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和解

晨光初露，休息日早晨，俞锐人还没醒就接到吴涛电话。

那头火急火燎跟他说，原本择期在三天后进行肿瘤切除的28床患者，突发颅内出血导致急性脑疝，情况凶险万分，根本就等不了了，立马就得安排手术。

顾翌安还在睡觉，俞锐是去客厅接的电话。

挂断后，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快速拿上衣服出去，换上后便出门，开车直奔医院。

等俞锐赶到的时候，吴涛是以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消毒洗手，迈进手术室，俞锐凝神站在旁边，专注地指挥吴涛开颅。

肿瘤占位不好，周围全是血管神经，中途还意外出现肿瘤供血动脉破裂。

术中八个小时没吃没喝，好不容易忙完出来，时间都已经是下午了。

洗完澡，俞锐换下洗手服，拾起手机。

屏幕刚解锁，无数通知连续不停地跳出来，不止工作消息一大堆，顾翌安也给他打了电话。

进手术室之前，俞锐给他发信息说有台手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顾翌安当时回他一句好，还提醒他忙完依稀记得吃饭。

工作群和同事的信息都回完，俞锐拨出电话，打给顾翌安。

那头接得很快，顾翌安问：「手术结束了？」

「嗯，刚结束。」俞锐说。

明显一顿，顾翌安语气低沉：「是不是又没吃饭？胃还撑得住吗？」

「一点问题没有，放心吧。」俞锐回得很轻松。

他胃病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犯过了，顾翌安顿顿不落地盯着，连许多凉性食物都不让他吃，基本都调理好了。

可俞锐回完，顾翌安不说话了。

隔着电流，俞锐都能想象出顾翌安此时皱眉的样子。

他单手套上白大褂，边握着移动电话往外走，边笑着开始哄：「那我现在去吃，旋即就去。」

毕竟是工作，顾翌安也不好责怪他什么，「嗯」了声，语气明显缓和些，又问用不用接他下班。

俞锐穿过感应门，跟他说不用。

28床刚送进监护室，情况并不稳定，俞锐还得留下来再看看，等患者各项指标逐渐趋于稳定后才能回去，指不定得等到何时候。

顾翌安也没跟他多聊，最后叮嘱两句就挂了。

吃完面，俞锐先去的监护病房，确认28床暂时稳定后，顺便也瞅了瞅他手上另外几位病人的情况，之后才回的办公间。

这个点，不上不下的，职工餐厅就不用想了，按电梯径直下到一楼，俞锐拐去便利店刷了碗拌面充饥。

他前脚进门，财物浩后脚就踩进来，跟他说之前出院的那位9床高龄脑淋巴瘤患者又想转回来。

「9床？那个高龄脑淋巴瘤患者？」俞锐站办公桌后喝水，听着还有些意外，动作都顿住了，「不是说转到三院或者二院去了吗？」

「他们倒是想，」钱浩嗤笑一声，「可二院三院那边随便看眼病历资料，谁不清楚这是俞哥你的病人，何况就9床那几个儿子，也不管亲爹死活，非闹着要手术，谁敢接啊？」

置于水杯，俞锐又问：「病人现在何情况？」

钱浩神色凝重，说：「情况很不好，家属后来硬是把人送进邻市一家三甲医院把手术给做了，但术后各种并发症，根本控制不下来。」

「做了？指标达到手术标准了？」俞锐还有些震惊。

财物浩摇头：「不清楚。」

「人呢？现在在哪儿？」

「还在邻市医院重症监护室住着。」

说到这个地方，财物浩将文件夹递过去：「这是那边新出的检查报告，严重低钠，持续发热，出现过几次癫痫，肝肾功能也在快速衰竭。」

只看两页，俞锐敛眉，脸色也沉下去。

无论是从检查报告，还是从财物浩口述出来的术后并发症，俞锐几乎可以肯定，手术前，患者的各项指标并未调整过来。

患者高龄，体内还有好几处转移瘤，心肺功能本就不行，主刀医生敢在这种情况下手术，胆子也是够大的。

按现在的情况，人只能在重症监护室吊着，咽气也就是早晚的事。

都这个当口了，转院不仅毫无意义，病人还得遭罪，保不齐连转院那段路程都挺不过。

何况病人那仨儿子非要这么来回折腾，根本就不是想救人，只是想吊住老人最后一口气，好让他们继续从亲爹身上，套取更多医疗保险金跟补助金。

文件夹递回去，俞锐想了想，跟财物浩说：「告诉家属，转院就不用了，我这个地方不接。」

很明显，这就是块明显的烫手山芋，钱浩巴不得俞锐拒绝。

何况，就算转回到科里，他们也做不了何，尤其病人那几个儿子动不动就找麻烦，搞得他们连工作都开展不了。

听俞锐这么说，他都松口气，拿上文件夹，还重重点头，应得非常痛快：「好的俞哥，我这就跟他们说。」

俞锐在办公室也没呆几分钟。

没过多久，姜护士来敲门，他又重新套上白大褂，赶到病区处理一点紧急情况。

忙完这一圈，他又去护士站签字下医嘱，正巧这时，钟烨从走廊尽头的电梯厅拐进来。

角度的关系，俞锐先是眼角余光扫到他，之后挑眉一愣，还特意转头看过去确认。

视线对上，钟烨却不动了，两手插兜，就在原地站着。

这架势，摆明就是来找俞锐的。

结果钟烨在那儿站半天，想等俞锐过去，俞锐不仅没动，签完字还干脆挤了点消毒液，姿势散漫地歪靠着柜台，慢悠悠开始洗手。

钟烨没那闲心，也没有俞锐的耐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僵持几秒后，他屈尊降贵走过来，还主动缓和语气，开口问他有时间吗。

俞锐抬起眼看他。

以他对钟烨的了解，以及钟烨跟他说话的这语气，俞锐估计钟烨想找他聊的，理应不会是何公事。

有些意外，但俞锐还是站直身体，点了下头。

即便是在周末，医院依旧很多人，哪里都是闹哄哄的，无论走廊还是办公间，都不是何说话的好地方。

最后在俞锐的建议下，干脆去了天台。

路过自动贩卖机，钟烨再次刷了两罐啤酒，自己一罐，给了俞锐一灌。

俩大高个儿，吹着冷风，并排站在铁锈栏杆前面。

西院这里的位置极好，天台视野开阔，高度也足够，足以俯瞰新区繁华的城市街景，眺望远处高耸的楼宇大厦。

俞锐掰开易拉罐，语气很随意：「我们铁面无私的医务处长，仿佛很喜欢在上班时间喝啤酒。」

他只是借机开个玩笑，也没想过钟烨会回他。

可谁能不由得想到，啤酒刚喝进一口，旁边钟烨是没理他，但却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开场白，还语带认真地说：「其实，我并不喜欢你。」

闻言，俞锐顿时呛住。

他扶着栏杆，躬身下去一阵猛咳，嘴里那口啤酒差点没直接给他呛进喉管里。

「你很惊讶？」钟烨直挺挺地站着，目光斜落下去，望着他。

俞锐摆了下手。

「不是，这事儿需要介绍吗？」俞锐都无语了，埋着头边咳，边又忍不住笑。

好半天，等缓过那股劲儿后，俞锐反身背靠栏杆，嗤笑出一声：「好端端把我叫上天台就为说此物，这不清楚的，听你这话，估计还以为你是来找我宣战的。」

钟烨表情都没变过，依旧无波无澜：「那你清楚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俞锐轻扯嘴角，瞥他一眼。

胳膊随意地往后搭，俞锐说：「老实讲，你喜不喜欢我，我并不在意，不喜欢我的人挺多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人也不少。」

他举起手里的易拉罐，晃了晃，而后伸过去，跟钟烨碰了下杯：「更何况，不喜欢就不喜欢，一定需要理由吗？」

钟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儿。

从刚才到现在，他就根一棵笔挺的松似的，站着就没动过，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偶尔喝口啤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半天也没聊正事，俞锐没功夫对着他那张冰山脸，一贯跟在这儿吹冷风。

便直奔主题，他问：「你今天把我叫出来，就为跟我说这些？」

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钟烨这才说：「我父亲的肿瘤复发了...」

视线收回，钟烨抬起手里的啤酒，喝完后，他用力将易拉罐捏紧在手心。

俞锐一愣，表情瞬间凝固。

虽然早就清楚会有今日，可还是太快了，从手术出院到现在，总共也才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何况上次复查俞锐还看过钟鸿川的报告，一切都很正常。

俞锐沉声：「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钟烨说。

紧接着，俞锐又问：「检查结果有吗？钟老人现在作何样？」

钟烨掏出移动电话，手指很快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跟他说：「报告发你手机上了，人头天刚住进东院，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快速点开检查报告，指尖往上滑动，俞锐一页页地看，可越看他心越沉，看到最后，眉心都快拧成结了。

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钟老这次的肿瘤复发不止在脑干，还出现了多位置转移，而以钟老目前的身体情况来看，根本就不可能再做任何手术。

他们唯一还能做的，也只有通过药物减缓钟老现有的痛苦。

很长时间，谁都没说话。

入冬以后，室外温度低，冷风也呼呼地吹着，俞锐身上就一件衬衣外套白大褂，站久了，手和脸都吹冻僵了。

可他这会儿何感觉都没有，不觉着冷，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易拉罐里剩下的啤酒，他仰头一口喝完，而后胳膊一抬，猛地砸向斑驳的水泥墙面，发出「哐当——」一声响。

天台空旷，被挤压变形的易拉罐落到地面，又滚过地面，持续不断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线。

直到动静消失，周围重新寂静下来。

「俞锐——」钟烨忽然叫出他的名字。

俞锐偏头，转头看向他。

钟烨直视前方，脸上很平静：「我不喜欢你，是只因嫉妒，嫉妒你活得随心自在，也嫉妒你拥有太多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说这些话的语气又冷又淡，依然很钟烨。

可话里的内容却又甚是地不像他，俞锐怔了好一瞬，眼里的震惊全程都没收住。

像是自嘲，钟烨短促地笑了声，而后说：「可我也不得不承认，要是不是你，我可能连重新喊声「爸」的机会都没有。」

「是以我很感谢你，不止是手术的事，还有你送他的那盆白海棠，除此之外，最重要的——」

顿在这个地方，钟烨转头，看着他说：「是谢谢你还我一人父亲。」

生命总有尽头，太多人甚至来不及说声再见，就业已天各一方。

哪怕常年在医院呆着，早已看惯生死离别，可每次面对那些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病人，俞锐还是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更遑论对方还是令人敬仰的长辈，是自己恩师的挚友，是八院所有医生护士引以为傲的老院长。

下班后，俞锐没忍住，开车绕去东院想看眼钟鸿川。

等到了办公间，俞锐一问才清楚，这次入院，钟鸿川住的已经不再是国际医疗部，而是专门给终末期病人提供临终关怀服务的安养院。

电梯出来，俞锐立在走廊尽头，远远就看到了他。

上次复查他还见过钟鸿川，前后不到一人月时间，钟鸿川明显消瘦一大圈，现在甚至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撑着走廊扶手一步步地挪。

俞锐心里一酸，快步过去，赶紧扶着他胳膊。

钟鸿川注意到他，眼神散乱，还有片刻的恍惚。

可下一秒，他立马抓紧俞锐胳膊，攥得很用力，忍不住激动问：「是、是老徐吗？」

俞锐怔住，简直不敢相信。

他抬起手，很轻地在钟鸿川跟前晃了晃。

「别晃了，我没瞎，」钟鸿川笑着拍他手，摸到俞锐手背很快就感觉出不对。

像是灰心，也像是遗憾，钟鸿川脸上的表情倏然变化，不多时沉下来。

「不是老徐啊，我还以为他终究肯回来了...」钟鸿川喃喃着说，语气难掩失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视力受肿瘤压迫的影响，钟鸿川此时看俞锐，只能看出点身形轮廓，根本看不清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许年少的徐颂行和俞锐有几分相似，但俞锐心里清楚，必然是思念过度，钟鸿川才会第一时间把他认错。

「是我，钟老。」俞锐低声开口。

钟鸿川一愣，反应两秒，还故作轻松地跟他开玩笑：「消息还挺灵通的，我头天才刚住进来，你就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嗓子哽得不行，俞锐没接话，更笑不出来。

回到病房，钟鸿川翻出老花镜戴上，一如既往笑着招呼他喝水，吃苹果，还问他最近医院作何样，工作忙不忙，家长里短地拉着他聊天。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问何，俞锐答什么。

可钟鸿川说话间连喘口气都费力，一句话说完还得匀着呼吸，休息至少半分钟才能接下句。

本来俞锐过来，只是想看眼钟鸿川的状态如何，结果越看越难受。

夜晚睡觉前，俞锐和顾翌安聊起这件事，俩人皆是神色凝重，好一阵地沉默。

呆了不到半小时，俞锐怕自己忍不住会泄露情绪，便起身叮嘱他好好休息，随后打声招呼，便走了。

事到如今，他们实在没什么能做的，想来想去，俞锐突然问：「钟老，徐老还有老师，他们以前是不是也是同学？」

顾翌安背靠床头，「嗯」了声，跟他说：「他们以前都在霍顿留学，只不过后来方向略有不同，徐老转到科研，钟老选了神内，老师选了神外。」

俞锐不免担心，又说：「要是可能的话，徐老愿意回国一趟吗？以钟老的情况，可能没多长时间了。」

关于这一点，顾翌安心里也清楚。

但一方面，徐颂行最近的确脱不开身。

另一方面，顾翌安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原因，但他明显感觉，徐颂行对于来北城这件事，有些回避，甚至能够说是抵触。

就像南城研讨会那次一样，时间和行程安排都定了，药企申办方那边也极力发出邀请，可徐颂行还是借口研究所那边有事，临时改机票独自飞回美国。

上次周思蕊给的那盒明信片，顾翌安第二天就业已寄出去了。

钻进被子，也关了灯，俩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聊半天，最后聊得都犯困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就这两天的事，不多时就能到徐颂行手里。

提起顾伯琛，俞锐明显一愣：「顾叔叔...他也会回来吗？」

顾翌安捻着俞锐的耳垂，语带困意：「等徐老收到东西后，我先问问吧，不行的话，我让我爸再劝劝他。」

「嗯，他和钟老也是旧时，理应会抽空赶了回来一趟。」顾翌安困得不行，说话的功夫，他眼睛都业已睁不开了。

黑暗中，俞锐抿了下唇，最后何也没说，只道了句：「翌哥，晚安。」

手臂收紧，顾翌安把人搂进怀里，亲了亲耳朵，轻声回他：「小鱼儿，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