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天亮也晚了。
早上出门,顾翌安有份文件忘了带,出了单元楼又倒回去,俞锐先一步到车里等着。
夏天六点就能注意到微亮的晨光,转到严冬,六点半天都还是黑的,只极远处天际线透着一点浮白。
他落座没两分钟,空调才刚把车里沉淀一夜的冷气吹散,中控显示屏跳进电话,侯亮亮打来的。
若非紧急情况,侯亮亮不可能在此物时候打给他。
额角抽跳,俞锐立刻拨动旋钮接通:「出何事了?」
果不其然,侯亮亮接着就说:「俞哥,9床昨晚从邻市转过来了。」
俞锐皱起眉:「我不是已经说了不接吗?」
「是说过,浩哥也业已转告病人家属了,可他们还是坚持要转。」侯亮亮说。
侯亮亮说在急诊,又跟他说凌晨那会儿,急诊没问清楚就把人给接了,然后通知他们去接人,钱浩拦着不让接,说要接也是找肿瘤科去接。
大清早的,还没交班,正常科里也没何人,俞锐听他背景声音很吵,问他现在在哪儿。
那头实在太吵,电流声也杂,侯亮亮说话的声线传过来始终都是断断续续的。
俞锐撑着额头听完,接着就问:「现在什么情况?」
杂音没有了,那头换到一处寂静的地方,侯亮亮接话说:「本来9床的情况就不能转,人到医院就不行了,最后也没抢救过来。」
俞锐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外面家属一贯在闹,好像还找了职业医闹过来,」侯亮亮压低声线,「还有9床那个二儿子,一直吵着要找你,不过刚好像又不见了。」
副驾驶车门蓦然被拉开,顾翌安坐上来,俞锐随即打断对方:「行,我清楚了,等我到医院再说。」
说完就挂,也没等那边应声。
顾翌安何也没听到,扣好安全带,还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早就打电话给你,是科里有什么急事吗?」
「没事,有个病人医嘱临时做了调整,猴子不清楚情况,临时打电话来问问。」俞锐看眼后视镜,开始倒车。
他回得很随意,顾翌安听完「嗯」了声,也没发觉有何不对,便没再追问。
顾翌安今日穿得很正式,白衬衣外套黑西装,脖子上还系着一根黑色领带。
平时上班,他一般是不系领带的。
但科里今天会有上级领导前来视察工作,尤其点名要顾翌安介绍cot103项目的最新进展,顾翌安等会儿赶到医院就得去接待。
昨晚睡前才接到的通知,汇报材料也是临时赶出来的,趁路上这点时间,顾翌安打开电子设备,打算快速在过好几遍。
俞锐寂静开车,也没吵他,双眸时不时瞟眼后视镜。
工作日,他们早上基本都会提前出门,避开早高峰,所以此物点儿,路上车不多,也不堵。
何况东院到西院的这段路,俞锐走了好几年,每天都在走,哪怕闭着双眸也能把车开过去。
他没出声,眉心却一贯是蹙着的。
要是他没看错的话,刚从杏林苑出来,有辆白色小轿车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方。
顾翌安低头看电脑没注意。
但等候红灯的间隙,车就在后面挨着,俞锐透过后视镜看得很清楚,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人,就是9床的二儿子。
跟了半小时,这会儿都快到医院了,那辆车还在后面。
驶出临安路,前面就是医院正门,想起之前侯亮亮说9床找了职业医闹过来,俞锐猛然将车头一拐,避开正门,绕去平时鲜少会走的侧门入口。
顾翌安抬头一看,还有些奇怪,问他怎么突然换这道口进。
俞锐看眼后视镜,转头回来,还笑了声,跟他说:「早晨没吃饱,从这儿进,刚好能去职工餐厅加点儿餐。」
顾翌安看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奈:「早晨给你热的豆浆你都没喝完,这会儿又说没吃饱。」
「豆浆撑肚子,不顶饿。」俞锐信口胡诌,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俞锐绕进停车场,停车熄火,指尖轻敲着方向盘,坐在车里没动。
刚好经过外科大楼,俞锐停在侧大门处,顾翌安装好电子设备下车,站台阶上冲他挥了下手。
没过多久,视线范围右前方蓦然冲进一个人,肩阔腰圆,满脸横肉,正攥着拳头,挨个查看每辆车。
俞锐扯动嘴角,按了下喇叭。
那人弯腰的动作一顿,挺起身,往这边看。
眼见俞锐从车上下来,他涨红着脸冲过来,指着俞锐就说:「就是你,是你害死我爸,要不是你拖时间不给他手术,他怎么会死?啊?」
俞锐立在原地,冷静道:「早在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你爸的情况做不了手术,强行手术很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放他妈狗屁,你说不能做,那别人作何就能做?人都转到八院,你还让手下人说不接,你就是见死不救!」
「杀人凶手,要不是你,我爸根本不会死,赔财物,你必须赔财物,你们八院也定要赔财物。」
男人一句接一句,俞锐好几次想开口,可对方越说越激动,不停地嚷着要他赔财物。
这边大着嗓门儿嚷嚷的同时,几步之外的墙柱背后还有一个人,正举着移动电话录像。
大概是手抖按错了,闪光灯猝然亮起,正好被俞锐看到。
俞锐瞥眼看去,对方手忙脚乱躲到背后。
他等在这个地方,原本还想跟对方试着沟通几句,可以当前的情况看来,根本就没有沟通的必要,也无法进行任何沟通。
视线收回,俞锐冷淡道:「关于你父亲的死,你可以申请专家鉴定,至于其他的,抱歉,恕我无能为力。」
俞锐说完也没管那么多,径直绕开,抬腿就走。
身后的男人怒气上头,也不知是从那儿找来一根木棍,追上去就往俞锐头上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停车场光线昏暗,模糊的人影落在右手边,俞锐反应不多时,但还是躲闪不及,肩头被狠敲了一棍,疼得他当即「嘶」出一声。
这会儿那男人倒不出声了,也不喊,满腔怒火都集中在手上,甚至故意在挑起俞锐反击。
偏偏这时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他倒是想把人直接带去保卫科,可对方五大三粗,俞锐右肩疼到不行,手上劲儿稍稍一松,男人便脱开身,攥拳就往他面上招呼。
俞锐躲了几次没办法,对方又一次扑来的时候,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猛地往前一拉一别,迅速把人控制住,还把木棍也夺过来。
也就只有这时候,俞锐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对方往后倒,直接就躺到地上。
那边举着相机的人拍到这一幕,随即关掉手机,扬声大喊:「医生动手打人了,八院的医生动手打人了!」
男人也开始嚎,嘴上骂骂咧咧,全都是不干不净的话。
挡那一掌,俞锐用劲儿的确有些大了。
他自己也没站住,连退两步,右肩正好又撞到墙柱上。
伤上加伤,俞锐靠在墙上,疼得冷汗直冒,动都动不了,连说话都费劲。
这时有车进来,车上同事一看这边不对劲,随即下车跑过来,边检查他伤势,边掏出手机给保卫科打电话,还把俞锐送去急诊。
注意到俞锐,急诊科王主任都吓一跳,二话不说把人领进办公间。
大概一检查,王主任拾起电话,立马打给骨科秦主任,还务必让对方赶紧过来。
俞锐垂着右胳膊,脸都煞白了,还佯装无事说:「估计就是脱臼,哪儿用秦主任过来,您直接给复位就行。」
「不不不,」王主任连连摇头,「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手,我可不敢乱碰。」
9床的事,王主任是清楚的,何况9床家属这会儿还叫了一堆医闹过来,正堵在医院大大门处闹着。
眼看俞锐伤成这样,王主任愧疚到不行,懊悔道:「你看我惹得这都叫何事儿啊,平白无故害你遭殃。」
「没事,就一点小伤而已,哪儿能算你头上。」俞锐硬扯出点笑来,还试图安慰对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主任来得不多时。
甚至不止秦主任,门推开,俞锐抬眼看去,此时本应在大会议室做汇报的顾翌安也来了。
俞锐心头一跳,脸上痛到皱眉的表情都凝固了。
顾翌安走进来,脸色难注意到极点。
俞锐装着没事,还笑了声,问他:「你作何也过来了,不是还得开会,我没事儿,就拉了一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越说,顾翌安脸色就越沉,说到最后,顾翌安看他一眼,俞锐嘴还张着,但不敢说了。
顾翌安没理他,让到一边,拜托秦主任进来给俞锐做检查。
秦主任进屋点点头,绕到身后方,开始检查俞锐肩头的伤势。
「真没何事——」
胳膊被拉住,秦主任给他往后一复位,一阵剧痛直窜脑门儿,疼得俞锐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嗓子眼儿,出都没出来,瞬间就消停了。
肩头复位,吊带固定,紧接着又去加急拍了张片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结果出来,秦主任拿着片子跟他俩说:「还好没有骨折,有点软组织挫伤,肩膀连着胳膊那一块估计会肿两天。」
片子对着头顶冷白色灯光,秦主任皱了下眉,扭头问俞锐:「我看这片子,俞主任这肩关节是不是以前就脱位过?」
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俞锐心里叫苦不迭,就怕他提这茬。
从刚进门开始,顾翌安明显就压着一股火,全程陪他做检查却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阴沉至极,看着比他大一打架受伤那回还可怕。
好死不死地,他这次脱臼的肩头,跟他上次打架脱臼的还是同一面。
秦主任问完,俞锐讪笑两声,都没敢开口。
顾翌安瞥他一眼,接话说:「的确如此,他以前也脱臼过,时间大概是在十六年前。」
「难怪呢...」秦主任说。
顾翌安眉头皱得很深,言语间全是担忧:「会有影响吗?以后会不会出现习惯性脱臼?」
「暂时还不好说,得看后面恢复如何,只不过——」
秦主任一顿,放下片子,转头看向顾翌安又说:「我看俞主任以前那次脱臼,恢复得也还不错,应该问题不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翌安点点头,跟对方道了声谢。
从急诊办公室出来,顾翌安随即就给陈放打了个电话。
俞锐受伤的事,陈放已经清楚了。
就在顾翌安领着俞锐做检查的时候,9床那好几个儿媳妇正在科里又哭又闹,嚷嚷着说是神外害死的他们父亲,死活要让八院负责赔偿。
不止如此。
他们把早上拍到的视频,截取一部分发到网上,还点名说是八院医生见死不救,不仅害死他们父亲,还动手打人。
门诊大楼口也拉着黑横幅,为了把事情闹大,兄弟仨人还请了一堆职业医闹过来,齐刷刷开始喊口号,跟周遭看病的人群煽风点火。
陈放在科里解决那好几个瘫地上就不起来的女人,钟烨得到消息火速赶到门诊部,俩人此时都在焦头烂额地灭火。
顾翌安皱着眉头,听陈放说了个大概,而后一言不发,直接开车把俞锐带回了杏林苑。
开门进屋,顾翌安站在客厅中间,俞锐吊着一只胳膊,走过去,用另只手拉了下顾翌安腰侧的衣服,低声叫他:「翌哥...」
顾翌安转过身。
脸色铁青,连眼神里都窜着一股火,顾翌安嗓音又冷又沉:「早晨还好好的,这才不到好几个小时,你就伤了条胳膊?」
「我...」俞锐张了张嘴。
顾翌安表情都没变,目光灼灼盯着他:「当时那个电话,你是不是业已清楚会出事?」
这句无论说是与不是,都不对,俞锐没答,还垂下眼,心虚地避开顾翌安视线。
顾翌安不用他答也知道答案。
冷笑一声,顾翌安步步逼近,沉声又问:「骗我说是去职工餐厅,其实是为了把我放到侧大门处,好方便你自己去停车场是吧?」
「俞锐——」
眼底猩红,顾翌安叫出他的名字,咬牙发出一声低吼:「你究竟是想自己去解决,还是想自己去送命?!」
极大的恐惧和后怕这时涌过来,顾翌安用力闭上眼,连心脏都缩紧了。
「不是——」俞锐硬着头皮否认。
睁开眼,顾翌安望着他,眼里那股火不仅被这句‘不是’给浇灭了,还浇了一人透心凉。
他冷冷地笑了声,顿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背过身,径直走向书房,连看都不再看俞锐一眼。
门「哐」地关上,客厅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好半天,俞锐盯着紧闭的书房门,嘴唇抿了又抿,眉心蹙了又蹙。
最后,他默然叹口气,暗自思忖这回可真是不清楚作何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