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还没半天,连时差都没倒过来,顾翌安第二天又飞去了江北军总院开会。
俞锐也忙,医院里新的病患天天有,急诊会诊总也接不完。
尤其刘岑马上要走,他一走,俞锐手术一助的位置也得悬空,到现在都还没定下合适的人选。
周四上午门诊暂停,科里组织了一场内部比赛,比打手术结。
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挤在一起,有人计时,有人计数,俩俩对决轮流上。
这样的比赛,从医大时期就有,到了八院也一样,每年从科里选拔再到院里决赛,分单结、双洁、方结、滑结跟左右手结好几个组,以分钟计,数高者胜。
这种场合,俞锐一般不参加,但最后还是被大家硬拉下来观战。
前排位置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俞锐离得远,就这么拿着杯水,闲散地倚墙站着,远远地望着他们闹腾。
趁着休息时间,吴涛也跑来神外凑热闹,他推门进来注意到俞锐,先是愣了一下,握着门把迟疑半天,才主动过来叫了声「俞哥」。
俞锐偏头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而后视线往下,又瞥眼他的手。
急诊科内部比赛是头天,吴涛单结和方结都拿了第一,后面院里的比赛,他也会代表急诊科参加。
「手没生,」俞锐说,「私下一贯都在练习?」
「平时休息的时候会自己练练。」吴涛也没急着走,就站在他旁边回话。
「在急诊呆得作何样?」俞锐又问。
「挺好的,」吴涛挠头笑了笑,「就是忙起来有点撑不住。」
俞锐「嗯」了声,没再说话。
俩人都在注意前面的比赛战况,有人赢自然有人输,赢的欢呼雀跃,输的心有不甘,男人的胜负欲到哪里都有。
忽然,俞锐淡声开口:「还想回神外吗?」
吴涛随即看向他,惊喜到不敢相信:「....能够吗?」
「不然呢?」俞锐笑了声,「你以为我把你丢去急诊就不管了?」
吴涛没敢吱声,眼皮也跟着耷拉下去。
「让你去急诊,是让你去学习,病人永远是医生最好的老师,接手的病例越多,成长和积累也越快,这些都比你埋头研究作何发论文更实用。」到了这时,俞锐才终于说出当时调他去急诊的真正用意。
「我...」吴涛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句整话。
他后来其实懂了俞锐的良苦用心,可他也真的很怕俞锐就此对他失望。
纸杯顺手喂进垃圾桶,俞锐说:「你要想回来的话...」
「想回!」俞锐话都没说完,吴涛立马就答,「我想回的俞哥,我就怕你不要我了...」
大老爷们儿语带哽咽,说着说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怎么还委屈上了,」俞锐失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想回就回吧,刘岑旋即要出国,我呢,正好也缺手术一助,你赶了回来刚好顶上。」
闻言,吴涛怔怔地望着他,面上表情都僵住了。
俞锐的手术一助,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这要放到以前,吴涛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俞锐挑眉:「怎么?不愿意?」
「没,没有,我求之不得。」吴涛连连应下,又抬起肩头蹭了蹭眼睛,「感谢俞哥。」
正好那边刘岑胜出,有人眼尖注意到吴涛,叫嚷着要让俩人提前比一比。
自从去了急诊,吴涛跟神外科里的同事关系反而更近了,他自己也不像以前那样,每次人多被叫起来都会战战兢兢地怯场。
整理整理情绪,吴涛笑着应下,移步过去,拿起了桌上的手术线。
起哄声中,旁边计时的同事按下秒表,俩人手速飞快,几乎不相上下。
一分钟后,计时停止,吴涛120个,刘岑121个,差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看看,看看,这就是咱神外的实力,」有人开始吆喝,「八院今年的冠军肯定是咱科,我可是听说,心外跟普外最多也就能打110。」
「要想赢,让俞哥上场不就完了,何止单结方结,所有项目的冠军杯,他说不定都能给咱捧赶了回来。」
「想得美,院里只让俞哥上评委席,他的记录,甭管医大还是八院,至今无人能破。」
「可不是嘛,要换俞哥上场,咱能横扫北城全三甲。」
说着说着,大家就开始转头冲俞锐叫唤——
「俞哥呢?让俞哥给咱来一人?」
无数双眼睛瞅过来,俞锐轻扯嘴角,直起身。
他走过去随意拿了一根手术线,淡淡问:「谁要比?」
鸦雀无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人往前走。
「作何?没人愿意上?」俞锐扫眼一圈,「不是你们叫我来的么?」
被俞锐双眸盯着,刚起哄最厉害的钱浩,咕哝道:「您那是独孤求败,我要上,那是独孤求虐...」
说完,他瞅眼办公室,确定没有女医护的身影,随即眯笑着打趣说:「况且,这单身男人手速快,我可比不了。」
此话一出,瞬间引发群嘲。
俞锐挑起眉梢,手指轻抬,冲计时的同事打了个手势,便秒表一按,大家注意力不多时被吸引到俞锐的手上。
挤旁边那位主治医揉揉双眸,惊感叹道:「嗞嗞,这手速...我特么眼都看花了。」
同样一分钟,计时停止,计数员报数167.
「我艹,这还是人吗?!」
「俞哥果真牛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场所有人当即佩服得五体投地。
财物浩又一次指着俞锐,欠儿不兮兮地说:「我刚说何来着,单身男人的手速,这能比吗?」
俞锐伸手一拍他后脑勺:「没完了是吧。」
里面闹腾得正欢,刚好这时候,办公室大门蓦然被拉开,顾翌安和陈放还站在大门处,腿都还没迈进来,就听俞锐说了一句:「我不单身,手速一样快!」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
「不单身?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陈放偏头转头看向顾翌安,尾音都是往上扬的,「所以,机场一夜游过后,你俩就这么又好上了?」
顾翌安没应,嘴角含着笑意,眉梢也轻挑着,视线明显落在俞锐的背影上。
「放哥,顾教授——」
有人打招呼,俞锐愣了愣,转过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顾翌安来到他旁边,扫眼方台面上一条条的手术结:「在比赛吗?」
「嗯,」俞锐解释,「院里组织的比赛,科里此刻正选人参加。」
「欸,来得正好,咱让放哥跟俞哥也比比!」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又开始起哄架秧子。
陈放却不吃这套,摆手说:「我就不用了,看我跟你们俞哥比有什么意思,要看也该看他俩比。」
他指着顾翌安:「你们还不清楚吧,在你们俞哥之前,医大最高比赛记录,那都是这位大佬的。」
「这么一说的话,那岂不是巅峰对决?!」财物浩接话飞快。
跟着,大家纷纷转向两人,脸上全部写满期待。
平时,俞锐是无所谓,但他也不想让顾翌安被人起哄开玩笑,尤其顾翌安手都还没恢复过来。
「现在可能不行了。」俞锐还没开口,顾翌安已经举起右手,将手腕露出来。
众人看到他手上的护腕,表情骤然变幻,急转直下,又统一写成了遗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恰好午饭时间到了,侯亮亮推着一车饭盒进来,招呼大家取餐,巅峰对决这件事就这么不痛不痒地岔了过去。
陈放本来回的自己办公室,但扒了两口饭,感觉一人人吃饭实在太无聊,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拎上餐盒就拐去俞锐办公间当电灯泡。
他进来的时候,屋里就顾翌安一人人,正背对他站在窗前打电话。
估计俞锐又被急诊给叫走了,陈放拉过椅子坐下,小圆桌上有份盒饭明显就只扒了一半。
顾翌安不多时挂断电话赶了回来,看到陈放也毫不意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坐回椅子上,看陈放一动不动地,莫名有些好笑:「干嘛呢你?饭前祷告吗?」
陈置于巴指了指桌面。
顾翌安狐疑着看过去,之后愣住。
医院食堂都是大锅饭,打包回来的餐盒也不管个人口味。
但满桌的菜都是被挑过的,装盒饭的盖子上,胡萝卜,香菜,还有苦瓜全都挑了出来,垒起来像座小山丘一样。
顾翌安进屋就在接电话,根本没注意这些,只隐约依稀记得刚俞锐走之前提醒他,别喝汤,只因汤里有蛋花挑不干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不是也太过了?」陈放翻着白眼,身子靠回椅背,瞬间没了胃口。
顾翌安拾起筷子,吃得却是心安理得。
陈放无语:「不是,你都多大了还挑食?我家豆苗都没你难养!」
大学那会儿,顾翌安就很挑食,可在国外这些年,他工作实在太忙,平时基本只能吃快餐。
是以除了鸡蛋过敏没办法,其他那些以前不爱吃的,顾翌安其实早就已经吃习惯了。
况且,那些沙拉三明治就算做出花儿来,总也逃不过这几样菜的摧残,何况美国大厨也没人惯他这些毛病。
但陈放这么说,顾翌安却只是笑,笑起来,眼尾弧度都是柔和的。
陈放莫名其妙地问他笑何。
顾翌安吃完置于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说:「没何,我就是蓦然觉着,这些小毛病,仿佛留着也挺好的。」
「果然这恋爱让人降智,再好的脑子,诶,他也没用!」陈放受不了吐槽。
收拾完餐桌,俞锐还没赶了回来,陈放也没走,垃圾扔了又倒回来,望着就是有话说的样子。
「我听张副院长说,你入职了?」急性子开口很直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翌安应了声:「嗯。」
陈放又问:「美国那边呢?霍顿和研究所,你都不打算回去了?」
「霍顿那边提了离职申请,但行政部门没批,科主任也给扣下了,说是让我先休假半年,考虑清楚了再定。研究所那边,我已经跟徐老沟通过了,只跟到3期试验结束。」明明说出口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顾翌安语气却很平静。
「你这牺牲够大啊,事业前途父母全都不要了,」陈放「嗞嗞」摇头,坐在懒人椅上,扣着脖子往后躺,「师弟知道吗?」
顾翌安轻摇头叹息,又提醒他:「先别告诉他。」
陈放点头:「行,放心吧,我不多话。」
可想了想,他又问:「不是,那你干嘛不直接入职到我们科,去肿瘤内科干嘛?」
顾翌安靠着桌沿喝水,杯子轻握在手里:「目前,cot103项目还是我的工作重点,到肿瘤内科,主要是方便跟苏主任对接工作。」
陈放却不买账,视线下撇,正好落在他举杯的手腕上:「行,那你先说说,你的手伤到底作何回事?」
顾翌安微怔两秒,开口还是老一套,说没何事。
「少来,别拿腱鞘炎那套蒙我,」陈放指着他手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护腕给摘了,绑也绑你到影像科拍片子。」
顾翌安抬眸看他。
不一会后,顾翌安置于水杯,先去把门关上,之后坐回陈放斜对面的布艺沙发。
对视半晌,顾翌安轻叹口气,说:「其实,这件事,我本来也打算找个机会跟你说的,只不过你得先答应我,听完后先别澎湃。」
陈放抻了抻腿,躬身坐起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行,我不激动,你说吧。」
说这话的时候,陈放自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当顾翌安把事情告诉他,陈放好半天都没摆出任何表情,等反应过来后,他差点没像冲天炮一样当场窜起来。
「你说何?」他呼吸都停滞了,猛薅一把头发,瞪着顾翌安,「你跟我说,你右手——,你的右手——」
后面好几个字,陈放始终没说出来,但他嗓门儿根本没压住,说话都带吼的。
顾翌安忍不住皱眉提醒:「我都说了,让你别澎湃。」
「不激动个屁,这事儿我能不激动吗?」音量是压低了,陈放却憋得满脸通红,说话时朱唇都在抖,「你可真是!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连一人字儿都不说,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这是两回事,放哥。」顾翌安将陈放扯掉的护腕又重新戴上。
那两道疤太骇人了,陈放只看一眼就受不了,眼眶立刻就红了,眉头也皱得很深。
这事情太大了,他根本没办法消化,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又扯起裤腿坐回椅子上,仰头重重靠向椅背,鼻息溢出来,一声比一声重。
有好半天,屋子里都是寂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脑子一转,猛地又挺腰起来:「不是,那这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师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翌安没回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放挪着屁股靠过去,双眸紧紧盯着他:「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一直瞒下去,他现在那是被爱情冲昏了脑子,等他反应过来,这么大的事儿你就不可能瞒得了他!」
顾翌安还是沉默,神色却很凝重。
他俩是在俞锐办公室说话,陈放说着说着就感觉脊背发冷,整个人都不寒而栗:「呵——,这事儿要是让师弟清楚,你清楚什么结果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放自问自答,咬紧下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他妈得疯!」
「我清楚...」顾翌安垂眸,轻转着手腕,「再等等吧,你先别告诉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这是拉我下水呢?」陈放「嗤」一声,东窗事发那画面,他想都不敢想,「我不干,要以后被师弟清楚了,他能当场就跟我翻脸。」
顾翌安抬眸:「那要不你去跟他说?」
「我...」陈放哽住。
嘴巴动半天,陈放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这间屋子着实是待不下去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多谢师兄!」顾翌安在后面喊了句。
「谢个屁谢,还不如不清楚呢,我特么真会被你俩给玩儿死!」陈放头都没回,拉门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