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宫廷篇 第三十四章 皇上，不能这样吓唬人啊

在胡思乱想之际，张诚已经带着北绝色越过许许多多好奇地射过来的目光、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来到了寿堂所在的大殿门前。不由得想到皇帝就在里面等着自己，心感不安的他赶紧把头低下来，低到只能注意到前面张诚的黑色靴子。目光跟随着那双黑色的靴子往殿内走，看不到殿内是何情况，只听到不少人在压低着声音说话，还感觉到不少的目光往他身上投过来。这被人盯着的感觉，让北绝色没由来地联想到躺在砧板上任人鱼肉的一块肥肉。

他尽量让自己忽视这种被盯的感觉，只管留意着前面的那双黑靴。张诚停住了脚步，北绝色也赶紧站定。

注意到张诚跪下来，还听到他说：「皇上，慈圣皇太后，仁圣皇太后，奴才把人带来了。」

听到张诚这样说，北绝色清楚自己现在是站在了皇帝和两位太后的跟前了。没有受过专人教导宫中礼仪的他，在农事院洗马桶的这段日子也大概知道见了高层就要跪，见了皇上就要喊万岁。是以，他赶紧跪下来，低垂着头说：「皇上万岁，太后万福。」

听到北绝色的声音，本来在无聊地玩弄着玉壶的皇帝精神一振。他放下玉壶朝下望去，见张诚的身后方跪着一个头低垂得快要贴到地板上的太监。

慈圣皇太后开口说：「都起来吧。」

张诚霍然起身来走回到皇帝的身后方，北绝色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头依然低垂着。

皇帝的目光往他的身上扫了几圈，嘴角现出一丝笑意。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压下心里的喜悦，用若无其事的声音问：「你就是农事院的小北？把头抬起来让太后和朕看看。」

北绝色把头抬起，看到了前面铺着七彩织锦的大方桌后坐着的几个人。当他的目光刚触及几个人当中的那个戴着双龙金丝冠、穿着圆领团龙绣花黄袍的少年时，惊得下巴几乎要掉到地面去。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那笑得贼贼的笑容，不正是那天的——万恶偷酒小贼小隐？！

差点就要把「偷酒贼」好几个字喊出来，但是，总算在宫里混了一段日子，北绝色还不至于孤陋寡闻到不清楚王宫里能穿黄色龙袍、戴龙冠的，只有当今皇上一人。偷酒的小贼，竟然是皇帝？那天，自己不但动手揍了他，还把他扔进花丛里露宿了，这个，算欺君之罪还是弑君之罪？终究不由得想到这一点的北绝色，只觉着头顶有若干道雷电劈下来，把他彻底地劈焦了。

一抬头就被皇帝的脸弄得呆若木鸡的北绝色，完全没有留意到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看到他的脸的仁圣皇太后和慈圣皇太后，脸上这时露出了无法相信的惊讶表情。不但是两位皇太后，那在右边一班妃嫔命妇中坐在最末座、抱着一人约七、八岁的女孩的秀丽少妇，也是震惊得把双眸睁得大大的直盯着北绝色的脸。

那张美得让人见过一次就能刻骨铭心的脸，本应早在十几前就不再存在这世上，也应该早就化成了泥土长眠于地下，然而，十几年后的今日，一张美得一模一样的脸竟然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和抱着孩子的秀丽少妇，在惊讶过后心中这时升起了疑问：眼前此物太监打扮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从北绝色迈入寿堂的那一刻起，一班好奇的王公大臣、后宫佳丽、朝廷命妇们一贯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同时还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只有一人人例外，那就是向皇太后们提议召北绝色进来的谦王爷。当注意到北绝色迈入来，他只看了一下就合上了双眼，靠到了椅背上。谦王爷的脸平静得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其实他的心在短短的不一会已经历了「意外」、「欣喜」、「期待」和「失落」等一连串的变化。寿图上那朵熟悉的紫牡丹明明是理应出自于「他」的手，所以他才找个理由提议召见那绣图的人。然而，出现在面前的并不是那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灰心，又一次的失望。不过，灰心早已成了习惯的谦王爷不多时就把心里的失落压了下去。那种绣法独一无二的紫牡丹本应只有「他」才能绣出来，但现在却出现了一个能绣出一样的紫牡丹的少年太监，此物农事院的小太监，肯定和「他」之间有着些什么关连。谦王爷睁开眼睛，摸着胡须微微地笑了一下，随后又一次望向北绝色。这一次，刚好看到了北绝色抬起了脸，谦王爷望着那张有点眼熟的脸，怔了一下。他想了一会，终究想起早些日子曾经在哪里见过一张「江湖悬赏令」，悬赏令上的人，和跟前这个小太监有七分相似。

直觉告诉北绝色，万恶的偷酒小贼，呃，不对，是伟大且英明的皇上那友善的笑容，其实是掩饰着些许不为人所觉察的邪恶。

北绝色自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周围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一进来就被「偷酒贼」小隐原来就是常被农事院一班太监挂在嘴边来崇拜的当今皇上——万历皇帝朱翊钧这一事实给震撼了好几下，哪还有心思留意其它的事情？在他慌乱得手脚不清楚该往哪里放、心虚地要把头低下来的时候，竟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皇上脸上挂起了友善得让人难以置信的笑容！

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何事情发生，目前的处境就象砧板上那块待宰肥肉的北绝色，只能学以致用地用葱头曾经教过的方法来面对现状：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和皇帝朱翊钧一样，两位皇太后的目光也一贯没有从北绝色的面上移开过。过了一会，慈圣皇太后才回过神来小声地对仁圣皇太后说：「姐姐，你看这个小太监长得是不是很象月华郡主？」

仁圣皇太后微微颔首，轻声地回答：「是很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