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溧阳阮氏（二）

穿过花园边上的回廊，萩娘终于走到了老夫人住的院子。

院门半开着，立在灯笼下的小丫头看见她们走来，一叠声地向院里叫着：「表小姐到了」。

萩娘快步迈入院子，只见正屋里亮堂堂的，满满一屋子的老老少少各色女子正齐齐望着她，正中一位发髻半白，金玉满头的贵妇人想必就是阮太夫人了，她身边立着的少年难道是……？

她突然一阵惶恐激动，但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怯场。微微握拳，感觉自己镇定了一些，她不疾不徐地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下，微笑着出声道：「萩娘给外祖母请安，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囡囡……」阮太夫人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外孙女和阮幼娘实在长得太像，年龄又和当年幼娘出嫁的时候差不多，一时间她还以为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回来了，泪水在她眼角凝着不肯落下来。她不多时镇定下来，拉过一面的俊雅少年，对着萩娘说：「来来，这是你弟弟熹哥儿，你们姐弟俩也有多年没见了吧。」

萩娘激动地拉住少年的手，只见他眉目并不十分肖似臧俊，而是给人一种极其亲近的感觉，若是她身旁有一面镜子，便能够看到原来两人长得如一人模子里出来的一样，一看便知是姐弟。

他软绵绵的小手白白嫩嫩的，可见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萩娘一下子放心下来，笑着出声道：「我这可是欢喜傻了，弟弟可还记得姐姐，姐姐时时都在想你的。」说着叫李妈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双她亲手缝的小兔子，白白胖胖，甚是可爱。

臧熹怯生生地望着她，虽然并不熟悉，然而小孩子对人的善恶最为敏感，他准确地感觉到此物「姐姐」对自己的亲近，又很喜欢萩娘送的礼物，不由得嗲嗲地叫出一句：「姐姐」，引得众女眷都极其开怀。

萩娘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想问他，只是场合不对，只是拉着他一边笑一面流泪。老夫人注意到他们姐弟重逢，又想起自己的女儿，也不由得掩面拭泪。

此时所见的是老夫人右手边立着的一位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的妇人含笑说道：「可见表小姐是欢喜傻了，小公子来我们家的时候还在吃奶呢，怎么能记事？今日得见是欢喜事，快别哭了，引得老夫人也伤心。」

萩娘这才也拭了泪，自嘲道：「确实是儿思虑不周了，倒惹了老夫人一场泪，儿给老夫人赔罪了。」说着含笑又拜了下去，堪堪被老夫人身旁的丫鬟们扶住。

阮老夫人本就十分喜欢她，又见她聪敏得体，不由得更觉亲近，出声道：「你也别忙着拜，后面有你拜的时候。」于是让她给大夫人二夫人见礼。

大夫人蒋氏就是刚才说话的女子，她面色白皙，只是有些不自然的晕红，果真是身体并非极其强健。她褪下自己的镯子，戴在萩娘的手上，说道：「女郎远道而来，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玉色倒是不错，给外甥女做个见面礼也还凑合。」萩娘见那玉翠绿透明，便知这镯子价值非凡，待要推辞却被老夫人拦住：「多年不曾往来，才给那么一次见面礼，你也别替你舅母们省钱了。」

萩娘笑着收下了，又给二夫人陈氏下拜。只见这陈氏眉眼娇媚，唇线却极其硬朗，从面相上看就是个十分有主意的，她将萩娘扶起，温和地笑言：「我倒是准备了见面礼，看了大嫂的镯子自觉有点拿不出手，婆婆您看这可怎么是好？」一脸委屈的样子。

老夫人笑道：「快把这个吝啬鬼身上的首饰都扒下来给表小姐，凑个数量也就算了。」陈氏这才笑着拿出一人白檀盒子递给萩娘，出声道：「我听说女郎尚未及笄，此物俗物就算是给女郎提前添妆吧。」阮老夫人笑骂：「你又想着省钱，一发把外甥女及笄的礼给送了。我可把话放在这个地方，见面礼是见面礼，待到萩娘及笄你必得一样要添妆的。」陈氏笑着答应了，又催着萩娘看喜不喜欢。

萩娘打开盒子，所见的是珠光宝气满溢而出，镶宝的钗子她也有，只是这钗子……做工先不必说了是非常精湛的，以掐丝盘金的蝴蝶为底，蝴蝶的翅膀是两种宝石分别对应，左上和右下的翅膀是一大一小的两块粉色碧玺，右上和左下是两块湛蓝的蓝宝，大的有两个拇指盖那么大，小的有指节那么大，蝴蝶的触须颤颤巍巍地缀着珠子，实在是难得的宝物。

众女眷都看得心痒痒的，阮老夫人也没想到，连忙叫萩娘收好了。萩娘没不由得想到两位舅母都送那么重的礼，一时间极其不安。

更令人不安的是，没见着三夫人，也没人提起她……

因着还没用膳，阮老夫人便命人先开席了，反正还要盘桓些时日，也不急于一时。

萩娘在阮家每日都陪着臧熹，这孩子比她小两岁，虽不爱说话，行事却很有章法。

比如每次萩娘来带他去花园玩，他都会说要「先去给太奶奶回话」才能去。从称呼上就能看出，阮太夫人对他有多疼爱，全然是按自己的亲孙子一般地抚养的。

又比如，萩娘让李妈妈跟他说起他母亲阮氏以前的事情时，他会甚是恭敬地先向北面行个礼，再细细倾听，极其地有礼，简直像个小大人。

萩娘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花园里看熹哥儿似模像样地「练武」。阮家太夫人没有像教育一般士族子弟那样教臧熹诗词歌赋，吟诗作对，而是请了个武馆师傅，重点教他习武。熹哥儿自己也喜欢，尤其是十八般武艺中的剑术，小小年纪业已初具架势，并不是花拳绣腿的漂亮，而是十分有力的真功夫。

在萩娘和采苓采棠等婢女的夸奖下，熹哥儿更得意了，一柄桃木剑舞得欢快，徐徐生风。

这和和美美的气氛一贯持续到阮家三娘出现。

「小没娘的，又在糟蹋园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