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水监公厨 第80节

看看那已经在给鱼过油的厨子，随着热油的一激发，原本松散随意垂落在鱼骨两侧的鱼丝，瞬间硬挺起来，还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色。

还有那不停地在案板上切砍青瓜，一拾起来仿佛是用青瓜本身织就的密密麻麻蓑衣一般，就算是这样，人家也还不满意，继续拿出其他的青瓜和胡萝卜，想要做成双色蓑衣。

对比起来，自然是郑琬这个地方何也看不到，还一贯煮水的架势看起来特别的落魄。

不止是宫女这么觉着，那些原本把她当做对手的人更是这样的觉着。

在郑琬拾起豆腐的时候，大家本就觉得她的脑子不好使，现在还一贯没有什么动作，那就更加证明了心中的猜想。

不由得想到这，众人不由得往刘棕所在的位置看过去，看见他「咚咚咚」不停用刀在案板上弄出的动静，众人更加觉得他用心险恶。

现在的场景作何看都觉着是刘棕在恶意构陷郑琬，意图转移视线，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若是被刘棕知晓众人心中的想法，只会觉着自己比窦娥还冤，郑琬的厨艺他同为都水监的人，自然比外人要清楚。

在他看来，现在郑琬的手艺比他师傅刘兴延还要强。

也正是因此，他将郑琬视为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他看出师傅已经有退位的意思，按照往常，这都水监公厨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是郑琬的蓦然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切的平衡，把他心中统统规划都打乱了，为了自己的事业，他能够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或许是只因心中的压力，刘棕切丝的动作不断加快，弄出声响，直至将跟前的胡萝卜切成自己满意的细丝。

另一面郑琬已经将煮熟的笋节过凉水降温，到达可以触手的温度之后，再次使用刚刚「滚笋」的做法，先将春笋切成清透的薄片，再切成细丝。

这一次就能够清晰地看见郑琬切出的细丝究竟有多细。

宫女匆匆觑了一眼，觉着那案板上的笋丝估计比自己的头发丝还要细，这种出神入化的刀工可不是何人都能够拥有的。

甚至她觉着就连带领她们的董掌膳都没有这样的功力，不由得在心中连连惊叹。

惊叹过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之前在看到郑琬取用豆腐的时候，她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样，觉着郑琬肯定是病急乱投医，怎么能选用豆腐来展示自己的刀工？

要清楚豆腐一切就碎，更何况用的还是她们宫廷御制的豆腐，比起普通市集的豆腐更嫩，是那种轻轻一碰仿佛就能让豆腐破碎的存在。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有些不能确认了。

一个能将春笋切成头发丝一样粗细的厨娘，真的会选择一人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豆腐来捣乱吗？

在她神情恍惚时，郑琬业已将需要的春笋、煮熟的菘菜叶片和火腿都分别切成细丝备用。

她低头看向一旁的砂锅，拿着一根筷子对准砂锅内鸡肉最后的大腿部分，一戳。

鸡腿立即从内里流出一股带有浅黄色鸡油的汁水，没有一点血色，这样看起来鸡肉理应是全然熟了。

她立即捞出里面的鸡胸肉，放到案板上晾凉。

中途郑琬还将鸡胸肉分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帮助鸡肉降温，等到到达能够触手的温度之后，将选中的最鲜嫩的部分，按压紧实，用快刀切成细丝。

然后拎起来轻轻抖散，将中间不小心切出来的碎末抖落干净，避免待会儿影响成品的口感和外观。

这时就能够将方才切好的香菇，按照自己完好的形状铺在碗里，舀入一勺没过香菇的鸡汤，放到蒸屉里蒸熟，让香菇的鲜味与鸡汤的鲜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这时，郑琬才开始处理本次菜色的主角——豆腐。

一切都处理好之后，她将豆腐从中间拦腰截断，只取一半使用。

先将豆腐边缘较硬的部分用刀切除，避免影响口感，待会儿切的时候不同部分手感不同也会影响到豆腐丝的粗细。

一手将软嫩的豆腐扶好，另一只手拿好菜刀，对准案板上的豆腐。

紧接着宫女只注意到菜刀和手在跟前变得虚幻的画面，在她觉得自己的双眸还没有看恍然大悟的时候，一块完整的豆腐，业已变成了一片片倾斜倒在案板上的豆腐。

至于薄厚程度，她觉得自己的双眸全然看不出。

随后又是一阵熟悉的切丝形成的响声，此时案板上的豆腐，看起来仿佛经历了一场磨难，松松散散，软塌塌地摆在上面。

这让宫女极其的好奇跟前的豆腐到底切成了什么样的细丝，不由得将自己的身体越过镬上方，往案板的方向靠近。

郑琬望着不断靠近自己的宫女，赶紧出声提醒道：

「小心点。」

蓦然出现的声线让宫女如梦初醒般，有些惊讶自己现在的位置，赶紧缩回去，不好意思地说：「请娘子恕罪，奴婢只是太好奇这个豆腐可以变成……」

说到这，宫女忽然觉着自己要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赶紧合上朱唇。

在宫里这些年，她也算是清楚了多说多错，认真领罚才是出路，垂首低眉不敢再看郑琬的方向。

郑琬注意到自己一句提醒的话，把人吓成这副模样也是有些吃惊，赶紧开口道：

「娘子不必如此忧心，儿只是想出镬内的蒸屉可以取出来了，里面的水也劳烦娘子一起倒掉。」

「唯！」

听到自己没有被责骂，宫女赶紧快速回答，慌忙将镬内的蒸屉，以及摆在上面蒸煮香菇的碗一起拿下来，放到一旁，倒水清洗厨具。

等到镬再次出现在跟前，已经是非常干净。

郑琬舀起一瓢清水倒入其中，察觉到水温到达自己想要的温度之后，用铲子小心翼翼地将案板上的豆腐丝铲起，而后徐徐放入镬内。

一瞬间，原本簇拥在一起的豆腐丝，立即在水的作用下，依据方才切出的痕迹散开。

亲眼见证这一幕的宫女震惊地长大朱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眸。

镬内居然出现一根根犹如头发丝粗细的豆腐丝，与之前见到的春笋丝也差不到哪里去，然而不由得想到豆腐的质地，就知道二者之间能够切成相同粗细的细丝难度有多高。

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她真的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方才郑琬给豆腐切丝时的动作和力度，想要学会这道技法，若是能够掌控的话，明年她成为女官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在她神游天外时，郑琬已经将焯水好的豆腐丝捞出，这一步是为了去除豆腐之中含有的豆腥味和异味，让其与待会儿的鸡汤更加融入。

郑琬再次叫醒宫女，就发现对方望着自己的双眸像是在放光，嘴角也一贯挂着谄媚的笑容。

对于她的吩咐突然变得积极起来，看着跟前的豆腐丝，她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不过要想切好豆腐丝，也不是什么一朝一夕的事情，这名宫女怕要是失望了。

等到宫女再次将洗刷干净的镬放在火上，这次的文思豆腐制作也来到了尾声。

郑琬将一旁砂锅中的鸡汤舀到镬中，将之前切成细丝状的春笋、火腿、香菇、菘菜叶和鸡丝，一起放到鸡汤中烹煮。

直至鸡汤开始沸腾，加入盐提味，随后将里面的食材统统捞出，放到一旁备用。

然后将砂锅中的鸡肉全部取出，将鸡汤倒在镬中，用大火将鸡汤煮得更浓，属于鸡汤的香味也顺着不断出现的水汽逐渐往四周蔓延。

宫女闻着眼前逐渐浓郁的鲜味，甚是好奇郑琬要用它来做什么。

就在汤汁逐渐变少，颜色逐渐变深的时候，郑琬蓦然往里面加入了提前焯水的豆腐丝。

豆腐丝在一起松松散散地洒落在鸡汤中，随着汤的滚动而不断漂浮。

就在这时，众人沉浸在菜肴制作当中，蓦然听到正前方传来一声高呼：

「现在距离菜肴制作结束的时间只有最后一盏茶的事情，希望诸位能够加快手中的迅捷，若是到时间了还没有完成，这一环节就只能算作你违规了，至于成绩吗？你们肯定能猜到。」

郑琬抬头看去，发现是董掌膳，正在前方目光锐利地望着她们所在的方向。

而后，立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豆腐丝，已经全部漂浮在汤面上，她赶紧有爪篱捞出来，将那些两次过水之后，依旧保持原状的豆腐丝倒入之前放有其他食材细丝的碗中。

当这一抹纯白的细丝加入之后，立即在碗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并且随着豆腐丝冲下去的举动，立即将碗中原本的画面冲散，各种颜色的细丝瞬间漂浮在碗中，呈现出一副色彩丰富的画卷。

画卷的每一笔都是用如发丝般粗细的食材绘制而成的，只要是看到这副画卷的人，都会为里面的内容所沉迷。

宫女就是其中一人，刚开始她还对郑琬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现在就是全然的拜服在她脚下，更是恨不得自己可以成为郑琬的弟子，那就何高深的刀工和技法就都可以修习到。

往后什么名誉、财物财还还不是想有就能有的东西？

只可惜郑琬是宫外之人，她们相处的时间估计也就今天这一天而已。

想到这宫女就恨不得咬紧手里的帕子，对着郑琬露出如诉如泣的表情，请教一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不等她表达出内心的想法，正前方的董掌膳已经大声嚷道：「所有人停手，每个人碗底的数字都是不一样的，我们尚食局采用糊名推举，绝对不会出现大家担心的事情。」

随着她的话音结束，各个宫女立即取出一旁的托盘，将自己跟前的菜肴放在托盘上，依据之前制定的规矩，一个个有条不紊地端着菜肴往里面的屋子走去。

此时屋内已经坐好了秦司膳及其手下的一众女官，等待品鉴此次考核的菜肴。

基本上每年都会有这样一遭，但是今年的人数格外多，因此这一次来评定的女官人数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也可以说是郑琬她们遇见了最严苛的一次考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秦司膳看着鱼贯而入的宫女，以及她们手上端着的托盘，开口道：

「能够开始了。」

于是，排号第一位的菜肴随着宫女端着托盘在各位女官前面一一走过展示在众人面前。

女官们还没有看到菜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酸味，立即不由得想到一道凉菜。

无论是从外观还是气味来说，都不能令在场的女官满足。

一看果然的确如此，所有较硬容易切成细丝的食材都被切丝展示在盘中，混合着香醋和酱油，将原本鲜亮的食材弄成偏暗的颜色。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因此只有一两位女官品尝之后，这道凉拌什锦菜就被放到一旁。

从被青瓜拉长而形成的密密麻麻的网状，大家就看得出这一位的刀工要好不少，比起那些只会切丝的要强。

紧接着又是让众人熟悉的凉菜，只只不过这一次的刀工明显提现的更加出色，因为这位厨子制作的是凉拌双色蓑衣。

只只不过，当众人看见接下来的十几位都是相同的做法之后，又开始对面前的菜肴提不起兴趣。

对于这些能在尚食局拥有一席之地的女官来说，这些普通的菜色她们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也没有何亮点，再加上这一次也有不少本局的宫女参加，大家的脸色都逐渐变得不好起来。

直至注意到那道金黄色的鱼身上铺着鲜红色的酱汁的松鼠桂鱼之时才好了一点，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不用再吃什么凉菜了。

况且能够将鱼腹切成大小均匀而又不断裂的细丝，也是一个不错的技法。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又见到了各种油炸和凉拌，开始逐渐对今日的菜肴失去兴趣。

直到宫女端着汤碗出现在众人跟前，大家才将自己的精神找回来，不管怎么说至少能够注意到一道汤，也算是少有的做法之一。

可是当宫女低下身子，将碗中的景象呈现于女官眼前时，众人才被惊喜到瞪大双眼。

鼻尖是属于菜肴的淡淡鲜味，不算浓郁，可却在现在的场合中独树一帜，闻着就让人扫去之后的醋酸味。

跟前各种食材的细丝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有豆腐的白、菘菜的绿、香菇的棕和火腿的红，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却一点都不显得杂乱，反而用色彩勾起心中的好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每一种食材都被切成犹如发丝一般的细丝，轻盈地飘荡在碗中，一眼就能够看出这些食材的纤细。

并且她们能够说，这是她们到现在为此看到的粗细最均匀，也是最细的一碗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