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海坊主

「自愿？」

「若是自愿，为何会有怨念，甚至不惜化身妖怪，来找你们复仇？」

正气凛然的老和尚圆海将半根木槌指着大船未久：「要是不是你聚众施压，那女子又怎么会自愿献身？」

他继而指向五卫门：「如果不是你下令，又有谁会执行祭海？」

随后是神婆：「最可恨的是此物妖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被她推入大海！」

船客们听了蠢蠢欲动。

虽然那女子的自愿献身有些疑点，但互相推脱的三人，毫无疑问推动了最后的祭海，也是让女子丧命大海的罪魁祸首。

现在女子所化的海女房找上门来了，想要解决，不就得除掉这三个人吗？

将这三个人投入水中，化解海女房的怨恨，才是保全船上所有人的万全之策。

「大师说的是，这三人，才是罪魁祸首。」

想恍然大悟后，一个肌肉大汉望向秦明：「阴阳师，俺劝你不要不识抬举，身为阴阳师，理应知道怎么退治妖怪吧？」

「既然你不出手，就说明不是海女房的对手，那就一面去，别碍事。」

「俺们有俺们的方法，一起把这三个人处理掉。」

「悲天悯人是你的事，俺们的性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要是你横加干涉，就别怪俺们下手无情了。」

「俺就不信，你们真敢出手！」

说罢，大汉就冲上前，绕过近藤，强行抓住了神婆。

近藤还真没拦住，刀虽然在手，但只是起威慑作用，他不可能真的对船客出手。

「海女房？真的是海女房吗？」

秦明扫了眼众人，沉声说：「可有人见到了妖怪？」

「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见到所谓的海女房，只有一桩十五年前的陈年旧事。」

「是啊是啊，这哪里是什么妖怪作祟，根本没有妖物，而且那女子是自愿的，根本不存在怨念，等昼间，等到昼间，一切就好了。」

大船未久尽管也觉得是海女房作祟，双腿业已吓得不停打摆子，但表面上依旧不断解释，急着撇清关系。

大汉根本不理他，提溜着神婆，恶狠狠道：「你这妖婆，乖乖承认，就是你举行的祭海，将那女子送入了妖怪口中，怨念如此之深，先把你扔下去开解一二！」

大船未久也喋喋不休的反驳这：「可她是自愿的，况且下令的是村官！」

老神婆没有过多挣扎，只是重复道：「海女房怨恨难消，聚众施压的富商，才是导致她丧身大海的源头！」

五卫门见引火上身，也解释道：「是我下的令，但是是她主动提出，我才下令！」

三人又吵了起来，这次，倒是清晰多了。

「人都是怕死的，没有人会主动求死，而且是以「祭海」这种形式。」

秦明微微走到大汉身旁，折扇合拢击在大汉手腕上。

大汉吃痛，不由得置于了神婆，不敢再贸然动作的同时，反驳道：「是以肯定是编的，什么自愿，就是被他们强迫祭海，现在化作海女房，找上门来复仇了！」

众船客连连点点头。

秦明叹口气：「从刚才的叙述中，可以知道，那女子年少有姿色。」

「年少能够生育，为村子增添人口，颇有姿色，说明在村子并不缺少爱慕者。」

「强迫这样的女子祭海，并不符合村子的利益。」

「也没听说妖怪非要献祭美女的传闻。」

船客们一阵沉默，似乎也有点道理。

秦明问向神婆：「你主持的祭海，那你理应是最清楚的人。」

「是你将那女子放进棺船，送入大海的吗？」

神婆摇头：「尽管是富商提出，村官下令，但老身在检查棺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里面了。」

「是自杀的。」

「你说自杀就是自杀的吗？」圆海老和尚情绪有些激动：「肯定是你们强迫她祭海，她不愿意，你们就合谋害死了她，强行将她送入了海里！」

神婆反驳道：「既然是祭海，自然要死在海上，棺船还未入海，提前杀死祭品，有什么意义？」

圆海老和尚一时语塞。

半晌才道：「那是你胡说的，你们强行把她封进了棺船.....」

秦明忍不住，道：「那女子在村子里，有相好的人吧。」

神婆摇头不知，她就是个神婆，不是媒婆。

反倒是大船未久一愣：「你作何清楚？我追求她的时候，她就跟我讲过，我是个好人，但她已经有喜欢的人，是海老原。」

「海老原就是那两个偷偷出海的渔夫之一吧？」

神了....

大船未久震惊的望着秦明，明明从未去过渔村，竟能知道村里的人际关系，甚至还清楚当年那默默无闻小渔夫的名字。

这就是阴阳师的卜算能力吗？？！

他开始期待起来，既然阴阳师能占星卜算，那驱魔除妖，也是小意思吧？

把那不清楚潜伏在哪儿的海女房给除了，大家都安全了，他也不用投水。

「很简单的逻辑，此物女人对海老原用情至深，心上人死了，她再没有何眷恋，正好村子又只因祭海失败而困扰，便主动提出作为祭品。」

秦明说出自己的推理，不时还望向圆海老和尚，观察着老和尚的一举一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五卫门赞同道：「阴阳师大人说的不错，确实是个用情至深的女人，现在想来，当年她是在殉情啊！」

「不可能。」

圆海老和尚不出意外的自曝了。

「我明明和她约好了，等风头一过，就成婚，她知道我还活着，作何可能不等我！」

「怎么可能自愿去祭海，又哪来的殉情？！」

「就是你！」

圆海抓着大船未久的衣襟：「就是你！你追求香织，求而不得，就产生了嫉恨！」

「你清楚她深爱着我，想着得不到就毁掉，是以在背后一步步推动，让香织成为了祭海的祭品！」

「不只是你，还有五卫门和这个妖婆，都是害死香织的罪魁祸首！」

「香织化作了海女房，也是你们害的！」

「果真如此啊....」秦明笑着望着圆海：「该叫你圆海大师，还是海老原呢？」

「你是海老原？」五卫门瞪大了浑浊不堪的眼睛：「苍老了许多，模样也与以前不太一样，真的是海老原吗？」

大船未久惊道：「你没死？那可是山崖啊！你跳下去竟然还能活着！是人是鬼，你真的是海老原吗？」

船客们骚动了起来，议论纷纷。

「他就是那个渔夫？」

「太巧了吧，事关当年祭海的人，竟然都在船上？」

「所以这艘船才会被海女房盯上啊！」

「现在最关键的是海女房吧！」

「所以很清楚了，那女人清楚自己的情郎还活着，根本不会做出何自愿祭海的行为，显然是这三个家伙在编造事实，想要逃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把这三个家伙扔到水里，海女房的怨恨就会消散！」

「这三个家伙可都是恶人，逼迫良家女子祭海，还编造出殉情的谎言来隐瞒自己那肮脏的罪行，死有余辜！」

「我说，阴阳师大人，这次可没什么理由妨碍我们了吧？」

「还有奉行所的几位大人，别说现在业已离开了江户，不属于你们的职责管辖，就算是在江户，这三个害死良家女的恶人，也是要被抓起来的！」

千叶佐那子拿刀的手不由得下沉了寸许，清楚真相后，她对这三人并没有何好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土方、龙马等人，也不由得退了几步几步，不那么坚定。

只有全然不懂人情世故的冲田，还守在最前面，指不定心里还期待着这些人一拥而上，打他十七八个。

「是这样吗？」

秦明轻声发问，声线愈来愈大：「真的是这样吗？」

「海老原，十五年前，那女子可曾和你有过约定？」

「有！作何可能没有！等风头过去....」海老原双拳紧握，三个仇人不仅推卸责任，还不敢承认当年的事实，他早已怒火中烧，不复先前的僧人模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么，有信物吗？」秦明打断了海老原的话。

「信...信物？」海老原一愣。

「想要躲避风头，自然不能继续呆在村子里。」秦明顿了顿：「这一去，可能就是一年、两年，乃至三五年，这期间，至少有个信物在身，可以用来缓解思念。」

「何况岁月如刀，多年不见，谁知道你会变成何模样？」

「要清楚，刚才五卫门和大船未久，都认不出你，即使你坦白承认，他们还是只因容貌差异过大，而不能确定。」

「不...不需要信物！」海老原不服气：「我和香织真心相爱，哪怕过去数年，面容变化，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一定会认出我的！」

「是啊。」秦明忽然微微颔首：「哪怕过去数年，面容变化，不管发生了何，你所做的事情，都是无法抹去的。」

「哪怕风头过去，人们逐渐将一切埋藏到记忆深处，你破坏祭海的行为，都是存在的。」

「何....」海老原喃喃道，像是不由得想到了何。

「害死香织，一步步逼迫香织，让香织自尽，躺到棺船，渐渐地漂到冰冷海水里的人，是你。」

秦明俯身直视着海老原的眼睛，海老原目光开始闪躲。

「你可以逃避，甚至跳下山崖而不死，逃出生天，再想着避一阵风头过后，回到村子里，偷偷和美娇娘相会，继续过着自己的好日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其他人呢？！」

「破坏祭海，海上风浪汹涌，村子里的其他渔民无法出海，总有人要为你的过错付出代价，既然你选择了逃跑，那么香织认为，她就得站出来承担！」

「只因她深爱着你，愿意替你祭海！她不愿你遭受村民们的谩骂，只想为情郎化解一切仇怨，弥补你犯下的过错！」

众人一阵唏嘘，若是事实是这样的，也能解释的通。

「不对啊....」龙马挠了挠头，这和他以前见到的推理不一样。

要按着此物推理，岂不是说，海坊主真的存在了？

祭海也是有用的？

海老原破坏了祭海，惹怒海坊主，才招来了暴风雨，才有香织祭海。

这和秦明人设不符啊！

龙马不由得感叹：「这么说，海坊主果真存在，果真一切的起因，还是在于妖怪，哪怕后来香织是为了弥补心上人犯下的错误，其本质上也是在祭祀、安抚妖怪。」

「海...海坊主？？！」

又多了一个妖怪！船客们不由得心中大骇，一人海女房就有够受的了，再来一个海坊主，这小小的船上，到底汇聚了多少妖魔鬼怪？！

「海坊主.....」

龙马的感叹与船客们的惊慌，正是秦明所需要的。

这次，他看见了。

依旧是黑漆漆一团，但大体能看见前方妖怪的形貌，头上无毛，身躯庞大，大概有五、六尺左右，当其在暴风雨的海面上出现时，那黑压压的一片的确给人以相当恐怖的感觉。

和海老原之前的怪谈中，所讲述的形象一致。

秦明一人深呼吸，缓了缓，继续道：「海女房是溺死在海中的女子，无法消散的怨念所形成的妖怪。」

「既然香织如这三人所说，是自愿成为祭品，是为了替心上人赎罪，才踏入棺船葬身大海，那么又何来怨念?」

「又如何化作海女房！」

「诶？？」船客们惊讶连连，难不成今晚的事，真就是一场大乌龙，事实就像此物阴阳师所说，全都是人为？

龙马一拍脑门：「不对啊！没有海女房，还有海坊主！」

「对对...」大船未久也连连点头：「那就是海坊主，十五年前海老原出海也是遇上海坊主，才空手而归。」

「说不定还是海坊主把他们给引到海上去的，就为了人祭。」

五卫门则是恳求道：「难怪方才阴阳师大人不用出手，原来如此，现在业已探明妖怪真身，还请出手退治吧！」

「海坊主？哈~」秦明淡笑道：「坊主即是和尚，所谓的海坊主，不就是海上的和尚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海女房和海坊主，这种只流传于怪谈里的妖怪，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海上的和尚，面前正好有一个。」

众人目光灼灼的看向海老原，即使夜色深沉，他的光头和僧衣，也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秦明盯着海老原，缓缓问出一人问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当年你和同伴，不顾祭海时的海禁，偷偷出海捕鱼....」

「真的如你在怪谈中所说，遇见了海坊主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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