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医援队伍陆续归来。
小猴子一下飞机拎着包就往医院赶。住院部电梯故障整修,他从消防梯一气儿跑上五楼,急吼吼地冲进病房。
科里的护士刚来给俞锐换完药。
俞锐掀开被子,正想从床上起来活动活动,大门处蓦然蹿进来一道黑影。
「俞哥——」
只听见一阵哀嚎,俞锐连进屋的人是谁都没看清,猛地就被飞扑过来的侯亮亮给抱得死死的。
「俞哥,我总算是注意到你了…」侯亮亮搂住就不松手,俞锐僵着身子还坐在床边上,被他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
于是掌心贴他脑门儿上,俞锐把人推开,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望着他。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
没到两秒,小猴子眼一红,眼泪顺着脸颊就往下掉。
俞锐被他这架势搞得有点懵,连忙从床边柜子上抽出好几张纸巾给他,无语又好笑言:「好端端地你哭何?我这不是好好的?」
「现在是好了,你受伤那会儿都把我们给吓死了...」侯亮亮想着当时的画面就难受,拿着纸巾胡乱在面上抹,鼻涕眼泪一把擦。
可眼泪实在太多了,作何擦都擦不干净。
像是忍了很久,总算放下心可以彻底发泄出来,侯亮亮就站在俞锐面前,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哭得肩膀直抽抽。
这画面多少有些滑稽,外面路过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听见声线,总也忍不住探头往里瞧上两眼。
到底还是个大男孩,对俞锐也是实心眼儿的喜欢。
这段日子哪怕不在八院,侯亮亮也老是给他发微信,还给他拍了许多医援现场的照片和藏区风景照,定时定点地问他好点没,恢复得怎么样。
不止如此——
前两天俞锐还听吴涛说,他昏迷那段时间,侯亮亮几乎每天都在骚扰吴涛跟财物浩,追问他醒没醒,还让小护士帮忙偷拍他照片发过去。
吴涛说起来都好笑,当时还跟俞锐打趣:「小猴子真不愧是俞哥你的真爱粉,就这心疼劲儿,我估计他对女朋友都没这么上心。」
想到这个地方,俞锐多少心有不忍。
他抬起手,拍着小猴子肩膀,轻叹一声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侯亮亮边抽抽,边应了声「嗯」。
其实不止侯亮亮。
新闻报道满天飞,网络传播速度又快,甚至还有一段俞锐被山石撞飞的现场视频被大量网友转发。
那段视频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了,霍骁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随即就给八院同事挨个打电话,最后还问到了张明山那里。
毕竟八院都是熟人,俞锐何情况,霍骁基本都清楚。
但他还是不放心,思前想后,最终还是特意挤出了一点时间赶着晚班机跑回来。
阿勒泰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霍骁现在管理医院整个麻醉科,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天下来连四个小时都睡不上,周末都没法休息。
见他进屋时满脸憔悴,眼底缀的两片黑眼圈厚到几乎挂不住,俞锐忍不住皱眉:「累成这样你又何必还跑一趟?」
「不来看看,我觉都睡不好。」霍骁摇头道。
柴羽也听说了。
他现在在欧洲,天高路远,他也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让霍骁给他打视频,说是要确认看到俞锐没事了才行。
国内晚上十点,欧洲那边还是傍晚。
柴羽在视频里穿的是燕尾服,脖子上还系着领结,露出半截身子,背景是落日洒下的金色余晖,以及余晖映照下古老而气派的欧式穹顶。
「这是在哪儿?今晚是有演出吗?」俞锐追问道。
柴羽举着手机,将前置镜头切到后面,跟他说这是维也纳,夜晚乐团在金/色/大厅有演出。
天气和景色都挺美的。
但旅游景点人实在太多了,周边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吵得柴羽说话都得捂着一只耳朵冲他俩喊。
信号也不好,画面连着卡了好几次,最后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匆匆就挂了。
阿勒泰到北城,飞机来去一趟至少八个小时。
屁股都没坐热,就跟柴羽打了通视频,霍骁拎上西服便要走,说是那边医院最近在忙三甲复审,他手头还有一堆事得加紧赶回去。
「行,到了来个电话。」航班是凌晨十二点,这都十点多了,时间的确有点赶,俞锐也没留他。
霍骁点头「嗯」了声,没迈两步,却又堪堪停在床尾。
以前还在八院的时候,他俩工作下班每天呆一块儿,闲来无事偶尔还会斗两句嘴,互相挤兑挤兑。
算来也就半年多时间,此时俞锐一身病号服,头上还裹着层层绷带,霍骁很难说自己什么心情,只觉着心里难受。
「作何?难不成还要病号给你开门?」见他半天不出声也不动,俞锐故意开了句玩笑。
霍骁轻扯嘴角,收回目光说:「开门就不用了,你先好好养着吧,等我赶了回来的时候,依稀记得去接机。」
俞锐挑了下眉。
当初只因柴羽,霍骁一纸申请留在阿勒泰,不仅留给他一句归期未定,还在走的时候特意发消息给他,不让他送。
尽管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有关霍骁和柴羽的事,俞锐惦记在心里,但也到现在也还没跟霍骁正经聊过。
兄弟多年,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就能懂。
就像如今霍骁一句‘依稀记得接机’,俞锐无需多问,便知一切尘埃落定,于是扣着后颈惬意地靠上床头,笑着应了声:「行啊,没问题。」
——
探病的人每天都有,病房里鲜花果篮都没断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除去同事,还有俞锐以前中学和医大的故交旧友,剩下许多都是看了新闻专门跑过来的,俞锐以前救治过的病人。
这些出院病人匆忙来去一趟,也不进屋,甚至连名字都不肯留,东西放护士站就走,说是心意送到了就行,不好意思进去打扰俞主任休息。
只不过最让人意外的,理应是顾伯琛和秦薇的出现。
美国赶了回来一趟不容易,夫妻俩平时工作又都很忙,走之前还得把所里和实验室的工作都安排好。
因而尽管俞锐刚醒没多久,秦薇就把机票订好了,但几经折腾下来,到北城都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医嘱里有些药吃了嗜睡,俞锐刚睡着没多久,秦薇就跟顾伯琛找过来,站在大门处张望着往里看。
沈梅英拎着热水壶回来,正好跟他俩碰上。
顾伯琛一身黑色西装,站得笔直,秦薇则穿着丝质衬衫配长裙,气质端庄,举止优雅。
尽管年过半百,但俩人无论气质还是外貌都极为出挑,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
老教授没见过顾翌安父母,还以为是探病家属找错了地方,正要侧身绕进去的时候,秦薇急忙叫住她:「请问,是沈梅英沈教授吗?」
「你是?」老教授看她越发眼熟,再看眼顾伯琛。
恍然一瞬,沈梅英猜测追问道:「...你们和翌安?」
秦薇扭头看眼顾伯琛,之后冲沈梅英伸出手,笑着跟她说:「没错,我们就是翌安的父母。」
沈梅英礼貌回握,和蔼地笑笑,这时招呼他俩进屋。
顾翌安尽管比俞锐要大一些,但沈梅英生俞锐的时候自己都快四十了。
所以自可然地,沈梅英要比秦薇,甚至比顾伯琛都要年长好几岁。
药效原因,俞锐睡得很沉,暂时也醒不过来。
秦薇掀开帘子瞅了瞅,小声对沈梅英说:「小俞还在休息,我们在这里仿佛也不太方便聊天,沈老师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陪我去空中花园走走?」
沈梅英迟疑片刻后问:「是…想问俞铎的事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薇一愣,眼里闪过诧异。
自从顾翌安在电话里说起俞锐还有个哥哥,对方甚至极有可能是因为突发性耳聋才意外去世,秦薇就一贯想问问俞锐家里人的情况,尤其是俞铎。
毕竟到底是遗传因素,还是自发的基因突变,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差别。
若想找到俞锐基因缺陷的提升口,俞铎这件事就绕只不过去,早晚都是要了解清楚的。
可这到底是沈梅英心里的隐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出发前顾翌安还特意提醒过秦薇,让她最好先别提俞铎,以免触及老教授的难过事。
此时秦薇还没开口,沈梅英自己就说了,秦薇面上的表情既震惊,这时还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没关系,」沈梅英不甚在意的笑笑,「我听翌安提过,你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是想要帮俞锐。」
秦薇上前攥住沈梅英的手说:「不是帮,这是我们理应做的,要是不是俞锐,我们都还不清楚能不能再看到翌安——」
哽在这个地方,秦薇侧过身,低头足足缓了好几秒。
做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梅英拍着她的胳膊安慰道:「都过去了,否极泰来,孩子们以后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早晨有台颅底胶质瘤切除手术,顾翌安熬了近八个小时,出来时拿到手机才清楚顾伯琛和秦薇已经都到医院了。
秦薇擦掉眼角的湿意,笑着说:「对,以后都会好的。」
他过去的时候,俞锐还没醒,屋里就剩顾伯琛独自站在沙发边上,背着手,面向窗外的景色出神。
「怎么就你在这儿?老师和我妈呢?」顾翌安开口的语气很淡,脸上也没何表情,甚至连声‘爸’都没叫。
顾伯琛心里默然一瞬,转过身:「刚走,说是屋里聊天不方便,去中心花园了。」
下手术就过来的,顾翌安额头还印着几道手术帽留下的压痕,身上的洗手服也没换,皱皱巴巴地套在白大褂里面。
满脸憔悴,眼底也挂着两片青黑,顾伯琛看着他说:「瘦了,是最近工作太忙,休息不好吗?」
「还行,」顾翌安按下两管消毒液,「俞锐瘦得比较多。」
顾伯琛身子微僵,表情也有些不好意思。
输液管的水流迅捷有些快,顾翌安边搓洗着两手边走到床头,停在输液泵前面,重新调整了一下流速。
因为输液,俞锐手背连着左胳膊都是冰的,顾翌安又坐到床边,挽起俞锐的衣袖,握着他手腕,从下往上按,试图传递一点掌心的温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气氛有些不好意思,顾伯琛沉默地望着,朱唇轻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找到话头。
「爸——」顾翌安垂眸看着俞锐,声线低沉。
「我以后就定居在北城,不会再回美国生活了,以后每年我会抽时间回去看你和妈,或者你们有时间也能够赶了回来。」
顾伯琛当即皱眉。
「回国之前,你不是这么跟我和你妈说的,」他敛眉看着顾翌安,加重语气提醒,「你说你只是短期出差。」
「没错。」顾翌安点头,视线转回来,「但您也清楚,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半晌无声,相顾无言。
父子俩一人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床头,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出声,走廊外面嘈杂吵闹,屋里却寂静得有些诡异。
不一会后,顾伯琛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到床上,低声问:「你现在是在怪我吗?怪我当年逼俞锐跟你分手?」
顾翌安动作微顿,将俞锐的衣袖重新置于来,坦诚道:「我想,但我没资格。」
听到这话,顾伯琛表情有些挂不住。
但这样的答案,他并不意外。早在他同意秦薇把这件事告诉顾翌安的时候,他就业已预料到了此物结果。
事实上,不止是顾翌安,秦薇当年也不认可他的做法,夫妻俩还为此发生过争执,甚至冷战过一段时间。
顾伯琛也不是心有多硬。
体体面面一辈子,走到哪里都是受人敬仰的顾教授,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做法并不磊落,甚至可以说有些上不了台面。
「我也不清楚这孩子他当时...」
从没说过软话,顾伯琛酝酿许久,开口却连半句都没说完,随即又道:「我也不是非要拦着你们在一起,只是当年你实在太不理智了。」
「何样才叫理智?」顾翌安接话就问。
「感情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人也是...」顾伯琛沉沉叹息一声,「就算你是顾翌安,不少机会也只有一次,等错过再后悔就晚了。」
那些少时相爱,后来经不起时间和岁月蹉跎,互生怨怼,逐渐相看两厌,最终分离走散的。
他们老一辈实在看得太多了。
年少时意气用事,就为一份连未来都无法确定的感情,放弃原本确定的大好前程,即便是放到现在,顾伯琛依旧不认可。
但父子俩在这个问题上,观点显然是相悖的。
顾翌安霍然起身身,目光直直地望着他爸说:「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我唯一后悔的,只有当年离开俞锐这一件事。」
顾伯琛凛然沉下脸。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移动电话铃声猝然响起,是胸外主任打来的,想让顾翌安过去临时参加一场会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挂断电话,顾翌安没做停留,抬腿就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至门前,顾伯琛忽然叫住他:「翌安——」
顾翌安顿住脚步。
顾伯琛看他笔挺地伫立在大门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如当年一样,一直冷静沉稳的亲儿子,只会在俞锐的问题上和他争执,忤逆他的意思,甚至鲜有地从骨子里冒出一股执拗。
无论他怎么说,顾翌安连半步都不会让。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爸——」就在他晃神的时候,顾翌安回过头。
顾伯琛轻抬视线。
「您有试过了解俞锐吗?」顾翌安语气如常,再度将目光落在俞锐身上。
「钟老跟老师都很喜欢他,八院的医生护士,还有科里的病人也都很喜欢他,如果爷爷还在的话,我想爷爷一定也会很喜欢他。」
「您其实不是不喜欢俞锐,」顾翌安视线下垂,顿了顿,「您是不喜欢和俞锐在一起的我,我说的的确如此吧?爸?」
说这话时,他嗓音清哑如常,语气也很淡,可说出口的话却令顾伯琛猛然怔住。
「与他无关,只是因为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他,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我,无论当年还是现在。」
「有一句话您说错了,我一贯都很理智,也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顾伯琛表情僵住,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顾翌安依旧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重的话,每一字都铿锵有力,一句句直戳心窝,狠扎在顾伯琛心口上。
「坦白说,就算没有回国,我理应也不会跟谁在一起了。」
「我想不到能够跟谁共度一生...」
停在这个地方,顾翌安深深地看眼俞锐,再转向顾伯琛,最后道——
「除了俞锐,也只有俞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