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云涌（一）

书房外业已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丫鬟，见太夫人过来了纷纷行礼作鸟兽散。

太夫人也不顾礼仪了，径直走入书房，注意到自己思念了千百遍的儿子的身影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面前，她不由得老泪纵横，一把揽住抱在怀中，不顾体统地哭道：「儿啊，你怎么那么瘦，儿啊，你受苦了。」

萩娘跟在后面，给几位舅舅行了个礼，就注意到书房里还有一位她未曾想过会出现的人。

谢琰？她揉了揉双眸，我没看错吧。

怪不得刚才一群一群的丫鬟挤在书房门外偷看。

所见的是谢琰还是一袭白衣胜雪，头戴玉冠，简直一树梨花压海棠，人比花更娇。他眼神游离，仿佛在欣赏这母子重逢的感人情景，又仿佛是穿过了层层人群，目不转睛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萩娘。

阮家大老爷见自己的母亲过于失礼，不得不出来撑一下场面，他含笑扶着自己的母亲，拉着三老爷一起走到谢琰面前，介绍道：「母亲，这位郎君是陈郡谢氏的二公子谢氏琰郎，我们三弟就是他给……带回来的。」他咽下那「救」字，尽量平和地给自己母亲说明了情况。

阮太夫人一阵感激，差点又扑上去抱人，堪堪被阮家大郎拉住，他笑着对谢琰说道：「谢郎，大恩不言谢，阮府此后听凭差遣。只是尊驾远道而来，怎样也要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他又转头向萩娘吩咐道：「萩娘，你带着谢家郎君在院子里转一圈吧，我和母亲收拾一下再开宴席。」

萩娘点点头，礼仪周全地引着谢琰往内院走去。

重重夜色里，她走着走着就越走越快，她的泪水也流了下来。

谢琰抓住她的肩头，把她的脸硬转过来，用他那白皙如玉的手指为她抹了一把眼泪，如珠如玉的声线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促狭：「傻孩子，你在哭何？」

萩娘脑海中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该说何好，只是抬起迷茫的眼眸，傻傻地问了一句：「是你？你为何要帮我？」

真是个傻孩子，这时候你不是应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作何会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之类的问题嘛……

谢琰用蛊惑的语气认真地出声道：「臧氏萩娘，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事情，我都会放在心上，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情，我都会为你完成。所以永远不要再问我作何会。」

这是在命令我吗？萩娘更是迷茫，只是这话语听起来为何那么令人舒服，比何情话都好听。

潜意识里心心念念思慕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萩娘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还是愣愣地望着谢琰，并不敢说话，仿佛自己一说话，梦就会醒，心爱的人就会消失似的。

她这傻傻的样子在谢琰眼中无比地可怜可爱，萩娘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泪水，更显得一双美目湿漉漉的，她单纯信赖的凝望中仿佛含有无穷无尽的情意。她已近摽梅之年，白皙的脸庞虽还有几分婴儿熟，也业已初显自信的妩媚，粉色的唇瓣微张着，仿佛是一种邀请，任君采撷。

谢琰叹了口气，再也忍不住长久的思念，俯下身子吻了下去。萩娘下意识地一躲，被吻住了嘴角，谢琰拥她入怀，温热的嘴唇在她唇边探索着。

这一瞬间，只像是忽然有花朵在盛开，一朵又一朵，姹紫嫣红，脑海中轰然一下，何声音都听不见，仿佛只能听见心跳的声线。

萩娘心中正义的小人在呐喊「赶紧推开他」，可是自私的小人笑吟吟地出声道「别吵，先让我幸福一会」。身体忠实地遵从心意，她伸出双手勾住了谢琰的脖子，两颗交缠的心似是再也不愿意分开。

像是只是一瞬，似乎是许久许久。

谢琰面如冠玉的面上也破天荒地泛起了可疑的潮红，他不自然地扭过头去，抑制着自己贪恋的目光，假作平淡的声线含着期望：「萩娘，我终是会娶你的，你可愿等我？」

萩娘的心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她定了定神，按捺住心中乱撞的小鹿，顾左右而言它：「我们走了那么久，舅舅们理应都在等你了，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

园子的亮光处，是一盏一盏红色的灯笼，看着喜气洋洋的，小身板的采棠从远处走来，望见了她们的身影，欢快地嚷道：「女郎，女郎，太夫人喊你带谢郎过去花厅呢。」

在古代，男人的饭局，女人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阮太夫人让萩娘扶着自己，一起回到了岚苑。她仿佛是重新认识自己这个外孙女儿似得，观察着萩娘的神色，看得萩娘脸上还没褪尽的红晕又浮了上来。萩娘撒娇地掩饰道：「外祖母，这到底是作何回事，我还没全然明白呢。」

活到了阮太夫人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样的心思她是看不出来的？她看着面前酷似亡女的脸，想到了阮幼娘年幼的那段时光，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这般富贵，可也没有这般烦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萩娘只觉得不敢当，这完全是意外之喜，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忘记问谢琰，作何会知道自己母家的事情的。

她拿定了主意，和蔼地对萩娘说道：「这次多亏你了，外祖母承你这份情。」

「外祖母这么说实在是太见外了，萩娘何都没做呢。」的确何都没做，她自己都还很迷糊。

阮太夫人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并不直接问萩娘打算作何处理和谢琰的关系，只是旁敲侧击地出声道：「听闻你继母郑氏此刻正给你议亲……」

萩娘脸色白了白，尽管上次把郑氏震慑了一番，但也只是短期内不敢再来惹她。

她忧愁的神情落在阮太夫人眼里，让太夫人下定了决心要帮助她：「我身旁的崔妈妈和你二舅母身旁的平妈妈都是老成人，我打算派其中一个跟你回去臧家，帮你关照点家务，你看可好？」

阮太夫人一锤定音：「就让崔妈妈陪你回去吧，还有你母亲之前的陪房阮妈妈也在建康，我会通知她，她们两个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萩娘心中一动，阮太夫人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更何况是在她认为自己帮助了阮家之后。可见这两个妈妈一定是能够在某些事情上帮助自己的人，她于是客气道：「那作何好意思呢，都是长辈们用惯了的人……」并不十分坚决地推辞。

萩娘含笑道：「那就多谢外祖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