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最亲密的陌生人

岚郡主喜欢一人人。

那人她其实之前就识得的，乃是谢府的长公子谢哲，她勉强能叫一声表哥。

自打那年冬日，大哥因为被拒婚跑去问程微，她忧心大哥匆匆追了出去，结果慌张张撞上一个人，那人就撞进了她心里去。

也许是那日天寒雪大，一切都刚刚好，总之先前并没让她想太多的人，却在那一日扶住她时，让她怦然心动。

只可惜，自从卫国公府与母亲断绝了关系，她没了任何理由去国公府，更没了光明正大的机会见那人。

时间匆匆过，岚郡主到了着急嫁人的年纪，可只因心头挥之不去的那个身影，她害怕嫁给任何人。

如果那些人都没他好该怎么办？

要是那些人她都无法喜欢怎么办？

要是——

其实一切理由，不过是她只想嫁给那个人罢了。岚郡主清楚得很，而在景王世子屡屡嫁不出去女儿逼问她后，当父亲的亦知晓了。

京城的天逐渐热起来，每到此物时候岚郡主都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只不过今日她却一反常态，从一大早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兴奋又紧张。

她一遍一遍催丫鬟去问，当丫鬟说人终于到了时，她再顾不得矜持，提着裙摆跑到了会客厅，躲在屏风后。

父亲终于答应向谢府提亲，成与不成，就看中间人的回话了。

厅里业已响起景王世子的声音：「其实这本该是内子操心的，只不过近年来内子身体不大好，我这当父亲的就只能张罗了。李兄，不知谢府的意思如何？」

岚郡主紧张地绞着手帕。

她不清楚父亲口中的「李兄」是何人，只是父亲说过，因着谢府与国公府的关系，王府贸然请媒人前去并不妥当，托与谢府夫人相熟的夫人去打探才合适。

想来这位李大人的夫人，就是与谢夫人相熟之人了。

厅里响起一个陌生的声线：「内子试探了谢夫人的意思，谢夫人说已经替儿子相看好了姑娘，只能辜负王爷美意了。」

岚郡主业已听不进去后面的话，死死捂着嘴倚着屏风滑落在地，直到来人走了，景王世子绕到屏风后，她依然埋着头，默默哭泣。

景王世子把她拉起来，感叹道：「岚儿，别哭，父亲知道，我的岚儿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只是——」

「只是何？」岚郡主木然问。

「只是谢府的老夫人是国公府段老夫人的亲妹妹，他们焉能不知你母亲与国公府那解不开的结——」

景王世子话音未落，岚郡主业已掩面冲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至世子妃曾氏彼处，推门而入。

曾氏近年来身体逐渐差了，这个时候才起身，正准备用饭。

一见岚郡主进来，她双眸一亮，语气中是难掩的澎湃：「岚儿，你来了。」

自打那一晚过后，她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只夫君不再进她的房门，就连一双子女都疏远了她此物母亲。

锦衣玉食，与她再无半点滋味。

回想上一次与女儿一起闲谈用饭，竟有些恍若隔世了。

「你作何会那么做？」岚郡主咬唇望着母亲。

曾氏嘴唇颤了颤：「岚儿，过了这么久，你还在怪我？」

岚郡主抬手拭泪：「母亲，您清楚人们都作何说吗？他们说韩玉珠当年遇难，就是只因身为好友的您嫉妒她美貌，是以国公府得知真相后才与您断绝了关系——」

「他们胡说！」曾氏厉声打断岚郡主的话，情绪激动得有些骇人，「他们凭何这么说？他们有什么证据？」

「母亲——」岚郡主摇摇头，「他们不需要有什么证据，他们只要这么认为就足够了。」

是以，她连与心上人在一起的一丝可能都被剥夺！

「母亲，我有时候，真是忍不住恨您啊！」岚郡主看着苍白消瘦的曾氏，到底不忍心再说下去，提着裙角扭身跑了。

她的母亲，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不过，谁让她是母亲的女儿呢。这世上，儿女既然能享受父母萌荫，就也得承担父母的罪孽。

那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口，曾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她做错了何呢？是华贵妃太狠心，要毁了韩玉珠清白，与她何干？她维护这个家，还不是为了两个孩子，凭何到头来儿女都要指责她？

「世子妃，用饭吧。」侍婢小心翼翼道。

曾氏毫无胃口，摇摇头道：「撤下去你们分了吧，那羊乳就端给萌萌。」

自打夫君儿女开始疏远她，曾氏就养起了猫，算下来萌萌是她养的第三只猫了。

曾氏改了主意：「把萌萌抱过来，我亲自喂它。」

在她心里，养的猫儿已和半个子女无异。

有时候曾氏会自嘲地想，她养的猫就和她一样，都是体弱多病，无论怎么精心喂养，前两只猫还是病死了，现在的萌萌同样病歪歪的。

侍婢把萌萌抱过来，曾氏把羊乳倒在手心，喂小猫吃。

小猫舔了几口，就不再碰。

「萌萌乖乖，多吃几口，吃得多才能长得壮。」

在主人的催促下，小猫又勉强吃了几口，就不再动了。

曾氏露出一抹慈爱的笑，伸手轻抚小猫的背：「真是个娇气挑嘴的——」

话未说完，她脸色猛然一变，再看卧在膝头的小猫，早已悄悄死去了。

「为何，怎么会？」曾氏似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崩溃追问道。

「世子妃——」一旁的侍女心中发慌，她总觉着世子妃神智有些不大正常了。

曾氏没有理会侍女的呼喊，低头望着一动不动的小猫，眼泪簌簌而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世子妃，婢子把萌萌带下去吧。」

在曾氏的沉默下，侍女抱起小猫走了出去。

曾氏一贯呆坐着，抽出帕子想要拭泪，忽觉手心有些黏腻。

她低头搓了搓，手心上是业已干成一层皮的羊乳。

她眼神猛然一缩，从簸箕里翻出一枚银针对着盛羊乳的小碗扎下去，待银针拔出业已变了颜色，但并不明显。

曾氏捂着心口猛随后退。

原来如此。

她一贯有喝羊乳的习惯，有时没有胃口，就把羊乳端给猫喝。

怪不得她身体越来越虚弱，怪不得连养三只猫都莫名其妙病死。

是谁在她的羊乳里下了毒？

曾氏枯坐好一会，扬声喊道：「来人！」

「世子妃有何吩咐？」一人侍女小步跑进来。

「去请世子过来！」

侍女有些迟疑。

这两年世子从不曾来世子妃这里，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世子妃不是没有派人去请过，每次都徒劳无功。

「快去！」曾氏有些歇斯底里，「世子若是不来，你就对他说，他今日不来，我今日就死在世孙与郡主面前！」

「是，婢子这就去。」侍女吓得忙跑了出去。

听到侍女禀告，景王世子皱了皱眉，抬脚去了曾氏住处。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这才走了进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听到踏步声，曾氏没有回头，幽幽道：「世子总算来了。」

「你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你们都下去！」

曾氏忽然抬高了声线，屋子里伺候的侍婢全都退了下去，眨眼只剩下夫妇二人。

她这才转身，望着景王世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到底有何事？」

曾氏笑了笑：「世子曾说，不愿与我这蛇蝎之人同眠共枕，我以为，世子清风明月，心里容不下一丝污垢。」

正是因此，她被冷落，被疏远，却依然心怀期盼地活着，想着善良如世子，总有一日会回心转意，重新接受她。

「是以呢？」景王世子不动声色地问。

「所以？」曾氏扬起声线，「是以我才犯傻，不清楚世子一直给我吃这个！」

她伸手一指没有撤下去的羊乳，满眼悲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堂堂景王府，能数年如一日的给世子妃下慢性毒，除了世子，谁还能做到？

景王世子沉默着。

「为什么，我就想清楚作何会？就算您不看我与您多年的夫妻之情，我到底是昕儿与岚儿的母亲啊！」

景王世子终究开口：「正是因为你是他们的母亲，才更该明白为何。太子妃与太子情深意笃，太子妃虽没有你害她姨母的证据，暂时不能奈何，可太子继位以后呢？难道只因你犯的错，让整个景王府等着秋后算账吗？」

「是以我病上几年死了，太子等人既不会怀疑是世子动的手，也不会再迁怒景王府了，而世子在世人与儿女心里依然是谦谦君子、仁慈父亲。世子真是好打算啊！」说到最后，曾氏悲凉笑起来。

景王世子毫无愧疚之色，冷冷道：「你不替儿女打算，只能我来打算了。想想昕儿，他至今不愿娶妻，却连与心上人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而岚儿更是被你毁了姻缘！」

「不是这样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

「精明如你，且好自为之吧。」景王世子撂下一句话，抬脚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翌日，侍婢急慌慌来报：「世子，世子妃疯了。」

「疯了？那便送到家庙里去吧。」

景王世子端起一杯清茶，不紧不慢啜了一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