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病区查房赶了回来,刘岑跟在俞锐后面到他办公间。
病历夹放到桌面,交给俞锐签字,刘岑站在一边说:「俞哥,院里今年的公派名单下来了。」
「嗯,我昨天已经注意到了。」拇指按下笔头,俞锐一笔将名字签完递回给他,「何时候走?」
「其实...」刘岑开口,「我...还没想好。」
俞锐微微惊讶,抬眸看着他:「不想去?」
刘岑老实站着,没出声,脸上表情很犹豫。
「这次院里安排你去的,仿佛是德国柏林最好的那家医院,他们那边对颅底和脑干疾病的手术治疗一贯都走在国际前沿,」俞锐理性分析,「这是一次很不错的学习机会,况且出去进修两年,回来你也差不多能报副高了。」
「我清楚的,俞哥...」这些刘岑自然也很清楚,何况要是不是俞锐强力推荐,这么好的事儿也不可能轮到他。
看他依旧举棋不定,俞锐又说:「有什么顾虑,你能够先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静默两秒,刘岑沉下肩:「是我自己的问题。」
俞锐抬手指了指旁边椅子,示意他落座渐渐地说。
刘岑拉过椅子落座:「俞哥,你清楚的,我跟我女朋友从大学谈到现在都快十年了,本来都业已定好今年要结婚的。」
这么一说,俞锐便懂了,他单手转着签字笔,问:「你跟她提过吗?她作何说?」
「提过,」刘岑说,「她很支持,但她都三十四了,再等两年就三十六了,就算她愿意,她父母也不会答应。」
俞锐微微颔首。
「其实我本来业已把报名表拿回来了,是我女朋友偷偷又帮我交上去的,」刘岑垂下眼又道,「她还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她就跟我分手...」
俞锐挑了下眉,刘岑女朋友也是八院的,检验科医生,望着很文静一姑娘,没不由得想到性格还挺硬。
感情的事,外人其实不好插手,何况俞锐也从不干涉下属的私生活。
但他忽然想起顾翌安刚走的那段时间,有一次他问周远清:「老师,翌哥走了,你会怪他吗?」
那是一个闲暇的周末午后,俞锐去周远清家里看他。
俞锐就坐在书房的长木椅上,周远清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上拿着一本又厚又小的册子,歪着身子站在阳台光线最好的地方,视线专注地查阅资料。
听到俞锐那句话,周远清眼都没抬起来,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
没过多久,他阖上册子,越过眼镜框,看向俞锐:「这有何可怪的,倦鸟才能归巢,年少的时候就得多出去走走看看,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看得多了,心里才平静,平静了才能停住脚步来。」
此时再想起来,俞锐竟忽然就明白了。
他抬眼看向刘岑,问:「假如这次出国进修的是你女朋友,你会希望她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
「当然不会。」刘岑想都没想就答。
俞锐点头,又问:「也不忧心她赶了回来以后职称比你高,身边遇到的人也比你更优秀,然后跟你分手?」
「不会,」刘岑微笑着摇头,「我对她有信心。」
「既然这样,你对她作何就没有信心呢?」俞锐一句话戳到重点。
刘岑哑然:「我...」
一时无言,俞锐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倒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刘岑面前,一杯拿在手里喝了大半。
他没再坐回去,而是站在窗前,视线落入窗外风卷云舒的蔚蓝色天际。
「要是有这样的机会,不要轻易说放弃,」半晌后,他说,「出去走走挺好的,走得越远,去的地方越多,见识的人也越多,一人人的世界才会更加辽阔,也更加完整。」
刘岑恍然一愣,随后说:「我清楚了,谢谢俞哥。」
起身走到大门处,刘岑又忍不住转头看向俞锐背影,好几次他都想问,可是俞哥,那你又为何一次都不肯走了呢?
沉吟不一会,刘岑到底还是没敢问出口,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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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阳光正暖。
俞泽平从理工大溜达一圈赶了回来,哼着小曲儿,背着手,心情本来很不错。
结果他人还没走到家大门处,老远就瞧见昨天才刚打理完的小花园,莫名其妙就被人给剪了一大片。
被剪的那部分,枝干光秃秃的,叶子也蔫儿头耷脑垂了下去,旁边泥地面还掉了几朵花苞。
老院长没瞅两眼,血压瞬间飙升,当即冲进屋,硬是把此刻正睡午觉的沈梅英叫起来,气呼呼地询问作何回事。
沈梅英开门出去,敷衍地看一眼,回来时又偷偷瞟眼茶几,确定作案工具都收好了,才打着哈欠说:「不就几朵花嘛,摘了就摘了,有何大不了的。」
夫妻几十年,俞泽平哪还能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问都不用问,他光是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出这事儿谁干的。
着实气得不行,俞泽平手指哆嗦,指着沈梅英就开始发火:「你就装吧你就,慈母多败儿,那混小子都三十好几了还不干人事儿,你就看他下次回来,我打不打断他的腿!」
不干正事儿的混小子,嚯嚯完老院长小花园,正带着一束鲜花,心情愉悦地开车直奔机场。
出发前,顾翌安已经把航班号发他移动电话上。
怕遇上堵车,俞锐特意算好时间提前出门,结果今天倒是出奇地顺利,停好车,来到接机口,上方蓝色大屏显示,飞机还有半小时才能到。
这会儿,他穿的倒是很休闲,低领衬衣,九分裤露脚踝,灰黑色穿搭,透着一股慵懒随性的味道。
上午出门诊,日中又去花园里折腾一圈,出发前俞锐还特意回去杏林苑,重新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过来。
长相气质扎眼,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路过的人频频回眸。
无视多余的上下打量,俞锐偏就挑了一处显眼的位置站着,视线不停在显示屏和人潮里切换。
航班信息来回滚动。
降落,滑翔,天南海北的旅人,带着疲倦,也带着满身风尘,平安落地。
顾翌安出了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衣,领口的两颗扣子也解了,喉结和锁骨隐约可见,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上。
十好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衬衣早就被折腾得不像样了,手腕和腰侧明显都是皱痕,眉眼之间也全是倦意。
可即使这样略显狼狈地立在人堆里,顾翌安依旧是最引人注目的。
「翌哥——」
俞锐远远地看见他,冲他扬起胳膊。
看到熟悉的身影,顾翌安顿住脚步,肩背微往下沉,脸上表情放松下来,眼尾也逐渐带上柔软的弧度。
来到跟前,顾翌安望着他手里的鲜花,神色微怔:「给我的?」
「昂——」俞锐主动接过行李箱,把花塞到他手上,「给你的。」
顾翌安迟滞一瞬,笑了:「还清楚买束花?」
「不是买的,」俞锐摇头,「是从老院长小花园里剪的,还是我亲手扎的。」
顾翌安愣了,垂眸看眼手里的花。
粉白色洋桔梗,包装纸是浅蓝色,颜色搭配清新雅致,花香淡淡,花瓣和枝叶上还挂着水珠。
意外和欣喜都有,但——
「不喜欢吗?」俞锐看他表情凝滞。
顾翌安摇头,无奈地笑了声,道:「我只是在想,下次见到俞院长要作何赔罪。」
俞锐眨了下双眸,跟着也笑起来。
接机口不能久呆,周遭人头躜动,俩人立在彼处,五官出众,气质惹眼,手上还捧着一束娇艳的鲜花,回头率百分百。
俞锐领着他去停车场。
遥遥看一眼,电梯口挤满了人,那么大束鲜花拿在手里,俞锐怕太招摇了顾翌安会不喜欢,便伸手想要把花拿赶了回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是送我的么?作何还要回去?」顾翌安将胳膊侧开,不让他拿。
俞锐先没反应过来,还解释:「不是,我就帮你拿会儿。」
「不用,」顾翌安拒绝得很干脆,「你拿行李就行。」
一米八玖的个子,身长腿长,走得飞快,俞锐站在原地,反应两秒,然后乐到不行。
到停车场,行李放进后备箱,俞锐坐进驾驶座扣好安全带,转头再看副驾驶,花放在腿上,顾翌安揉捏着眉心,依旧压不住满身疲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声音放得很轻,俞锐问:「很累吗?」
「有点儿,」顾翌安仰头靠在椅背上,说话声线都有气无力,「时差原因吧,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半个月里时差倒两趟,俞锐眼里尽是心疼,他调高空调温度,启动车辆出发,跟顾翌安说:「那你先睡会儿,现在回去怎么也得一人多小时,等到了我再叫你。」
「嗯...」回应的声线几不可闻,俞锐侧眸看一眼,人业已歪靠向车窗,睡着了。
事实上,顾翌安这半个月极度缺觉。
这段时间,他不仅要处理好实验室的工作,还要跟霍顿医疗中心协调工作交接,若不是归心似箭,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在短短两周就处理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他有何办法呢...
俞锐每天一句早安和晚安丢过来,他都会拿着移动电话沉默许久,这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曾是他十年里最大的期盼。
或许是花香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车里到处都带有俞锐身上独有的味道,顾翌安这一觉睡得很沉,也睡得很舒服。
如今好不容易重新抓在手里,他根本就等不了,多一分多一秒他都等不了。
开回医大,俞锐停车熄火。
再看眼旁边睡得正熟的顾翌安,眉宇间写满倦意,睡颜却格外赏心悦目。
俞锐没舍得叫醒他,干脆就这么趴在方向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顾翌安脸是侧着的,冲向窗外。
角度的关系,从俞锐这里看过去,他下颔线条硬朗又利落,脖颈间的喉结很明显,锁骨往上那根软筋也被拉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就格外性感。
目光直直地看半天,俞锐舔了舔唇,视线却不舍得挪开。
「你是要准备看多久?」双眸都没睁开,顾翌安蓦地开口,嗓音含着慵懒的哑意。
俞锐眨了下眼,又眯笑起来:「那要看你睡多久了,反正你睡多久,我就看多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翌安这才睁开双眸。
顾翌安淡淡笑了声,视线扫过窗外:「到了作何也不叫我?」
俞锐脸上也没一点心虚的意思,还故意将胳膊撑在方向盘上,毫不掩饰地跟他对视,看得更直接了。
「也没到多久。」俞锐说,「看你睡得挺舒服的,没忍心叫你。」
正面有辆车过来,远光灯过于刺眼,顾翌安抬手去挡,恰好让俞锐看到他手上的护腕。
「嗯?手还没好吗?」俞锐皱起眉头,「中药贴是不是没用,要不再去拍个片子看看?」
俞锐说着便直起身,想要拉他手过来检查。
借着拿花的动作,顾翌安巧妙避开,推开车门:「不用,你给的药贴就很好,只是最近太忙了,老毛病又有点发作。」
俞锐也从车上下来,对顾翌安的话倒是没有半点怀疑:「那你再试试,有用的话,回头我再找苏晏帮忙去开点。」
顾翌安走在前面,「嗯」了声。
住的还是博士楼,连室内都没换,还是之前那套。
俞锐拎着行李,顾翌安拿着花,一路上台阶,进大堂,随后按电梯,上楼,步行至大门处。
开门后,顾翌安先进去,灯按亮,俞锐跟着进来,拉着行李箱,问顾翌安放到哪个房间。
顾翌安伸手指向他之前住的卧室。
俞锐推着行李箱进去,环视四周,看到门外的小阳台,愣了愣,开门走出去,视线轻抬,毫无意外看见了杏林苑。
心里倏然一阵酸涩,俞锐就这么立在阳台,站了许久。
他出去时,房间里很安静,顾翌安正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像是又睡着了。
移步到沙发背后,俞锐将手撑在顾翌安肩头两侧,低声叫他:「翌哥。」
「嗯。」顾翌安轻蹙眉心,缓慢地睁开眼睛。
「很累吗?」俞锐问。
顾翌安还是仰着头:「还行。」
俞锐声音放得很轻,垂眸和他对视:「那洗完澡,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好。」顾翌安轻声应下。
收拾行李,洗澡洗漱,半小时后,等他从卫生间出来,俞锐叫来的外卖也送到了。
顾翌安擦着头发走向餐桌。
轻扫一眼,玉米排骨粥,香芋地瓜丸,凉拌海蜇,这些都是岁月间的招牌菜,况且还是他以前最爱吃的那几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外卖包装袋还在旁边,袋子上还贴着小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翌安看眼台面上的饭菜,又看眼小票。
没有香菜,不放姜丝,所有他忌口的,不爱吃的,俞锐都在上面备注得很清楚。
门锁转动,他回过身,俞锐正开门进屋,手上还拎着一只袋子,过来时,顺便把玄关柜子上那束花也拿了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花放餐桌上,俞锐找来剪刀,刚准备把包装纸拆了,顾翌安立刻一脸警惕,拦住他不让碰。
俞锐单手撑着桌沿,没忍住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玻璃花瓶:「装到花瓶里,这样能够多放几天。」
顾翌安这才松手。
于是,餐桌一分为二,顾翌安吃饭,俞锐在旁边把下午才扎起来的鲜花一根根又给拆出来,重新养回到花瓶里。
其实不饿,勉强也就吃了几口,但收了餐盒顾翌安也没动,就这么寂静地坐着,望着俞锐倒腾那些花。
客厅窗户没关,夜风撩动着窗帘飞舞,餐台面上方缀着一盏百褶吊灯,被风吹着,轻微摇晃,灯影人影双双落在墙上,地上。
花香恬淡清幽,萦绕鼻息,无止无尽。
顾翌寂静静地看了会儿,视线变得朦胧,眼里心里,填补得满满当当,竟也盛不住这一室温柔。
缓慢起身,顾翌安移步到俞锐身后方,以环抱的姿势,双手撑在桌沿边上,下巴抵住他颈窝。
俞锐瞬间僵住,喉结滑动:「翌哥...」
「别动,累...」顾翌安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耳朵,「让我靠会儿,就一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