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璇走了,和陈真华一起,走了太医院,回到了皇宫,那给了她最尊崇的身份,却让她最为厌恶的地方。
姒璇直接去了御书房,一言不发,跪在了御书房的大门处,低着头。
陈真华满脸的无可奈何,多次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奈何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奴才,这等皇家家事,如何能够僭越插手?
姒崇就站在一门之隔的书房门口,沉声开口道:「你没有事情做吗?需要你在这个地方陪着?」
陈真华一颤,伴君多年,姒崇语气里的大怒他是最熟悉的,随即低头道:「是,奴才告退。」
姒崇推开房门,居高临下,低头望着姒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是谁给你的胆子,做出这等威胁朕的事情?你以为你在这跪着就能逼迫朕了吗?」
姒璇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压力,宛如在波涛汹涌中艰难支撑的一叶扁舟,咬着牙不开口。
姒崇冷笑言:「想必是苏家的小子给了你胆子吧,朕倒要看看,他此物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如何能让原本乖巧听话的五儿,违逆至此!」
姒璇第一次有了反应,抬起了头,满脸的惊恐,想要开口说些何,却被姒崇阻止了。
姒崇拂袖道:「你要跪,就一直跪着吧,朕倒要去见识一下这苏家的小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能把你蛊惑成这样!」
姒璇露出一人凄苦的笑脸,惨淡开口道:「父皇,难道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一点打定主意的权利吗?」
姒崇没有转身转头看向姒璇,只是淡淡开口道:「就连我都没得选,你想要作何选?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姓了姒。」
姒璇伏地痛哭,满脸的悲痛,开口道:「和苏秦没有关系,父皇,不要为难他,我恳求父皇了。」
姒崇脚步一顿,淡淡出声道:「不要忘记了,我才是皇上。」
金陵太医院迎来了陈真华和一个蒙面的人,所有的太医,乃至蒋依依等人都被喊出了太医院,陈真华同样在外等待。
蒙面人的身份自然是不用多说,有的时候蒙面不是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明面上不愿当众露面。
苏秦淡然地望着迈入房门,然后微微关上房门的蒙面人,尽管蒙面,但是那一身上位者的气质还是压的苏秦有些难受。
能让所有人都退出太医院,这个人的身份,苏秦自然可以猜得到,除了当朝天子姒崇,还有谁呢?
苏秦笑了笑,开口道:「小子苏秦,见过陛下,本以为要到殿试才能得见陛下天颜,不曾想,今日在此相见,我这模样,让陛下见笑了。」
蒙面人拿下了蒙面的面罩,一言不发,看向了床上的苏秦。
苏秦感觉姒崇的眼神极具穿透感,在电光火石间就把自己完全看透,表面上一脸平静,心里实则一片动荡,再难平静。
姒崇终究开口了,声线不喜不悲,不带一丝感情色彩道:「果然长得很英俊,难怪能让五儿鬼迷心窍,连自己公主的身份都抛之脑后了。」
苏秦大骇,一瞬间闪过万千思绪,姒璇难道业已做出了方才和自己说的事情,彻底激怒了姒崇,太幼稚,也太糊涂了。
姒崇怒极反笑,眯眼道:「好啊,真是好啊,你们一个个都是好人,都怕朕把对方作何样,只有朕是坏人对吧,只有朕不通人情?」
苏秦沉默半响,徐徐开口道:「五公主年纪不大,阅历尚浅,难免一时间想不清楚,还请陛下不要责罚她。」
苏秦叹了口气道:「我绝无此意,我也知道陛下肯定是很关心公主的,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无可奈何之下才会做出和亲的选择。」
姒崇紧紧攥住了双拳,咬牙道:「苏秦,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在可怜朕吗?」
姒崇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让苏秦终究大惊失色的话。
苏秦一脸平静道:「人人都有难言之隐,谁人不需要怜悯呢?」
「圣皇分天下为九州,设立州牧,甚至给了州牧世袭罔替,终究还是不够高瞻远瞩,现在州牧个个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连一个州牧的儿子,都能够做到在朕的面前不辞颜色,朕还有何天子之威?你说呢,苏秦?」
苏秦的额头上冒出了阵阵冷汗,姒崇的话要是传出去,不说天下大乱,起码几个州牧都要心生芥蒂,他为何要对自己这么说。
看着苏秦终究再没了一点平静,姒崇笑着开口道:「哦,原来名动天下的才子苏秦也会怕?」
苏秦咽了一口口水道:「陛下说笑了,各州州牧都是忠心耿耿,一心为了夏朝,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姒崇淡淡道:「是吗,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朕让他们交出兵权,放弃世袭罔替,他们也都会同意喽?」
苏秦无言以对,只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汗已经渗过了层层绷带。
姒崇又摇头道:「张集录也劝朕,如此行事,必将让各个州牧心生不满,和朝廷貌合神离,后果不堪设想,那苏秦,朕问你,朕该作何办?」
「现在好几个州牧,谁愿意全然听命于朕?朕如果说要攻打匈奴,需要各州出兵,你说说看,有几州愿意出兵的?」
「表面上各州州牧,都听命于朕,实则和那割据的藩王有何异?」
苏秦听着姒崇的话,句句诛心之语,直插苏秦胸膛,杀伤力来的不必刺客那一剑差。
姒崇笑了:「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一副当了几十年官的感觉,听着你说的话,我放佛又在面对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重臣。」
苏秦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背靠床沿,轻声道:「陛下,还请三思,当慎重。」
「可真是让朕,有点绝望呢。」这一句姒崇说的格外平静,可是在苏秦心中,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苏秦很想说,没有哪一人朝代能真的千秋万代,永存不灭,但是这样的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如此大逆不道之语。
姒崇蓦然有些意兴阑珊,像是是站的有些累了,坐到了苏秦的床边,徐徐开口道:「朕当年继位之时,也想过,成为一代明君,励精图治,让夏朝更上一层楼。」
「奈何,这么多年下来,朕早业已迷失在了与这么多朝中大臣打交道的互相推诿中,朕如何不知夏朝业已日薄西山,然而朕不愿注意到那一幕,更不敢看到那一幕真的出现。」
「多可笑,别说让夏朝更上一层楼了,就算是阻止夏朝的一日日没落,我都做不到,我也想扶大厦之将倾,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苏秦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最怕问初衷,幻梦皆成空,人人皆如是。」
姒崇突然看向苏秦道:「那苏秦,不清楚你的初衷是何呢?」
苏秦望着姒崇,平静地开口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姒崇沉默半响,蓦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肆意张狂,笑出了眼泪,笑的没有一点当朝天子的模样。
姒崇笑着指向苏秦道:「你可清楚,朕也曾有像你这样胸怀大志的时刻,可惜时间终究会证明,当年的我,现在的你,都太年少,太不切实际了,不是吗?」
苏秦没来由地觉着眼前的天子,是那么的可怜,甚至比之洪泽城的流民亦有不如。作为天子,活的这么累,真的有必要吗。
姒崇开口道:「苏秦,你可知道,黑月阁的刺客,在刚入金陵城的时候,朕就收到了暗阁的消息。」
「就在他们四人潜伏到你回常阳楼的路上时,朕就已经知道了他们刺杀的对象是谁,那时候,朕仍然能够下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秦蓦然开口道:「别说了,陛下。」
有些话,能够心知肚明,却不能真的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再无半点退路,更无半点情面可言。
姒崇低着头,轻声道:「你让朕不说,朕就真的闭上嘴不成,难道在你的面前,朕还要低声下气,做不得一回真正随心所欲的天子?」
姒崇有些寂寥道:「你一定也知道,朕为何不阻止刺客刺杀你吧,你理应能够理解吧。」
苏秦自然能够理解,只因如果把他换到姒崇的位置,他同样会迟疑,同样会纠结,然而苏秦相信自己一定不会像姒崇那样做。
不是只因苏秦心怀怜悯,而是这等做法,业已是落入下乘了,姒崇能知道,苏秦能知道的事情,苏志武会不清楚?
其他各州州牧会不清楚?天下人又有多少人能不清楚呢?
姒崇的做法,无疑是加剧了某些人的念头,更是加快了某种必然会来到的大势。
姒崇突然注意到了苏秦坐起来后,露出的挂在脖子上的一块玉佩,上面有一人显眼的秦字。
姒崇的瞳孔一阵收缩,愣愣地看着苏秦,一言不发。
苏秦顺着姒崇的视线转头看向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本来是要挂在腰间的,奈何现在身受重伤,只能先挂在脖子上了。
姒崇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苏秦的玉佩,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这,这一块玉佩,你是从何而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