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狼

北地的天格外高远，云朵层层叠叠却并不显压抑，好似草原上大片大片的羊群。

风吹草低，有两个姑娘甩着马鞭，策马并肩而行。

一位穿大红骑装的姑娘一扬马鞭，气鼓鼓道：「那个魏无行真是讨厌，仗着征战西姜的功劳，一来这里就当了统帅，还总把咱们当成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也不许，那也不成。早知如此，还不如韩将军在这个地方的好。」

另一位姑娘长着一张苹果脸，年纪略小，一笑就露出醉人的酒窝来：「嘉福姐何必生气，比起寻常女子，咱们有机会出来就是好的。魏将军才来不久，以后会像韩将军那样对咱们改观的。」

红衣女子悻悻道：「公主就是好脾气。」

原来这二人，苹果脸的是五公主绵绵，另一位穿红衣的则是徐嘉福。

自打两年多前德昭长公主产下一女，没了精力应付其他，五公主算是正式出师了。恰逢北地战事激烈，五公主便主动请战，作为姑母兼师父的德昭长公主点头后，昌庆帝无法，只得同意了五公主去北地的请求。

徐大姑娘得知此事，当即撒泼打滚的手段都用上了，死活闹着要随五公主去北地打仗。

徐大人一琢磨，闺女都二十出头的人了，来京城数年没有半点嫁出去的苗头，还不如去北地混一混。北地那么多年少将士，说不准就被闺女拐赶了回来一人呢。

徐大人一上书，昌庆帝立马准了。

老皇帝正心疼闺女一个人去北地孤零零的，这下可有伴了。

便两位姑娘跟着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就来了北地，一晃两年多过去，在军队还真混出不小的名堂来。

只是自从韩将军也就是卫国公因旧疾复发回了京城，接任之人是从边西凯旋而归的大将魏无行，二人在军队的日子多少起了变化。

五公主还好，脾气火爆的徐嘉福早就受不住了，已经与魏无行吵了几次，委实恼他瞧不起女人，总想把她们当成娇花护起来。

听了徐嘉福的抱怨，五公主笑言：「我是觉得这般天高地阔的日子比在京城里要自在多了，魏将军又不敢真管着咱们。你不知道，前两日程微还给我来了信，说她又有了身孕，在皇宫里像坐牢一般，特别羡慕咱们两个呢。」

军旅生涯，让徐嘉福娇嫩的肌肤染了几分风霜，可那种朝气蓬勃的劲头却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别有一番风情。

徐嘉福一听，抿嘴笑了：「说的也是，那男人再好，要陪他进皇宫里过日子也就没滋味了。哪像咱们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心里不痛快了，举刀剁好几个敌人，或是纵马跑上一遭，也就舒坦了。」

二人说着已是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就见一个身高腿长的男子双手环抱胸前，正黑着脸等着她们。

「公主与徐姑娘去了哪里？如今战事吃紧，外面并不安全——」

徐嘉福冷哼一声：「我们只是出去走走，魏将军管得未免太宽了些。公主，我们走！」

魏无行盯着两人背影无奈摇头叹息。

女人就是麻烦，想当年他与程兄弟在边西联手对敌，默契无间，那是何等畅快。

不想了，程兄弟如今业已成了太子，他的副将却换成了两个大姑娘，真是令人心碎啊。

是夜，魏无行点了一支队伍，按计划夜袭北齐军营。

鞋底包了软布的队伍鸦雀无声，徐嘉福却悄悄睁开了眼。

她溜出营帐，进了五公主营帐。

出乎意料，五公主并没有入睡，而是穿戴得整整齐齐。

「公主也没睡？你是不是也发现那个魏无行要夜袭敌人？」

五公主点点头。

「哼，又把咱们甩下。」徐嘉福咬牙切齿，「公主，咱们跟过去吧。」

五公主摇头：「魏将军让我守着营地，以防被敌方钻了空子。」

徐嘉福瞪大了眼：「我怎么不清楚？」

五公主一脸无辜，耳边却响起魏无行的话：徐姑娘脾气急躁，营地就拜托公主殿下了。

「嘉福姐，你且回去吧，咱们守好了营地，同样重要。」

徐嘉福跺跺脚，扭身出去了，回到营帐里越想越窝火，把鞭子缠在腰间，悄悄召集了亲卫队就溜出了军营。

火光冲天，夜幕掩饰下四周是一片混乱，只听到无数人的哭喊声。

魏无行大手一挥：「撤！」

这次偷袭成功，烧了北齐军大半粮草，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等他率兵回了营地，却见营地灯火通明，五公主一身戎装，手里还举着沾血的锤头。

魏无行吃了一惊，立刻迎上去：「发生了何事？」

「魏将军料事如神，夜里果然有敌军摸进来，只不过还好因为你的提示咱们早有准备，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魏无行摸了摸鼻子，借着夜色掩饰尴尬。

竟然真有敌军偷袭？这也太巧了些，两边都选定了今晚偷袭对方。

咳咳，他本来是随便编了个理由，安抚两个小姑奶奶的。

「咦，徐姑娘呢？」

这种情形，那位姑奶奶没道理躺在营帐里睡大觉啊。

「一贯没见她出来。这个地方才结束，刚派人去喊她了。」

五公主正说着，派去的亲卫就急匆匆跑来：「殿下，徐将军没在营帐里，她麾下的亲卫队也不见了！」

五公主与魏无行面面相觑。

「公主殿下，来偷袭的敌军有多少人？」

「约莫四五十人。」

魏无行说完点了一队人马离开营地，兵分几路往徐嘉福最可能离去的方向追去。

魏无行面色大变：「不好，敌方不可能只派出这些人，定是敌方兵分两路，其中一路被徐姑娘碰上了。殿下，你负责营地相应事宜，我带人去接应她。」

夜沉如水，连星光都黯淡了，魏无行一路急行，凭着出众的作战经验，逐渐摸对了路。

先是随风飘来的血腥味，接着就发现了倒地的尸体，七横八错，清一色穿着夜行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亲卫翻遍了尸体，回禀道：「将军，这些尸体既有北齐军，也有咱们的人。」

魏无行心情越发沉重，大手一挥：「走！」

越是往前，尸体越多，入目的一切昭示着这里不久前才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事。

魏无行接过火把，顺着痕迹往前，被亲卫拦住：「将军，前面就是‘鬼见愁’了。」

‘鬼见愁’是一处极陡的山坡，就是最好的山民都不敢下去。

魏无行举着火把站在坡顶，看到一只绘着红色蔷薇的鹿皮靴。

尽管他没留意过徐嘉福的穿着，却恍然大悟跟前这只靴是女子的。

「把绳索给我。」

「将军——」

「少废话！」

魏无行把带来的绳索接起来，其中一头缠在腰间，把另一端交给亲卫。

「将军，让属下下去吧，您不能以身犯险！」

「啰嗦，你们谁的身手比我好？好好抓着绳子，别半路松手，那老子才真的粉身碎骨了。」

魏无行系着绳子一路往下，期间数次遇险，总算艰难躲过，只可惜下到十数丈绳子已经用尽，望着下方好一段距离，他咬牙把绳子解开，几次险死还生之后，总算脚落到实地。

「徐姑娘，徐姑娘——」洪亮的声线响彻山谷，回应他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

狼群聚集，那是发现了猎物？

想到某种可能，魏无行随即往狼叫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深夜里，数十道幽光猛然向他射来，业已适应了黑暗的魏无行注意到十数只野狼把一棵树围了一圈又一圈。

他下意识仰头，就注意到树杈上一人暗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徐姑娘，是你吗？」不顾惊扰狼群，魏无行嚷道，一面喊一面抽出了刀。

一道微弱的声线传来：「是……是我……」

狼群意识到来人的危险，立刻放弃窝在树上的人，转而围攻魏无行。

夜幕下，刀光闪烁，鬼哭狼嚎，随着一只只狼尸在周围堆积，终于有一只死死咬住了魏无行胳膊。

魏无行发出一声闷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你没事吧？」

「闭嘴！」魏无行骂了一句，反手把狼首斩下，等他把狼群斩杀殆尽，早已精疲力竭，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气。

缓过气来，魏无行冷声道：「姑奶奶，是不是要我抱你下来？」

魏无行怒极而笑：「本将军不清楚，居然还有徐大姑娘不敢的事！你偷偷溜出军营，胆子不是挺大吗？」

好一会，传来徐嘉福虚弱的声线：「我不敢——」

「我不是怕别的，我怕狼——」徐嘉福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魏无行一怔。

女人一哭，他就没法子了。

忍了又忍，他吼道：「别哭了，狼都被我杀了，你再不滚下来替我包扎一下，我就要去给这些狼作伴了！」

哭声一滞，之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徐嘉福脚步发软，小心翼翼绕过狼尸来到魏无行身旁，一见他胳膊上沉沉地的伤口，低呼一声，忙把衣摆掀了起来。

「你要干何？」魏无行猛然别过脸。

以为****，他就不生气了吗？休想！

「里面衣裳干净，我撕下来给你包扎伤口。」徐嘉福显然心中有愧，一改往日的泼辣。

魏无行不再言语，任由她包扎好伤口，才道：「你带出来的人呢？」

徐嘉福脸一白，死死咬着唇道：「都……死了。北齐军想生擒我，我就跳了下来。」

「你没死，也真是福大命大！」魏无行恼怒极了。

那些亲卫都是十里挑一的好手，就因为这姑奶奶的任性，全折在这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徐嘉福终于崩溃，痛哭流涕。

魏无行唇角紧绷，足足听了一刻钟见对方还没有停住脚步来的意思，用力道：「哭吧，再引来狼群，我可没法子了。」

哭声顿时一止。

魏无行挑了挑眉：「原来徐大姑娘这么怕狼。」

十几只狼尽管可怕，可以这位姑娘的性子，不像会哭成此物怂样的。

徐嘉福沉默着。

「等天亮再找出路吧。」魏无行淡淡道。

二人靠着树干，一时谁都没有再说话。

天上的星子尽数隐去，山谷里连虫鸣声都听不到了，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包围着二人。

徐嘉福缩了缩肩膀。

魏无行头疼地皱了皱眉，脱下外衣抛了过去。

带着男子独有力场与体温的外衣裹在身上，徐嘉福心里绷着的某根弦瞬间断了。

「我怕狼，特别特别怕，只要见到狼，几乎要喘只不过气来。」她开了口。

魏无行抬了抬眼角。

徐嘉福自顾说着：「我父亲一贯在陵南为官，我自幼生长在彼处，胆子与当地的姑娘一样，是很大的。十三岁那一年，我喜欢上一人人。只可惜他太穷了，除了长相俊俏，在我父母眼里简直一无是处，便，我和他私奔了。私奔的那日，也是这样的夜晚，天上连星子都没有。」

魏无行抽了抽嘴角。

徐嘉福业已陷入回忆中：「我们跑啊跑，跑出了几座大山，结果遇到了狼群，于是一起爬到了树上躲。谁知，那些狼竟用爪子开始挠树。」

说到这，徐嘉福沉默下来。

「随后呢？」魏无行终于忍不住问。

「然后呀——」徐嘉福忽然笑了，「随后我的心上人就把我推了下去。」

魏无行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静静看着说话的女子。

十三岁的小姑娘，与心上人私奔，却被心上人推下树喂狼，这种残忍，连他一人大男人都不忍去想。

「是不是觉得我很蠢，眼光这么糟？」

魏无行摇摇头，问：「后来怎么样了？」

才十三岁的小姑娘，能看清几分人心呢？

「后来很简单，我用随身带的匕首拼命把那些想吃了我的狼一只只杀了，最后只留下一只，重新爬上了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徐嘉福望着魏无行，双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我爬上树后，把他推了下去，亲眼瞧着那只狼把他咬得血肉模糊。没不由得想到，我从此开始怕狼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对找到她的父母说，那个人为了保护她，护着她上了树，自己却喂了狼。

那是十三岁的她最后一点自尊与骄傲。

从此之后，她觉着，男人是比狼还要可怕的东西，只能用来戏耍，不能用来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啦，别说了，天亮了，我带你出去。」魏无行伸手拍了拍她肩头，又不多时缩回去。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前行，谁都不清楚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出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一次，徐嘉福心里却踏实多了。

她侧头问：「我听说，狼也有许多优点的，是么？」

魏无行与她对视，许久后微微点头：「嗯。」(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