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三天两夜,一共睡没六个小时。俞锐吃完午饭直接开车回了杏林苑,顺便补了一觉,睡到五点多才起来回他父母家。
俞泽平和沈梅英住的是理工大家属院,老两口退休前一个是理工大物理学院院长,一人是医大公共卫生学院教授。
回到家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望着,俞锐换完拖鞋里外逛了一圈,最后故意扯着嗓门儿冲客厅外面喊:「哟,没人在家啊,没人在家那我可走了啊?」
两所大学前门对后门地挨着,周围物价便宜,环境也不错,俞锐父母在这儿住了小二十年,退休了也没搬过。
听见声线,老院长杵着膝盖回头,瞪他一眼说:「哪儿没人,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眼神儿还不比我好使。」
俞锐他家就住一层,客厅外面圈了一片小花园,老院长退休了没事儿做,就在上面种了些花花草草青菜瓜果何的。
俞锐抱着胳膊倚在客厅门上笑,看他爸戴着顶草帽给菜苗浇水,越看越有一种田园老头的气质。
浇完苗赶了回来,俞泽平站台阶上没动。俞锐心明眼亮帮他把草帽收了,又给他拿了块毛巾。
俞泽平边擦汗,边用鼻音‘哼’出一声,说:「今天倒是想起回家来了。」
「不是您叫我赶了回来的吗?」俞锐挑着眉反问。
都说人老了像小孩,俞锐看他爸现在的样子,老觉着特别好玩儿,乐得哈哈大笑:「行,我妈就我妈吧。那我妈人呢?」
老院长一听这话,毛巾直接甩回来扔他面上:「是你妈叫的,不是我叫的,你爱回回不回拉倒!」
「不知道,下午就拎着篮子出去了。」俞泽平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架势,背着他一甩手,直接回屋去了。
老院长每次在花园折腾一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俞锐一个人在客厅呆着无聊,估计他妈是去买菜了,干脆出门去接人。
大学城这一片俞锐都很熟,他几乎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每走两步路就能遇上好几个熟人,然后不得不停下来打声招呼。
只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俞锐总感觉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还没出了小区,就在大大门处遇上了沈梅英还有赵东。
「你俩作何凑一起的?」俞锐注意到他俩有些惊讶。
「刚门口遇上的,东子看我东西多,非不让我拿。」沈梅英摊着两只手,赵东手里倒是拎个篮子,另只手还有好几袋超市买赶了回来的粮油米面和新鲜食材。
她笑着又说:「正好你赵爷爷不在家,一会儿东子也来咱家吃饭。」
赵东是俞锐发小,认识都快二十年了。赵东爷爷是名军人,也是一名科学家,跟俞泽平还有俞锐爷爷俞淮恩一样,以前都是研究核物理的。
俞锐中学的时候两边家里就门对门住着,从那会儿开始两人就经常混一块儿,打架泡网吧的混事儿一路干了不少。
严格来说,赵东还是俞锐的学长,他比俞锐早一年考进医大,毕业之后也在八院呆了两年。
只不过后来家里出了变故,赵东为了帮他父母还债,最后不得不辞职干起医药销售。
俞锐接过赵东手里的篮子,两人走在后面,俞锐问他:「你不是到国外出差去了吗?提前回了?」
赵东‘嗯’了声,说:「有点私事儿。」
一说私事儿俞锐就懂了,十有八九是跟苏晏有关。苏晏是他大学室友,俞锐认识他也有十多年了,但赵东和苏晏的事儿太复杂,俞锐帮不上忙也没再多问。
沈梅英三步两回头,冲俞锐笑了笑,又跟赵东对了好好几个眼神儿说:「你俩渐渐地聊会儿,我回去把饭先煮上。」
说完从赵东手里拿了装鱼装菜的袋子,撂下他俩就先走了。
「何情况啊这是?」俞锐被他妈搞得一头雾水,「老教授又给你布置任务了?」
赵东笑了一声,揽过他肩说:「老教授就算不给我布置任务,这事儿我也得问你。」
俞锐挑眉看着他。
赵东看他眼里坦坦荡荡的,也就没跟他绕弯子,直接就问:「听说顾师兄这是要回国了?」
俞锐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听说的?」
「新闻都播一天了,还哪儿听说的!」赵东轻‘嗤’一声,「别说我了,咱这家属院里谁不知道?」
俞锐回了句不清楚,转头又问:「老太太交待你何了?」
难怪方才一路出来,遇见的邻居叔伯个个望着他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敢情所有人都以为顾翌安要回来了。
他俩这会儿就在在单元楼底下站着,旁边就是他爸打理的小花园。
俞锐透过玻璃门看他家,老院长和老教授此刻正餐桌旁边不清楚说着何,时不时往他们这块儿瞟一眼。
赵东也注意到了,叹口气说:「还能有何,看新闻还以为顾翌安真要回来了,让我问问你俩是不是还有联系。」
「没联系。」俞锐摇头迈上两级台阶,又扭头望着赵东,「这话还用你来问?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赵东仰头看着他,一脸你认为呢的表情。
话题到这儿就打住了,之后又聊了点别的。俞锐陪着赵东抽了好几根烟,直到俞泽平站屋里冲他俩招手,两人才迈着步子走进单元楼。
临到大门处,赵东又拽了他一下,说:「锐,当年顾师兄走,正好是叔叔生病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俩分手跟这件事有多少关系,你不提他们自然也不敢问,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老两口心里始终挂着这道砍儿,你懂吗?」
俞锐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一下,嘴唇轻抿着,刚想说什么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沈梅英身上还穿着围裙,笑着招呼他俩说:「菜都烧好了,赶紧进屋吧。」
以前俞锐没作何注意,现在人就站眼前,他才发现老教授笑起来时,眼尾业已有了很明显的层叠的纹路。
说不上来是何感觉,仿佛人总是在冷不丁的电光火石间,突然就发现父母业已老了。
赵东说的话,俞锐回过头来想了想,这些上了年纪头老太太极少在他面前提起顾翌安,以前老教授还会让赵东过来探探他的口风,甚至好几次都露出点想给他介绍对象的意思,都被他以‘工作太忙’挡了回去。
当年俞锐跟顾翌安在一起的事儿,整个大学城周遭,几乎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俞锐就没想过低调,但俞锐父母却不一样,两位都是体体面面的大学教授,同事邻居甚至亲朋好友没少在背后说闲话。
但俞泽平和沈梅英并没有告诉他这些,只是在清楚这事儿的时候把他叫回家里,严肃认真地谈了一场。
俞锐下意识就想说能,嘴巴张开音还没发出来就被他爸抬手给打断了。
俞锐还依稀记得,当时他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他问:「你能为你今天的选择负责吗?」
「你不用回答我,我是让你想清楚,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回答你自己。」之后俞泽平便没再多说,起身回了书房,留他一人人站在客厅慢慢想。
沈梅英全程躲在卧室没出来,到天都快黑了才去厨房给他煮了碗热汤面,俞锐当时看她双眸都是肿的。
「俞锐,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何况你们这么年少...」沈梅英说这话时嗓子哽了又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俞锐连她脸都不敢看,只低着头说我知道。
后来沈梅英又说了些何,俞锐业已忘了,大概也试图劝过他,但俞锐打小就倔,根本没人能劝得住。
只是没不由得想到在他走的时候,沈梅英蓦然叫住他,跟他说:「我跟你爸态度是一样的,作为父母,我们不会同意。」
她止不住地叹气,最后说:「以后你们会面临很多压力,但要记住一点,即便不支持,我和你爸爸也永远不会站到你们对面。」
俞锐当时蹲在大门处换鞋,听见这句眼底瞬间就红了。
那时候他不顾一切扑向顾翌安,信誓旦旦说自己能跟顾翌安过一辈子。追人也好,在一起也好,轰轰烈烈恨不能昭告天下。
如今看来,他的那点信誓旦旦,作何看都像是个笑话。
这顿饭吃得并不算愉快,赵东尽管嘻嘻哈哈全程都在找话题逗俩老人开心,俞锐脸上却始终没太多表情,偶尔笑笑,大部分时候都在走神。
台面上三个人都对他太熟悉了,清楚他心里有事儿时状态就这样,容易挂脸,便谁都没再提起顾翌安。
沈梅英看他眼底青黑,又听说他在医院连着熬了好几天,恨不得把一桌菜都给他夹到碗里,吃完又给他盛了碗汤喝。
眼看最后又要去切水果,俞锐赶紧把人给拦下,拍拍肚子笑着说:「可别折腾了沈教授,再吃下去,我可就得吐了。」
他那副样子其实笑得比哭还难看,沈梅英跟俞泽平对视两眼,也没再敢多问他何。
饭后没坐两分钟,俞泽平就开始轰人,说嫌他碍眼影响他看电视。
俞锐笑着也不反驳,站凳子上把家里好好几个屋坏掉的灯泡换了,又去跟他妈打了声招呼,洗洗手便换鞋走人。
赵东跟着他出来,说要跟他一块儿去杏林苑。俞锐指着他刚跑回家拎出来的两盒东西,问他是什么。
赵东翻个面,露出盒子上的标签给他看:「出差给你带的地道梅子酒,正好一会儿喝两盅。」
俞锐都有些无语了:「移动电话都能海淘了,现在何不能买,你出个差老背这么多东西也不嫌麻烦。」
每回到国外出差赵东都会带一大箱东西赶了回来,也不全是给俞锐带的,还有给俞锐父母的各种补品,给苏晏带的奇奇怪怪的礼物,还有给自己家里亲戚捎的护肤品保养品,杂七杂八塞一箱,导致他每次都得额外交笔托运费。
「这不人肉托运更显得有诚意吗,你喝了我的酒,难道不会爱我多一点?」赵东笑哈哈去搭俞锐肩,往他身上凑,俞锐胳膊肘把人杵开,懒得搭理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本来赵东是看他心情不太好,找个借口想跟他聊聊,排解一下。谁知到了俞锐家里,倒真是想起件事儿要办。
他有个客户要找一本神经系统方面的德语原文书,据说国内图书馆找遍了都没有,两人饭台面上无意中聊起来,赵东突然想起这书他在俞锐那儿看到过,当场就给人应了。
这会儿进屋想起来,赵东直接就说:「你那本书还在书架上吧?借我客户几天,回头给你拿回来。」
书自然还是在那儿,那是孤本,国内根本就找不到。赵东垫着脚从最顶上把书取下来,一时没拿住差点给掉地面。
俞锐反应了几秒,本想说点什么,赵东业已往书房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跟前一晃,感觉里面掉了片何东西出来,以为是书签,捡起来才发现是一张合照,还是一张边角已经泛黄的,来自十多年前的合照。
照片是抓拍的,镜头里那时还只十八九岁的男孩儿从远处跑过来,出其不意扣住另一个男孩儿的脖子一跃而上,金色阳光洒落在两人的头顶,带着茸茸的光晕,葱绿草地面虚化出细碎的光斑。
被扣脖子的男孩儿低首回眸,只拍到侧面,但眉眼和唇角分明挂着点儿清浅的弧度,一抹笑意清冽又温柔。
这张照片上两个人赵东都认识。
俞锐自是不必说,他太了解了,天才少年从小走哪儿都拔尖儿。另一位更是当年医大的风云人物,他从进校第一天就听了无数遍顾翌安的名字,以至于头几回见到本人,都像是小粉丝见明星一样怂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两个耀眼的人在最耀眼的年纪凑到一起,谈了一场极耀眼的恋爱,甚至两人都毕业多年了,学校里还流传着他俩当年的故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知道怎么会,比起只露半脸的顾翌安,背上那笑起来张扬肆意,连额角那道旧疤都大写着嚣张的俞锐更让赵东觉着陌生。
他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揣进兜里出了去。
露台上养着几盆白海棠,俞锐业已换上棉质居家服,正拎着喷壶给白海棠浇水。见赵东过来,俞锐问他书找到没。
赵东点了点头,之后靠在门边问:「喝酒吗?挺久没喝了,正好聊聊天儿。」
俞锐挑眉望着他:「不喝酒不能聊?」
客厅飘窗有张小小的茶桌和两张喝茶用的圆垫,赵东回屋找了两只小酒杯,盘腿坐到垫子上,把刚拎来的梅子酒也拆了:「不喝酒也能聊,不过怕你不愿意说。」
俞锐进屋按下两管消毒液,洗着手过来。赵东说完,他也没再多问,曲腿直接坐到对面,胳膊随意搭在膝上。
「锐啊。」赵东给他倒了杯酒,「能聊吗?」
顾翌安三个字在今天之前一贯都是禁忌。周遭人有意避讳,俞锐自己也从不主动跟人提起。
但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尤其新闻一出来,谁都忍不住往他面上多看几眼。
俞锐低头笑了声说:「你今天不是已经聊过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也是,那我也不用跟你喊预备了。」赵东提起酒杯把酒喝了,接着便直奔主题,「还惦记顾师兄呢吧?」
俞锐转着酒杯,冷不丁听见如此直接的问句,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他盯着杯子里晃悠悠的琥铂色酒液,顿了一下,随后摇头说:「没有。」
赵东撩起眼皮看他,无视掉这句回答,又问:「他要是不赶了回来了,你打算怎么着?就这么光棍儿打一辈子?」
「没有。」俞锐轻‘嗤’一声。
他抬起下巴靠回到墙上,眉毛轻抬起来,嘴角挂了点明显的弧度,一人有点漫不经心的痞笑:「谁说我得打一辈子光棍,咒我呢?」
赵东看了他好一会儿,跟着又倒了两杯酒仰头喝光,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当即从裤兜里掏出两人的合照,‘啪’一声拍到桌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还他妈装个屁!」
俞锐那点笑瞬间就没了,像是直接被人狠抽了一人大嘴巴子,抽得他耳朵里都‘嗡嗡’带响。
他盯着照片半天没动,拇指来回揉搓着食指的指节,最后捏着酒杯把酒喝了。
烈酒入喉,一路滚到胃里,连心口都跟着了火一样。俞锐侧过头,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蓦然开口,嗓音有点沉:「有烟吗?」
赵东看着他,面上表情很是诧异。
俞锐早就不抽烟了,上次抽烟还是在顾翌安走的那段时间,算上去十年都有了。他也不喝酒,毕业后每天就泡在医院,聚餐聚会一共也没参加过两次。
赵东好几回说他,活得无欲无求都特么快成仙了。
但本质上俞锐根本不像顾翌安是个极度自律的人,至少以前不是,读书那会儿他也挺混的,抽烟喝酒打架何都干过。
只是后来和顾翌安在一起,顾翌安跟他说神经外科医生的手就是患者的命,是用来和阎王爷抢人的,俞锐那时候才开始烟酒不沾。
赵东之后还是把烟丢给了他。
打火机‘啪嗒’一声,尼古丁的味道重新钻进肺里,俞锐沉默着吸进好几口,再闭上眼睛轻吐出来。
天业已黑了,对面楼里的烛光逐渐熄灭,周遭是寂静无声的。俞锐脸冲着窗外,赵东只能看见他叼着烟的侧脸,以及额角的那道旧疤。
烟雾缭绕中,赵东听见俞锐很轻的笑了声,笑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然后低声答了他刚才问的那句话:「回了又能作何样。」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更像是某种自我催眠。
俞锐咬着烟说话的这幅样子跟不少年前赵东认识他的时候很像,身上透着一股劲儿,一股很野很刺儿,篓子捅上天也一脸‘你奈我何’的劲儿,特别招人恨,但也特别带感。
但俞锐之后说了句话,那句话让赵东眉头越皱越深。
他说:「东子,缘分尽了,人和人就是要散的,早晚而已。」
这话实在太戳心了,不仅扎了他自己一刀,也扎了赵东一刀。
之后两人都沉默,闷声不吭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梅子酒度数不高但也不低,喝到两瓶见底,俞锐眼底越来越平静,赵东却越发地烦躁,他脑子里来回来去地,不停闪过刚才那句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不是俞锐以前会说的话,也不该是现在的俞锐应该说的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东最后一杯酒下肚,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起身又在旁边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一把摘掉俞锐嘴里的烟,指着他说——
「我他妈真是看不了你这样。十年了俞锐,我都有点想不起来你当年那副欠儿不兮兮的刺儿头样了。你还想得起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