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桃叶那尖上尖

前面唱的京剧对嗓子的要求很高，杨涵接下来要唱的这一首小曲儿，就简单多了。

「桃叶那尖上尖，柳叶儿遮满了天……」

都不用带伴奏，杨涵给女儿展示了一把什么叫「开口脆」！

他那独特的低沉嗓音，很抓耳，让人听得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而这种自带共鸣的戏腔，更是让杨涵用清唱的词唱出了这个曲儿婉转的韵律！

「在其位的此物明啊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

京城小曲的种类繁多，但像这一首就有点偏戏曲的风格，甚至可以说这些小曲也是各路戏曲的一种演变。

像「在」其位、此物「明啊公」、细听我「来言呐」，还有前面的桃叶那「尖上尖」，一人又一人复古但听起来又有那么一点小清新的转音，让杨若伊听得忍不住摇晃起脑袋，那精神振奋的样子，像极了注意到喜爱的动画片的小朋友。

杨若伊对戏曲了解不多，甚至她也不太懂乐理层面的东西，但她能听得出父亲唱此物小曲里面蕴含的音乐趣味——围观的老爷子们都在听故事，杨若伊却对爸爸的「唱」，听得那叫一人津津有味！

《探清水河》，这个京城小曲其实讲述的是一人为爱殉情的悲剧故事，这个地方面有着很浓厚的旧时代背景！

杨涵之是以唱此物小曲儿，也是知道在座的这些六十多、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都经历过过去那苦难的年代，清楚此物故事的时代感或许能让他们找到幼年时候的记忆——也就是所谓的共鸣。

这不，坐在最前面的符泰宁就听得津津有味，脑袋摇晃着，有种上个世纪大家搬着小凳子去听戏剧的那味儿了！

但同样是摇头晃脑，杨若伊的摇头晃脑明显不一样。

她才十六岁，哪里听得懂这么复杂的爱情悲剧？别说《探清水河》了，就算是拿经典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样的故事来给她看，她也不会有多大的感触——顶多是觉着为爱殉情很震撼，不会去想为爱殉情值不值得，不会去考虑此物悲剧发生的时代背景……

是的，杨若伊都没有怎么听明白歌词里讲述的故事，她其实是沉醉在了此物小曲的旋律和爸爸的演唱方式上！

杨涵将折扇收赶了回来，折叠着用虎口攥住，轻轻地在手上打着节拍，看起来就跟说评书一样。

「太阳落下山，秋虫儿闹声喧，日思夜想的六哥哥……」杨涵唱着，手中的纸扇还挽了一人剑花，嘴角微微咧起，微笑地露出了一排白净整齐的牙齿。

这种对音乐的代入是很干净的，就好像听京剧的人沉迷于台上演员对角色的诠释一样！当然，杨涵这样优秀的表情管理，也不是普通的戏曲爱好者能做得出来的！

似乎还带上了词中深藏的一抹娇羞的味道，自然，这个娇羞是不明显的，杨涵的表现也是一层叠一层，你能细细品得出，但又不会觉着很突兀、很油腻！

如果有厉害的评委老师看到了，肯定会惊讶于他的专业，自然，现在此物小茶馆，可没有那么多卧虎藏龙的角色。

「约下撩（了）今晚，这三更来相会……」

杨若伊不知道为啥，她没有融入到这首歌逐渐流露出来的淡淡忧伤中，反而，她还越听越开心。

那是只因……爸爸唱得很开心啊！

杨若伊能够感觉着到，父亲在这么多听众面前开腔唱歌，就跟他昨天在电子设备前直播一样，唱得意气风发，唱得自信飞扬！

一首《探清水河》很长，尽管都是一个调儿反复地唱，杨若伊也听得很专注，直到父亲唱完，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啪啪啪！」一楼坐满的老爷爷们纷纷鼓起了掌。

赞赏的欢呼声不多，毕竟没有好几个人像符泰宁、黎大德老爷子那般中气十足，但杨若伊还是能看得到，父亲在他们的鼓掌和夸奖中一面抱拳作揖，一面灿烂地笑开了颜。

此物，才是爸爸的高光时刻吧？

杨若伊忽然有了一个莫名的感触，平时忙于照顾自己一日三餐的父亲，像是过于泯然于众人了，反而是唱歌时候的父亲，才是最有活力，最不需要掩饰就能发散出开心的光彩的父亲！

他就应该去唱歌，像自己一样，既然热爱唱歌，那就要不顾一切地去努力、去奋斗啊！

「彭彭，你录下来了没有？」杨若伊转过头来，不放心地问道。

「录下来了！」彭学远兴奋地摆弄着他的移动电话，确认刚才的录像视频有保存下来，才小声跟小伙伴出声道，「回头我剪一下，一起拿去报名。我差点忘记杨叔叔会唱京剧，这个肯定很加分！」

彭学远到现在还不清楚，杨涵刚才唱的是京城小曲，并不是京剧。但这也怪不了他，别说彭学远了，杨若伊跟唐文霏都傻傻地分不清楚。

她们年纪太小了，音乐相关的底蕴太差，还需要慢慢积累！

「我们快点回去吧？要被抓住了。」唐文霏惶恐兮兮地抱着膝盖，跟小伙伴们出声道。

杨若伊有些羡慕地多看了一眼爸爸跟那几个「老戏迷」爷爷热烈地交流——这种只因音乐被人喜欢的样子也是她梦寐以求的。回过头来，杨若伊才跟小伙伴们溜回楼上。

……

杨涵只不过是日常来茶馆溜达一下，自然不是刻意过来打探伊伊跟她的好朋友们在玩什么。此物就跟在家里他不敲门得到允许都不会随便进入女儿房间，是一样的道理！

他比较尊重伊伊的隐私。

不管是男孩、女孩，都需要有自己的隐私空间，父母不能以保护的名义去侵犯孩子的隐私，进入孩子们的隐私空间。

在这点上，不少中国式家长都觉着小孩子没有何隐私可言，但杨涵自己小时候就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以前最讨厌的事就是父母会偷看自己的日记，所以他后来就再也不会把心事写在日记上，过了老师不再要求写日记的年级之后，杨涵就从此没有写过日记了。

正只因对自己成长历程里的烦恼记忆如新，杨涵才在对女儿的培养上，特别注重保护她的隐私。

他不仅跟女儿「协定」好她的闺房就是她的私人小天地，还一直不会刻意去打探女儿的那些小秘密！

就比如在茶馆这边，其实茶馆的每一层都是有监控的，他要是想要查杨若伊在干何，他完全可以让伍茂才把监控调出来。

但这就侵犯了女儿的隐私！

同时也没必要，没有他的步步紧盯，女儿还是会比较自觉的——是的，杨若伊在学习和玩耍方面，都不太需要杨涵操心，她会很自觉地去做作业，很努力地去复习。

当然，再作何自觉、再作何努力也没用，杨若伊的成绩还是中流水平。跟她们学校后来考上省实、平时只是随便学学的那些大牛比起来，杨若伊特别受打击。

好在杨涵也不在意，他没打算让女儿变成超级大学霸，是以杨若伊长了这么大了，一次补习班都没有参加过。

扯得有点远了，杨涵不理会女儿在楼上闹腾啥，其实跟唐文霏也在有关系，这三个小家伙凑在一块玩，杨涵就不忧心，但要是只是彭学远此物臭小子在，那估计杨涵就不会那么痛快了！

……

日中，楼下茶馆准备关门了，那些还没过瘾的老爷子在杨涵和伍茂才的安慰下，悻悻地搓着手走了。

杨若伊这时候也跟小伙伴们悄咪咪地溜了下来！做贼心虚，她们刚下楼梯，便看到杨涵转头看来，一人个旋即挺直了腰，不自然地挤出笑容。

「爸，我们，我们今天中午是在荷姨这个地方吃饭，还是回家吃啊？」杨若伊双眸亮亮地笑着，但这只是掩饰，她惶恐得都支吾了一下，最后尽在那没话找话。

「今日在茶馆简单吃一点，你五伯说，早上你荷姨去买菜，刚好碰到你最喜欢的菜补（闽南语说法，指萝卜腌成的脆脆的咸菜），就买了点赶了回来炒给你吃。」杨涵笑道。

「有菜补？是炒肉还是炒鸡蛋？」杨若伊惊喜地抱住了爸爸的胳膊，开心得都忘记了自己跟小伙伴们刚才还在算计着怎么坑爸爸呢！

「都有，都有。」伍茂才在旁边疼爱地望着杨若伊，笑呵呵地说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太棒了！菜补炒肉，炒鸡蛋，配稀饭，超好吃！」杨若伊开心得都开始在茶馆的柜台前面转圈圈了。

「霏霏、彭彭，你们要不要也留下来吃点？」杨涵笑着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唐文霏跟彭学远，关心地问道。

其实三家人关系都很好，不管是杨若伊还是另外两个，他们都有在对方家里吃过饭。自然，只因杨涵炒的菜好吃，而且有时候唐文霏父母没空，多数时候，都是唐文霏她们过来杨若伊家里吃饭的。

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

但今天唐文霏跟彭学远都不好意思留下来，他们心虚地摆了摆手，不约而同地说道：「不用了，杨叔叔，五伯，我家里煮了饭。」

女孩子考虑得细腻一些，唐文霏还加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