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朕决定，今晚在你这里留宿。”

「月华国王室姓姜，末代国王姜怀瑾，在位十二年。灭国时，王室成员共三十七人，除国王姜怀瑾自焚殉国外，其余人或战死，或被俘。但有一人下落不明——」

云鸾顿了顿，声音压低：

「姜怀瑾的幼女，刚满三个月的明月公主，姜昭月。」

秦牧眼中精光一闪。

他继续往下看。

绢帛上记载，徐骁攻破月华国都时，在王宫密室中发现了一人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女婴脖颈上挂着一枚月牙形玉佩，背面刻着「昭月」二字。

徐骁本欲斩草除根，但见女婴玉雪可爱，又想起自己刚出生不久便夭折的女儿，一时心软，便将其带回王府，对外宣称是故人之女，托他抚养。

「是以，姜清雪是月华国遗孤，亡国公主。」

秦牧放下绢帛，眼中闪过思索，「徐龙象知道她的身份吗？」

「理应清楚。」云鸾道，「据棋子回报，姜清雪从小在王府长大，徐龙象待她极好，王府中人都叫她姜姑娘。」

秦牧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亡国公主……

这身份倒是出乎意料。

只不过也有了更多可以利用的办法。

首先，姜清雪肯定不知道她的身份是姜昭月，否则她绝不会答应徐龙象的安排。

毕竟徐家于他而言乃是灭国灭族之仇人，又作何可能会因为区区养育之恩，就放弃此仇恨呢？

别说，还要帮徐龙象实施那造反计划。

「有没有能够证明她身份的方法？」秦牧问。

云鸾摇头：

「暂时没有。月华国灭国已二十一年，当年知情的要么死了，要么被徐骁收编。这消息还是我们动用了潜伏在镇北王府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才得知的。若想找到证明身份的方法，恐怕会暴露这颗棋子。」

秦牧沉吟不一会。

那颗棋子，是他十年前签到时获得的奖励之一。

一个精通易容术的谍报天才。

这些年来潜伏在徐骁身旁，一路做到王府总管的位置，是他掌控北境动向最重要的双眸。

不能暴露。

「那就去找月华国的皇族后人，或者当年的老臣。」秦牧道，「月华国虽小，但立国百年，总有漏网之鱼。」

「陛下，」云鸾迟疑道，「月华国灭国时，徐骁手段狠辣，王室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就算有漏网之鱼，这二十一年过去，恐怕也……」

「去找。」秦牧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天下之大，总有线索。让锦衣卫秘密调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云鸾躬身领命。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昨日范离抵达皇城后，除了拜访几位老臣，还去了城西的醉仙楼，与御林军统领蒙放的独子蒙毅偶遇。两人相谈甚欢，范离还送了蒙毅一柄西域宝刀。」

秦牧笑了。

「醉仙楼……就是三个月前蒙毅失手打死富商之子的地方？」

「正是。」

「范离倒是会选地方。」秦牧眼中闪过冷意，「看来徐龙象是铁了心要拿下御林军了。」

「要不要敲打一下蒙放？」云鸾问。

「不必。」秦牧摆手，「让他去接触。朕倒要看看，这位御林军统领，会作何选择。」

云鸾颔首：「属下恍然大悟。」

「去吧。」秦牧挥摆手。

云鸾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秦牧靠在软榻上，若有所思。

月华国遗孤……

与徐龙象还是青梅竹马。

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这出戏，就更有意思了。

「来人。」

「陛下。」宫女躬身入内。

「摆驾毓秀宫。」

秦牧霍然起身身。

「朕去看看雪才人。」

........

毓秀宫位于后宫西侧，位置偏僻，环境清幽。

秦牧没有让人通报，独自一人迈入院中。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院子西侧有一座八角凉亭，亭檐飞翘，挂着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亭中，姜清雪正坐在石凳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薄纱罩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面前石台面上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弦光泠泠。

但她没有弹琴，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望向亭外的梅树，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何。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那是一种不同于后宫其他女子的美。

清冷、疏离，仿佛与这繁华深宫格格不入。

秦牧站在月洞门外，静静看了她片刻。

她像是完全沉浸在思绪中，竟未察觉他的到来。

直到秦牧迈步迈入院子，脚步声惊动了亭中的女子。

姜清雪猛地回神，抬眼看到秦牧，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

「陛、陛下——」

她快步出了凉亭，在秦牧面前三步处跪下，额头触地：

「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声线里带着几分慌乱，显然是被吓到了。

秦牧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伏跪的身影。

淡青色襦裙铺展在地，月白罩衫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腰肢。

她跪得很标准，姿态恭顺，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愿屈服的倔强。

「起来吧。」秦牧淡淡道。

「谢陛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姜清雪起身，垂首而立，不敢与他对视。

秦牧上下打量着她。

比起昨日练剑时的英气，今日的她更多了几分柔婉。

许是衣着打扮的缘故，也或许是心境不同。

「在想何？」秦牧问，「朕进来时，看你望着梅树出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姜清雪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回陛下，臣妾……只是在想，这梅树何时会再开花。」

「梅花开在寒冬，现在才初夏，还早。」秦牧走到凉亭中，在石凳上落座，「你喜欢梅花？」

「是。」姜清雪跟进来，依旧垂首，「梅花凌寒独开，傲雪欺霜，臣妾……敬佩它的风骨。」

秦牧看了她一眼。

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姜清雪迟疑不一会，还是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凳子，姿态拘谨。

「会弹琴吗？」秦牧转头看向桌上的古琴。

「略懂一二。」姜清雪道，「幼时学过，但资质愚钝，只学了皮毛。」

「弹一曲给朕听听。」

「是。」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将古琴摆正，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

琴声起初有些滞涩，许是紧张，许是生疏。

但逐渐地，她沉浸其中，指法渐趋流畅。

琴音清越，如冰泉叮咚，又如寒梅初绽。

秦牧静静听着。

平心而论，姜清雪的琴技不算顶尖，至少比不上淑妃苏晚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她的琴声中，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孤高、清冷，仿佛真的是在寒冬雪夜，独对一树梅花。

这让她原本七分的琴技，听来倒有了九分的意境。

一曲终了。

姜清雪收手，抬眼看向秦牧，眼中带着几分忐忑：「臣妾献丑了。」

「不错。」

秦牧颔首，「琴技尚可，但意境难得。你这曲《梅花三弄》，有梅之魂。」

姜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谢陛下夸奖。」

她没不由得想到，这位看似只知享乐的皇帝，竟能听出她琴声中的意境。

秦牧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姜清雪脸上：

「朕打定主意，今晚在你这里留宿。」

话音落下，亭中空气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