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罗焱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衣裳。
破。烂。脏。
胸口那个洞还在,虽然伤口早就长好了,但血迹干涸后结成硬块,黑红黑红的,望着像杀人现场。袖子磨破了边,下摆缺了一大块,整个衣服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三天没洗,加上汗水、灰尘、还有烤鸡的油渍,混在一起,堪称生化武器。
罗焱皱了皱眉。
他扯起领口闻了闻,然后随即松开,脸都绿了。
「妈的,」他嘀咕,「这味儿……」
阿福在旁边,已经醒了,正蹲着整理那堆宝贝骨头。听到罗焱的话,她抬起头,好奇地望着他。
罗焱看着她,忽然灵机一动:
「阿福,你能不能帮我去找套衣服?」
阿福愣了一下。
罗焱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身太破了,还带着血,穿出去太扎眼。你不是常在外面跑吗?清楚哪儿能弄到衣服吗?」
阿福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霍然起身来,走到大门处,忽然又回头,望着罗焱。
罗焱以为她要问什么,结果她只是细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准确地说,打量了他这张脸几眼——然后回身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阿福回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团东西,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走到罗焱面前,她把那团东西往地上一放——
一套衣服。
准确地说,一套乞丐的衣服。
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有好好几个补丁,但整体还算完整。比罗焱身上那件强多了。
罗焱双眸一亮,伸手就要拾起来穿——
随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股味道钻进鼻子。
那味道作何说呢……不是臭,是那种陈年老垢的酸,混着不知名的霉味,像是从某个乞丐身上扒下来之后就没洗过。
罗焱的脸又绿了。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把衣服拎起来,递还给阿福:
「那个……能不能先洗一下?」
阿福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看罗焱的表情,仿佛恍然大悟了什么。
她微微颔首,抱着衣服出去了。
破庙不极远处有条小溪,罗焱见过。阿福应该是去那儿洗衣服了。
罗焱坐在庙里等,脑子里罗阳的声音响起来:
「你让一人小丫头给你洗衣服?」
罗焱理直气壮:「作何了?」
罗阳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
「没人性。」
罗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嫉妒她吗?」
罗阳没说话。
罗焱继续说:「她三天提升一层,把你十年苦修比下去了。现在你看着她给我洗衣服,心里不爽?」
罗阳的声线终究响起,带着一丝恼怒:
「你以为我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吗?」
罗焱挑眉。
罗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最多只有一点点。」
罗焱没忍住,笑出了声。
罗阳恼羞成怒:「笑何笑!」
罗焱摆摆手:「没何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罗阳:「……你再说一遍?」
「可爱。」
「滚!」
两人斗嘴的功夫,阿福回来了。
她抱着那件洗过的衣服,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但那股怪味业已没了,只剩下清水和草木的气息。
罗焱接过来,满意地点点头:
「好,晾起来,干了就能穿。」
阿福找了个破木架,把衣服搭上去,摊开。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湿衣服上,水汽渐渐地蒸腾。
罗焱望着那件衣服,忽然凑上去,把鼻子贴到布料上,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清新的水汽,混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罗阳的声线骤然响起,带着警惕:
「你想干什么?」
罗焱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人神秘的笑容:
「你一会儿就清楚了。」
两个时辰后,衣服干了。
罗焱换上那套乞丐装,原地转了两圈。大小正好,尽管破旧,但比之前那件舒服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张脸,这具身体,此刻被一套破烂衣裳裹着,望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罗阳的相貌本来不差。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全然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清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若不是此刻灰头土脸、穿着破衣烂衫,放在人群里也是能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
罗焱对着空气呲了呲牙,算是替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看向阿福:
「走,咱们上街。」
阿福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方。
两人出了破庙,穿过那片荒草丛生的院子,拐进一条窄巷。走了几十步,罗焱忽然停住脚步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人,随后拉着阿福躲进一处废弃的门洞里。
阿福望着他,眼睛里带着疑惑。
罗焱蹲下来,压低声线:
「阿福,帮我一个忙。」
阿福点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罗焱指了指自己的左腿:「一会儿,你用力踢这个地方。」
阿福愣住了。
她低头瞅了瞅罗焱的左腿,又抬头看看他的脸,眼睛里满是困惑。
「踢?」她小声问,「为什么?」
罗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踢就是了,用力踢,别留力气。」
阿福迟疑了。
罗焱看着她,认真地说:「相信我,这是为了咱们好。」
阿福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徐徐点了点头。
她霍然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
罗焱也霍然起身来,把左腿往前伸了伸,做好心理准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来吧。」
阿福咬了咬牙,抬腿——
一脚踹在罗焱的小腿上。
那力道,比罗焱想象的大得多。
「咔嚓——」
一声脆响。
罗焱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面,抱着左腿惨叫起来。
「啊——!我操——!」
那叫声凄厉得不像装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他的脸瞬间白了。
阿福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罗焱!罗焱你没事吧?!」
罗焱咬着牙,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没事……就是……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小腿彼处明显肿了起来,一动就钻心地疼。
但罗焱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好……好腿法……」他喘着气说,「这下……真瘸了……」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骤然炸开:
「你他妈在干何?!」
罗焱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心里回了一句:
「装瘸乞讨……容易发达一点……」
罗阳沉默了。
随后他的声线再次响起,带着难以形容的震惊和无语:
「你为了乞讨,让一个小丫头把你的腿踢断?!」
罗焱:「对啊……这样……比较逼真……」
罗阳:「……我没眼看了!关机!」
脑子里彻底安静了。
罗焱笑了笑,没管他。
阿福还在旁边,双眸里带着泪花,声音发颤:
「抱歉……抱歉……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罗焱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没有……正好……帮大忙了……」
他挣扎着霍然起身来,扶着墙,试着用那条断腿着地——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效果很好。
他一瘸一拐,走几步就疼得龇牙,完全不用演。
「走,」他喘着气说,「咱们上街。」
阿福扶着他,两人慢慢出了巷子,来到云来城最繁华的街道。
云来城的街道永远这么热闹。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修士,还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罗焱的目光扫过街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墙角处,三三两两蹲着好几个乞丐,面前摆着破碗,偶尔有人扔下一两个铜板。
罗焱瞅了瞅自己——破衣烂衫,灰头土脸,一条左腿还瘸着。
完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没有停住脚步来蹲墙角,而是拉着阿福,开始在街道边缘穿梭。
他的目标很明确——有财物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走了半条街,罗焱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正徐徐驶来。
那马车一看就价值不菲。车厢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四角挂着铜铃,随着马车行进叮当作响。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罗焱的眼睛亮了。
就是它了。
他拉着阿福,悄悄往马车前进的方向移动。
马车速度不快,只因街上人多,车夫小心翼翼地控着缰绳。
那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褐色短褐,面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双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把式。
罗焱看准时机,凑到阿福耳边,小声说:
「记住,一会儿就喊我哥,别的什么都不准说。」
阿福用力微微颔首。
罗焱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阿福的手,往马车前面冲去……
他的动作似有意,似无意,像是被何绊了一下,整个人蓦然就冲到了马车正前方。
车夫大惊,猛地勒紧缰绳。
「吁——!」
两匹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离罗焱不到三尺的地方堪堪停住。
就在这一瞬间,罗焱右脚猛地发力——
踏云步。
他整个人像是被马车撞到一样,往后飞出数米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重重摔在地面。
「啊——!」
一声惨叫,罗焱抱着左腿,在地面打滚。
那叫声凄厉得仿佛腿真的断了——事实上也的确断了。
阿福愣了一下,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冲上去扑在罗焱身旁,抱着他大喊:
「哥!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演的,她是真的心疼。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
「撞人了撞人了!」
「这马车跑那么快干何!」
「哎哟,看那小哥的腿,怕是断了……」
车夫的脸都白了。他跳下马车,手足无措地望着地面的罗焱,又看看周遭的人,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何都说不出来。
「这……这……」他的声线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罗焱在地上滚得更厉害了,一面滚一面喊: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你赔!你赔我!」
车夫急了:「明明是你自己冲出来的!我勒住马了,根本没撞到你!」
罗焱随即反驳:「没撞到我我作何会飞出去?大家都看见了!哎哟——我的腿啊——」
周遭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谁也没站出来说话。
车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你——你这是碰瓷!」
罗焱疼得满头大汗,但嘴上一点不落下风:
「何碰瓷?我一个瘸子怎么碰你的瓷?你看看我这腿,都肿成什么样了!你要是不赔,我就去官府告你!」
阿福在旁边,抱着罗焱,眼泪汪汪地喊:
「哥!哥!你别死啊——」
那一声声「哥」喊得撕心裂肺,让周围不少人都动了恻隐之心。
就在这时,马车里传出一道声线:
「老周,怎么了?」
那声线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却莫名让人觉着好听——不是那种粗犷的男声,也不是刻意捏细的女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车夫连忙回身,声音里带着慌乱和愧疚:
「公子,老奴……老奴好像被人碰瓷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车帘掀开。
一只手先探出来,白得近乎透明,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接着是半边脸——
罗焱在地上打滚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眉如远山,不描而翠;眼含秋水,清澈见底。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披散在肩头,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好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真他妈好看。
罗焱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随后又冒出两个字——
不对。
他盯着那张脸,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那眉眼太精致了,那轮廓太柔和了,那皮肤太细腻了……还有那喉结,虽然有,但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罗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人念头。
但他没时间细想,下一秒又继续打滚惨叫:
「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你们不能欺负穷人啊——」
马车里的人目光落在地面那个打滚的少年身上。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即便此刻灰头土脸、表情扭曲,也能看出底子不差。剑眉拧成一团,双眸紧闭,嘴里惨叫着,看起来确实疼得厉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望着这张脸,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他下了马车。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线。走到罗焱身旁,他蹲下来,微微低头望着那张只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近看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通身的气派……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某种清雅的草木清香。
他出手,似乎要查看罗焱的伤势。
罗焱心里一紧——
但这回是真的断了,倒也不怕他看。
他的手按在罗焱的左腿上,轻轻摸了摸。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检查什么。
随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骨头断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罗焱继续惨叫,心里却有点动容——这人居然真在认真检查。
他抬起头,看着罗焱的脸。
两人目光相对。
罗焱从他的双眸里,注意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罗焱看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
他站起来,轻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开口:
「你想要多少?」
罗焱愣了一下。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试探着说:
「一……一百灵石……」
车夫在旁边差点跳起来:「一百灵石?你抢钱啊!」
那公子抬手制止了车夫,目光平静地望着罗焱。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阿福——那抱着罗焱、满脸泪痕的小丫头。
阿福还在哭,一面哭一边喊:
「哥……哥你别死……」
那一声声「哥」喊得又轻又软,带着哭腔,让人听着心里发酸。
公子的目光落在阿福脸上,那双清澈的双眸里,忽然闪过一丝何。
像是触动。
像是回忆。
他沉默了几息,随后开口,声线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你妹妹?」
罗焱点点头,警惕地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公子望着阿福,轻声问:
「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福愣住了。
罗焱也愣住了。
公子继续说:「我会带你过更好的生活,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流浪……」
阿福望着他,又看看罗焱,摇头叹息。
「我爷爷走的时候,」她说,声音虽小,却很坚定,「让我跟着哥哥。」
罗焱心里猛地一震。
握草!
阿福天才啊!
这句话说得,又真诚又感人,还顺带把老头搬出来,简直无懈可击!
他差点忍不住给阿福竖大拇指。
公子看着阿福那张脏兮兮却认真的脸,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弯腰放在罗焱身边。
「一百灵石。」他说,「够你养伤了。」
罗焱愣住了。
公子直起身,最后看了阿福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有温柔,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置于,他的声线从里面传出来:
「老周,走吧。」
车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跳上马车,一抖缰绳。
马车徐徐启动。
罗焱躺在地上,抱着那个储物袋,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就……成了?
此物社会真他妈单纯……
阿福还在旁边抽泣,小声喊着他。
马车出了十几丈远,车夫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线对车帘里说:
「公主,那分明就是泼皮无赖!一百灵石,够一户人家过两三年了!您何必……」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带着淡淡的苦涩:
「一百灵石……还不如我一顿饭里的一道菜,况且……我也有一人哥哥……」
车夫愣住了,她明明是独生女……
那声线继续说:「不清楚被我父皇那畜牲卖到哪去了……」
车夫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罗焱躺在地上,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储物袋,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泪痕的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幽幽响起:「一条腿换一百灵石,你真他娘的天才………」
罗焱没说话。
他打开储物袋,往里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码着一百块灵石,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仙气光芒。
他忽然笑了。
「走!」他说,「去买聚气丹!」
阿福扶着他,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