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顾翌安的国籍并不在中国。
秦薇是华裔后代,一贯跟随父母亲人生活在美国,后来在大学时遇到留学的顾伯琛,俩人从相识到相恋,婚后在美国生下的顾翌安。
夫妻俩个性都好强,年少时一心只想着奔事业,奔前程,根本无暇分心去照看顾翌安。
便在秦薇父母相继去世后,顾伯琛便将年仅五岁的顾翌安带回国,交由自己的父亲顾景芝亲自抚养。
在顾伯琛的印象里,哪怕是在五岁甚至更小的时候,顾翌安都不曾让他和秦薇操心过何。
他还依稀记得,大概是在顾翌安四岁左右的时候,只因实在忙只不过来他就经常把顾翌安带去实验室,随后随便拿本书给他,让他自己望着玩儿。
当时有人注意到还开他玩笑,说他拿本研究生都未必能看懂的《神经科学原理》给自己亲儿子,也真是想得出来。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顾翌安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哭不闹地,独自看上一整天。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无聊,随便看看上面的插图。
别说内容了,单就上面的生僻词汇跟各种专有名词,一个四岁小孩儿又能看懂好几个。
可是谁都没不由得想到,当有人借口想考他好几个问题逗逗他的时候,年幼的顾翌安居然还真能简单答几句。
别说实验室里其他人听到后集体震惊,就连顾伯琛自己当时都惊诧到说不出话来。
只因工作变动,从顾翌安出生,顾伯琛就极少关注他的生活跟成长。
甚至连顾翌安何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何时学会的读书识字,顾伯琛对此都一无所知。
仿佛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豆丁大的小婴儿就已经高过他的膝弯,而且仿佛一夕之间就何都会了,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不仅如此——
别人都说他有福气,说他儿子卓尔不群,天赋过人,以后必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顾翌安一路拔尖,优秀远甚于同龄人,没有任何一次让他灰心过。
这样的话,顾伯琛实在听得太多了。
那时候他还年少,一面觉得儿子省心,一面对此以引为傲,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觉出任何不对。
他也不是不知自己作为父亲并不合格。
但有舍才有得,顾伯琛一贯坚信,骨肉相连的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斩断。
那些错失的时间以后都能补赶了回来。
唯独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何况想在一人全然陌生的国度站住脚跟,并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即便有秦薇,有身旁其他许多人的帮助,顾伯琛这条路依旧走得不容易。
直至人到中年,事业稳定过后,顾伯琛才终究有了足够多的时间能够重回家庭,可以帮儿子好好地规划未来。
尤其在他每天早上面对镜子,看着眼角渐起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时,他忽然开始想把儿子带回到身边,想一家人今后都齐齐整整地在一起。
不仅如此。
只因淋过雨,因为走过弯路,吃过苦,是以顾伯琛更加希望自己的儿子未来能够走得比他顺,走的比他远。
甚至能够不负所有人的期待,木秀于林,站得比他,也比他的父亲更高。
可没想到的是,当年在毕业去留的问题上,他们向来和谐融洽的父子关系竟一夕之间就被打破。
他们无数次暴涌争执,互不退让。
顾伯琛不仅是惊讶于顾翌安意气用事,凛然坚决地忤逆他的意思,留给他一句‘这是你想要的,不是我’。
更令他触动的是,他竟不知从何时起,当初只过他膝弯的儿子,如今早已远高于他,一度需要他仰头才能对视。
那一刻,顾伯琛心底蓦然涌起一恐慌。
从五岁到近二十五岁,除了程序化的问候,以及每年寒暑假仅有的几天见面。
哪怕后来在俞锐的成全之下,顾翌安回到美国,顺利进入霍顿大学和霍顿医疗中心。
表面上看,他们依然父慈子孝,还是可以和谐共处,并不会有任何矛盾或分歧。身旁也依旧不乏越来越多的声音说他有福气,夸赞他教子有方。
他空有父亲之名,缺席了近二十年,以至于当他有暗自思忖改变的时候,竟不知如何以父亲的身份自处。
可此一时彼一时,顾伯琛听了却再无以往的骄傲,只觉着心酸。
不是顾翌安不孝顺。
恰恰相反,无论多远多忙,顾翌安每周都会打电话,过年过节也总少不了节日问候,就算不在身边也能妥帖得照顾到他们夫妻俩的生活。
尽管不在一人州生活,但离得也不算太远,如他所愿,年节里一家人总算能够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可他仍旧忍不住常常落寞起来。
就算电话不断,也常有交流,他们仿佛也只有程序化的问候,永远停留在最近忙不忙,工作怎么样,诸如这类无用的问候当中。
他恍然想起,在顾翌安小的时候,顾景芝曾一度打来电话骂他,说他根本不配当父亲。
每一次约好时间打电话回去,顾翌安早早守在电话那头苦苦等着,可他却总有各种事情要忙,于是无数次地敷衍推脱。
逐渐地,顾翌安一天天长大,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不再期待他的电话,不再需要他的问候。
如今身份对调,换成他期待儿子的电话。
换成他想要走进儿子的生活,走回儿子身旁,甚至贪心地想要迈入儿子的心。
可无论试过多少方法,他却好像总也找不到开口。
就像这十年间,他无数次出差到马里兰,总是借口酒店住着不舒服要去顾翌安彼处住,顾翌安细心照顾着,对他的态度却始终很平淡。
像是永远隔着一层膜,他很想,但每每伸手却作何都无法触及儿子真实的内心。
经年沉疴在前,疗愈又岂非朝夕之间。
顾伯琛这次不想让顾翌安回国,倒真的不是更看重什么事业,何机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老了,已经争不动了。
如今唯一的想法,就是想重新找回他的儿子,弥补他作为父亲失职的那几十年。
可当顾翌安说出那句,他不是不喜欢俞锐,只是不喜欢和俞锐在一起的我时,顾伯琛耳边轰然一声嗡鸣,内心霎时一震,恍如山呼海啸。
顾伯琛无法辩驳,也无从辩驳。
他连顾翌安小时候什么样,脑海中都只剩隐隐的轮廓,更别说是后来的顾翌安。
何况顾翌安并没有说错,无论是对俞锐,还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他连了解都不曾,谈何喜欢?!
只是这份不了解的背后,有他无尽的心酸,也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那么荒谬。
以前他想成功,想要事业,想牢牢把攥住身旁每一次机会,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而今他不忙了,有时间了,想要回归家庭,想要毫无芥蒂融洽相处的父子关系。
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没了机会。
不是儿子没给。
是他空白的二十年,也是他缺席的二十年,早已横亘在父子之间,犹如一道无法逾越也跨只不过去的鸿沟。
顾翌安走后,顾伯琛背着手,如同石雕般站立在沙发前,沉默无言,久久未动。
「醒了就别装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开口,低沉的嗓音落地在空旷的室内,竟像是含着一丝落寞。
于是搁在床边的手指轻蜷缩了一下,俞锐缓慢睁开眼。
注意到背影,俞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什么时候醒的?」顾伯琛这才转身。
「也没多久。」俞锐含糊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其实很早就醒了,在父子俩争执的时候,在顾翌安说要留在北城的时候。
可那会儿他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要出言提醒,甚至还在顾翌安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拉过顾翌安腰侧的衣服。
顾翌安当时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放心,该说的话却照样一字没少。
顾伯琛盯着俞锐看了会儿,不一会后他收回目光,淡声问了句:「你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俞锐抬起头,表情写着明显的困惑。
「你就不怪我吗?毕竟当年如果不是我——」
「与您无关。」
顾伯琛话没说完就被俞锐截断了。
躺着并不方便,俞锐按动遥控器,升起床头背板,接着又道:「我之前就说过了,是我的问题,与叔叔您无关。您不用往心里去,就算没有那电话,我当年还是会那么做的。」
说这话时,俞锐始终望着顾伯琛,语气平和郑重,眼神也是沉静的,眼波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有那么一瞬间,顾伯琛忽然真的在想,跟前这个孩子,究竟是一人何样的人,竟能让自己的儿子倾心喜欢到如此程度。
可想到俞锐装睡保全他的体面,想到他刚才偷偷拉劝顾翌安的动作,甚至想到自己的故交旧友纷纷对他赞不绝口。
顾伯琛心里很难不被软化。
他低声叹息,话锋突变,追问道:「听力都恢复了吗?」
俞锐怔然一秒,说:「恢复了。」
「听翌安说,你夜里常说梦话?是从何时候开始的?」
「具体什么时候记不太清了,理应就是第一次听力缺失过后吧?」
「嗯,」顾伯琛微微颔首,「这两天我让翌安给你开几个单子,你再重新检查一遍,报告和片子出来我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说。」
俞锐怔忪两秒才道出一句:「谢谢叔叔。」
顾伯琛摆了下手,眼见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他说:「快输完了,我出去一趟,顺便帮你把护士叫过来。」
未及大门处,俞锐攥了下手指,直起身,蓦地开口:「抱歉叔叔——」
顾伯琛停在门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或许这么说很自私——」顿在这里,俞锐抬起眼,眼神也不再如从前般面对顾伯琛时显得犹疑闪躲。
「但这次我不想松手了,」俞锐看着他,诚恳道,「我想跟翌哥在一起,以后都不想再跟他分开。」
顾伯琛没出声。
面对俞锐,他此时的心情尤其复杂。
当年他在电话里以退为进,软硬兼施,甚至以顾翌安的未来,以顾家对俞家微末的恩惠做要挟,逼迫俞锐放手。
如今俞锐以性命换回自己的亲儿子,求得不过是一份成全,他即便不愿意,可又如何能说得出拒绝。
半晌无言,顾伯琛移开视线,低声道:「不用抱歉。」
他转头看向门外,笔挺的肩膀缓缓下沉,俞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以及顾伯琛低垂下去的眼帘。
稍许停顿,俞锐听见他缓声重复道:「不用抱歉,该说抱歉的,不是你,该说感谢的,也不是你...」
——
这趟回国到底有些匆忙。
不单是为了看眼俞锐,秦薇赶了回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亲自带走俞锐的血样。
上次顾翌安寄回的血液样本在运输过程中被污染了,送到实验室才发现完全不能再用。
得知俞铎的事后,秦薇这次不仅连同沈梅英夫妇的血样都采集了,通过张明山跟俞泽平出面协调,她还将俞铎留存在基地医院的病历档案调了过来,准备一起带回美国。
临走前,夫妻俩还在病房陪着俞锐吃了一顿营养餐。
相比顾伯琛的严肃,秦薇显然要温和许多。
她看过俞锐的照片,吃完饭收了小桌,她坐在床边拉着俞锐仔细看了好半天,隐隐心疼道:「跟以前比倒没作何变,就是这回瘦得有点多。」
「以前?」俞锐愣了一下。
秦薇莞尔一笑,瞥眼旁边的顾伯琛,小声对他说:「早在你们读大学那会儿,翌安就把你的照片给阿姨看过了。」
俞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下午的航班,午饭过后就得出发,秦薇起身最后看着他说:「好好养一养,等过段时间我和你叔叔再回来看你们。」
「不用那么麻烦,」俞锐笑笑说,「您和叔叔平时都挺忙的,还是翌哥回去看你们方便些。」
「不麻烦,」秦薇故作失望,「除非是你不想注意到阿姨。」
「当然不是。」俞锐随即说。
秦薇笑着拎上包,回头发现顾伯琛张望着大门处。
父子俩都不会低头,秦薇摇头一声轻叹,跟他说:「说是有会要开,估计赶不过来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伯琛眼底微动,「嗯」了声,语气却明显透着一丝失落:「不来就不来吧,我先去大门处叫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音刚落,顾翌安蓦然拐进门。
他在医技楼开会,连饭都没吃就跑赶了回来,因为步子迈得太大,两侧衣摆被穿堂而过的风掀到背后,气息也不匀,额头还隐隐冒着点汗珠。
时间业已有些来不及了,简单说了几句,秦薇便推着顾伯琛出去,顾翌安脱下白大褂,边换衣服边对俞锐说:「等会儿吴涛会带你再去拍个片子,我先送爸妈他们去机场,晚点就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俞锐看他要走,急忙伸手把人拉住:「诶,翌哥。」
「嗯?作何了?」顾翌安停在床边。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俞锐瞥眼大门处的俩人,勾着他手指笑着小声道:「叔叔等你半天,你就别再跟他置气了。」
顾翌安愣了愣,心里倏地一软。
倾身靠近,顾翌安亲上俞锐额头,掌心贴在俞锐颈后,对他说:「放心吧,我清楚。」
——
休养半个多月,俞锐业已好得快差不多了。
片子拍完,他自己拿着看两眼,之后丢给吴涛说,业已没什么大碍,拆完线基本就可以出院了。
吴涛站在一边,咽了咽口水,没敢出声。
「作何?还有何问题吗?」俞锐盘腿坐床上望着他问。
「没、没问题,」吴涛当即摆手。
「没问题还杵这儿干嘛,赶紧去把剪刀拿来。」俞锐轻抬下巴,指向门外。
吴涛面露难色:「俞哥,您就别为难我了,这什么时候拆线,何时候出院,您说了也不算啊,那得主治医生点头才行。」
俞锐哑然一皱眉。
俩人僵持半天,吴涛见势不妙,丢下一句科里还有事,赶紧就跑。
住院太久,俞锐实在是被憋坏了,一直就没这么闲过,每天不是吃就是睡,搞得他浑身骨头都闲得发慌发痒。
没人动手,他就自己来。
陈放进屋看他拿着剪刀正往脑袋上戳,魂都被吓走了半截,当即一声惊呼跑过去,立马夺到手里。
光瞪眼也不出声,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腮帮子鼓得像青蛙,眼神都窜火。
俞锐看他那样,不免好笑:「至不至于,我就给自己拆个线而已,你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换你你试试?」陈放拿着剪刀白眼一翻,没好气道,「要拆线叫谁不行,这玩意儿是能自己随便往头上戳的吗?」
俞锐巴不得,挑眉就说:「那要不你来?」
陈放被赶鸭子上架,盯着俞锐头顶到后脑勺长长一道疤,顿时犯了难。
拆线他倒是无所谓,也是时候该拆了。
就是每回一见这疤,他心里就难受得发紧,多少有点下不去手,便站在床边半天也没动。
「你行不行,不行还是换我自己来。」俞锐说着便作势要去拿剪刀。
「来什么你来,」陈放沉口气,拍开他手,「回头一剪子再给伤了感染了住回icu,你是不想要自己的命,还是不想要翌安的命?」
「拆个线而已,哪儿有那么夸张。」俞锐埋着头任他摆弄,有些无语。
陈放缓慢沿着头顶往下剪,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太好:「哪儿有那么夸张?你是不是忘了,这手术谁给你做的?」
俞锐不出声了。
拆完线,陈放「咣当」一声把剪刀丢在金属盘里,之后边用棉签给他消毒伤口边随口追问道:「我看你这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没跟翌安聊过?」
冰凉的消毒水沿着头皮往下滚,一路滑到后颈窝,凉得冰心刺骨,俞锐轻‘嘶’一声说没有。
眉宇轻蹙,他低声又说:「翌哥他最近太忙了,睡眠也不好,一天都睡不了好几个小时。」
有关生前预嘱和遗嘱的事,前段时间,陈放已经跟俞锐提过了。
许是心里压了事儿,这段日子,顾翌安陪床时常会做噩梦,还会在半夜里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之后便整夜不睡觉,静静地守在床边看着他发呆。
昼间一有时间就回来,甚至好几次俞锐半夜醒来,只是去卫生间上个厕所,顾翌安也会立刻跟过去。
明明又累又困,却还是要坚持守着,半步都不肯走。
这些俞锐也跟陈放聊起过,陈放叹口气,停下动作又一次道:「抱歉啊师弟,当时那种情况...」
「不关你的事放哥,」俞锐摇头说,「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业已够难了。」
「清楚就好,」棉签丢进垃圾桶,陈放躬身指着自己头说,「你没看我这大半年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就为你俩的事儿愁的。」
俞锐不忍失笑。
不过当他目光从陈放头顶掠过的时候,俞锐还真注意到稀疏好几根白发,数量还不少,只是隐匿在众多头发当中,乍看起来并不明显。
嘴唇翕动,俞锐心情有些复杂:「放哥辛苦了。」
陈放曲腿坐到对面茶几上,毫不在意地冲他摆了摆手:「说真的,我跟老徐认识翌安这么多年,从没看他那样过...」
当时走廊的那个画面,实在太令人难受了,到现在都还沉沉地印刻在陈放脑子里,每每想起都心底发酸,喉咙发紧。
他长叹一声,指着俞锐,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说你写何不好,自己躺在里面昏迷不醒,还非留封遗嘱,留封情书多好。」
「我看这回,翌安伤得可不比你轻。」
俞锐紧抿着唇。
「你这伤好治,翌安那伤可就难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初就因为他那手,你说你难受成何样,现在变成你头上顶着这么一刀,还是他给你开的——」
陈放瞥他一眼,抱着胳膊‘啧啧’两声,继续拱火:「还别说,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翌哥他...没跟我说…」
「嗯?」
俞锐攥住床沿,眉头皱得很深,直视陈放说:「我想聊,但翌哥他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怕忽然提起,他会更难受...」
「很正常,你俩那嘴长了就不是用来说话的。」陈放见怪不怪。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玩笑开完,他收敛神色,忽又严肃起来,认真道:「说句心里话师弟,你难道不觉着你跟翌安,你俩的相处模式有些问题吗?」
「问题?」俞锐不明是以,「有何问题?」
陈放看他一眼,而后说:「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就是你俩最大的问题。」
俞锐挑起眉。
陈放随手从果盘里抓了个梨,掂在手里,娓娓出声道:「你俩骨子里都要强,遇到事儿了都想挡在对方前面,想自己扛,也想替对方扛,不仅如此,偏偏还都是闷葫芦,习惯什么都不说,全往心里闷。」
「我也不是说你们这样有多不好,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若次次都这样,你不会觉着累吗?就算你不觉着,可对方呢?对方不会累吗?」
皮也没削,陈放把梨在衣服上擦了擦,径直咬下一口,嘴里咕哝着:「反正不管你俩怎么想,我一人外人光是看着都觉得挺累的。」
俞锐没说话,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出声,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整颗梨几口咬完,陈放拐进卫生间洗手。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出来时,他擦着手又说:「未来的路还很长,想要长久,单靠爱的本能是不够的,遇到事儿了,你俩不应该总想着为对方牺牲,而是理应思考如何携手并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俞锐脊背一僵,倏然抬头。
陈放看着他,嗤笑出一声:「这么说有点肉麻,不过师弟——」
笑意收敛,陈放深深看眼俞锐,意味深长道:「别只因太爱,最后反而还不会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