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卿不负我，我岂负卿

此言一出，院内倏然一静。

许生脸色一变，还没开口，那媒婆业已继续出声道：「许夫人，你可还依稀记得吴老爷？就是那开绸缎庄的吴员外咧，和许老爷可是手足之交，当年两家走得那近哟。」

「他府上有位千金，闺名玉娇，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人标致，而且不光长得好，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女红，县里多少人家上门提亲，吴员外都没点头呢！」

「我爹走了十五年。」许生打断道，「这十五年里，吴员外从未登过我家的门。」

「哎呦，吴员外亲口说了，他这些年常想着来看看你们，可又怕贸然上门，让人说闲话，说什么吴家仗着有几个钱就攀附许家，又或者说何吴家这是来施舍了，这才没来的。他是为了你的清名着想呢。」

刘媒婆脸不红心不跳，自顾自地往下说：「如今这不是许生到了婚配的年纪，正好履行吴许两家的婚约啦。」

「婚约？」许生望向许母，许母点点头。

「早年你刚出生时，你爹开心得很，摆了几桌酒，吴员外也来了，酒喝多了，你爹和吴员外就说起浑话。说何两家日后结个亲家，让那丫头给你当媳妇。」许母缓声出声道，「后来，你爹出了那档子事，就再没……」

「哎呦，你看吧，我可没说谎。」刘媒婆打断许母的话，她双眸滴溜溜地转着，不再去看许生，而是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红帖，递向许母。

「许夫人，有句话老婆子我多嘴说一句，程家姑娘的事，满城都清楚了。公子重情重义，这是好事，可程姑娘毕竟已经不在了。许家就公子这一根独苗，这香火，总不能断了吧？」

许母心神微震，手上的力气弱了几分。

刘媒婆见许母没有当场推拒，心里便有了底，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线，一副为许家分忧的模样：「程姑娘毕竟是鬼身，能给您许家续香火吗，您许家就您这一根独苗，您要是真把香火断了，之后到了地下，您作何跟许老爷交代？」

她的声音恰好让院里的人都能听到：「再说了，那毕竟是鬼咧，我可听说啊，这鬼都是要吸人阳气才能存活的，程姑娘变成鬼后，作何没第一时间寻爹娘，反而来寻许生啊，这，啧……」

「你可想过往后的事？」刘媒婆又转头看向许生，叉着腰说道，「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多了，什么年纪微微沉迷鬼神之说的，发誓什么若不能娶哪个姑娘，就宁愿终身不娶的，到老了十个有九个都后悔。」

许母眼神闪烁。

「而且啊，我看程姑娘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你们这般显眼，我看那阴差肯定要来抓人的。」

「够了。」许生声线平静，「我想问刘妈妈三件事。」

「其一，您可亲眼见过鬼吸人阳气？」

「这都是这么说的……」

许生望向素衣翁，素衣翁摇摇头：「娥娘并非此类。」

「先生方才已经沟通了阴曹，刘妈妈若不信，大可待先生又一次联系阴曹后，自行询问。」

不等刘媒婆开口，许生继续说道：「雪娥失踪前，正欲来寻我，雪娥死前想见的最后一人人，是我。雪娥心里念的最后一人人，也是我。刘妈妈觉着，雪娥来寻我，这有何奇怪的吗？」

「第三件，刘妈妈说香火。」许生的声线依旧平静，「香火二字，刘妈妈可解其意？」

「香者，祭祀之礼，火者，传承之象。香火不断，是说后人不忘先人，岁时祭祀，让先人魂魄有个依凭。」许生一字一字道，「我若今日为了香火二字，另娶新人，背弃雪娥，那我有何面目见我爹？我爹问起来，我说，儿子为了给您续香火，把您的儿媳给休了，刘妈妈觉得，我爹会开心吗？」

「刘妈妈，不必再说了，卿不负我，我岂负卿？吴员外那边，劳烦刘妈妈替我回了吧。我福薄，配不上吴家千金。吴小姐正值妙龄，该找个更好的人家。」

刘媒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何，对上许生那双眼睛，却何也说不出来，她终于收起了那副笑脸，朝身后的脚夫挥摆手。

「走走走，人家不领情，我们还赖着干甚呢？」

两个脚夫抬着奁仪随媒婆出去，媒婆一只脚踏出门外，又回过头，转头看向许母：「许夫人，这些都是吴员外的一点心意，老婆子今儿个先带回去，您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派人来找老婆子。」

院门关上，媒婆终于走了。

许生长叹一口气，上前拥住许母：「娘，他们如今看我中了秀才，才来寻我的，不是良媒。」

许生凝视着母亲的脸，那曾经雍容华贵，养尊处优的面容早就沾满了风霜，为了养大他，娘这些年吃了太多苦，低了太多头，本来娇惯的性子也逐渐变得怯懦无主。

他能看出娘有些犹豫了，只是，身为儿子，他又能谴责母亲何呢？

他出手，想去抽走许母手中的红帖，许母捏的很紧，僵持片刻，她才松开手：「儿莫慌，娘晓得。你自己处置。」

许生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娥娘，那姑娘安寂静静地站在那，见他望过来，弯了弯嘴角。

「没事的。」

许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攥住她的手。

素衣翁悄然摇头，他见过太多人，他能看出来，许母对鬼神畏之如蛇蝎，此前仅是为了儿子，才强自隐忍，这事并不会就这样结束。

院里一时无声，人人心情复杂。

……

可人与狐的悲欢并不相同。

狐狸今日没蹲在墙头，那儿的视野被伞挡住了，它就蹲在鹅笼旁边，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众人在院中争吵，一面时不时用爪子撩拨下鹅，看它浑身刺挠却叨不到人的样子。

不过狐今天来，也不全是为了看乐子，它认得娥娘，那日中秋，部分阴魂在月华中消融，部分被月华洗去浊气，这一部分中有不少后来不见了踪影，而另一部分就如娥娘这般，又回到了过去的家里。

素衣翁业已汇报了阴司，阴司那边迟早会来人。

狐狸觉得有必要提前来看看情况，免得直接被阴差堵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