嫌放不下，何求人倒霉的，求横财的，还有的单纯问下自己阴德多不多，阴司里物价贵不贵，一个个的，也不清楚阳间那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圆脸阴差回了一句，伸手一挥，所有筐中纸张便飞入一旁的灯盏中，部分化作轻烟消失不见，部分融入火光中，不知去向。

瘦脸阴差咂吧嘴：「真不是人干的活，我当初考进来的时候，可没说事这么多啊。」

他摇摇头，往自己桌下努了努嘴，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你还是太年少了，这工作不是这么干的，你看我这筐，才刚铺了个底。急什么？渐渐地来，渐渐地来。」

圆脸阴差叹了口气，又从案上抽出一张，抬眼看去。

「嚯，这还有个娶鬼的。」

瘦脸阴差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追问道：「可合规矩？」

「嗯，是懂行的办的，除了女方死因不清不楚，大部分情况都交代清楚了，非冤魂，男方也有阴德，应该没何问题，转入照证司，让他们再查查吧。」

瘦脸阴差面露不忿：「作何能没问题，问题大了，阳间的人不娶个阳间的，老娶鬼干什么，我死得早，做鬼后又天天蹲在这破地方，若算年龄，那可都七十多了，可我到现在还没成亲呢。」

圆脸阴差懒得理他，继续看下去，忽然面露惊疑：「咦？」

「嗐，我就说有问题吧？」瘦脸阴差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同僚面色凝重，也收起玩乐之心，凑到圆脸身边，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那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行行端正的小字，墨迹匀净。

「作何了？这字写得好好的，有何问题？」

圆脸阴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地点，桃县。」

「桃县？」瘦脸阴差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又是桃县？」

「哎呦，我昨日还乐呢，推问司、照证司、陈状司那些地方，这阵子天天当值，审那些阴魂审得直骂娘，这事涉及到他们也就算了，作何和咱社首山也有关系啊。」

圆脸阴差眉头微皱：「我昨日去寻司官大人时，他提了一嘴，说那些阴魂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还涉及到了地神。」

「欸，你啥时候去寻的司官大人？」瘦脸阴差狐疑地盯着同僚，仿佛第一天认识他，随后才掰着指头算着，「啧啧，那这么说来，我们这边的不少司也得动起来，乖乖，这么大的排场。」

「不止，那些阴魂提到了些许细节，蒿里那边认为此事还有那些妖人掺和，现在连泰山那边的大人们也惊动了。」

「啊，还有那些人的事？」瘦脸阴差神色一怔，就要去夺那张黄纸，「那你等何，还不快把这送去给司官大人过目。」

圆脸阴差拍开他的手：「你急何，人鬼通婚是正常受理的愿，按规矩办事即可，还是投照证司。」

「不过嘛，我等还需重新起草一份文书，说明情况，送去速报司。」

瘦脸阴差愕然：「他们要亲自去？」

圆脸阴差笔下不停，头也不抬：「不是要，他们业已去了。」

……

许家院内，素衣翁望着阴帖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等了一阵，并无反应，便长出一口气。

「好了。」

素衣翁话音落下，许生与娥娘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行礼。

「多谢先生成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素衣翁摆摆手，还未开口，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吵闹。

「欸，有人吗，许夫人？许夫人在吗？」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穿红戴绿、腰身滚圆的女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笼的脚夫。

她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略过娥娘与素衣翁，在许生身上停留几息，最后落在许母身上，脸上堆起笑来。

「许夫人，大喜啊！」

许母怔了怔，起身迎上去：「刘妈妈？您作何来了？」

刘媒婆笑道：「我还能为别的事来？自然是来给许公子说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