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才

接下来的三天，罗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规律生活。

清晨，太阳刚从破洞里漏进来，他就爬起来盘腿打坐，运转《古剑导引诀》。日中，和阿福分食前一天讨来的馒头或野菜汤。下午继续修炼。夜晚研究功诀，然后睡觉。

简单，枯燥，但充实。

罗焱教了她《古剑典》第一卷的入门口诀。尽管只是最基础的部分，但阿福学得很认真。她识字，理解起来也不费力，只是罗焱总觉着她学得太快了点——往往他刚讲完一遍，她就点头说「懂了」，然后闭上眼开始练。

阿福比他更规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不清楚去哪儿，日中准时赶了回来，带点吃的。吃完饭就蹲在角落里，也学着他的样子打坐。她不说话，不打扰，就那么安寂静静地坐着，像一只乖巧的猫。

三天下来，罗焱觉得自己的修炼有了不小的进步。

丹田里那股凉凉的气息比之前壮实了不少，业已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按照罗阳的说法，他离炼气二层不远了，就差那么一层窗口纸。

「再练两天，应该就能突破。」罗阳说。

罗焱美滋滋地点头：「好，好，不着急，稳扎稳打。」

他正要继续打坐，忽然觉着有点不对劲——那股气息明明已经很足了，可无论他作何引导，就是无法冲破那一层阻碍。像是在丹田外面有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气息都堵在里面。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罗阳，」他皱眉，「我怎么感觉……卡住了？」

罗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你到瓶颈了。」

罗焱愣了一下：「瓶颈？何瓶颈？」

「修炼的瓶颈。」罗阳说，「炼气一层到二层，尽管是最基础的突破，但对有些人来说也会卡住。你之前能快速引气入体，是只因这具身体有底子。但现在要从一层到二层，需要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契机。」

罗焱听得似懂非懂：「那作何办？就这么卡着？」

罗阳想了想，说：

「最好的办法，是用灵丹辅助。」

「丹药？」

「对。」罗阳说，「炼气期提升用的灵丹叫聚气丹。一枚下去，能让你凝聚的灵气冲破瓶颈，顺利进入下一层。」

罗焱双眸一亮：「那还等何？你有吗？」

罗阳沉默了一下。

「我要是有，还用在这儿跟你废话？」

罗焱：「……」

罗阳继续说：「聚气丹这东西，一般都是宗门弟子做任务换的。外门弟子完成一件普通任务，运气好的话，能得一枚作为奖励。」

罗焱皱眉：「那要是没任务做呢？」

「那就攒灵石买。」罗阳说，「云来镇上有个仙宝阁，专门卖苦修资源的地方。灵石、灵丹、法器、功法残卷，何都有。只要你有灵石，就能买到。」

罗焱眼睛又亮了：「那还等什么？去买啊！」

罗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枚聚气丹，一百灵石。」

罗焱的笑容凝固在面上。

「多少？」

「一百。」罗阳重复了一遍，「灵石。」

罗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握草……这么贵？」

罗阳叹了口气：

「你以为呢？外门弟子一人月俸禄才十块灵石。不吃不喝攒十个月，才够买一枚。」

罗焱愣住了。

十个月？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破烂衣裳，又瞅了瞅破庙里空荡荡的四周，忽然觉着人生好难。

「那宗门任务呢？」他问，「你不是说完成任务能给聚气丹吗？」

「能给，但不是次次都给。」罗阳说，「而且你以为宗门任务是好做的？外门弟子接的任务，最轻松的也得跑腿跑断腿。危险点的，要进山猎妖兽，搞不好命都没了。就算完成了，也是好几个人分，一人能得一枚就不错了。」

罗焱沉默了。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战斗力——炼气一层，连只鸡都打只不过。

别说进山猎妖兽，让他去跑腿送信，他都不认识路。

「那作何办？」他问，「就这么卡着？」

罗阳想了想，说：

「你现在才炼气一层，只需要一枚聚气丹就够了。一百灵石，也不是全然没希望。能够想想办法。」

罗焱苦笑：「何办法？去偷？去抢？」

罗阳没说话。

罗焱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他现在这战斗力，去偷去抢就是找死。

他叹了口气，正要说何，忽然感觉旁边有点不对劲。

他转过头。

阿福还蹲在角落里，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但她的身上，隐隐约约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动。那光晕很微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存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罗焱愣住了。

「阿福？」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福没反应。

她闭着双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经历何。那层光晕越来越明显，从淡淡的白色变成了浅浅的青色，在她身体表面缓缓流转。

罗阳的声线骤然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妈的！不会吧！？」

罗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阿福身上那层光晕猛地一闪——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光晕消失了。

阿福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罗焱目瞪口呆的脸。

她眨了眨眼，有点茫然。

罗焱张着嘴，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困惑地问：

「作何了？」

罗焱艰难地开口：「你……你刚才……」

阿福想了想，说：「刚才？刚才在练功啊。」

「练功？」罗焱的声线都变调了，「你提升了？」

阿福愣了一下，低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随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

「仿佛是……我现在是炼气四层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罗焱沉默了。

脑子里，罗阳也沉默了。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线。

过了很久，罗焱才徐徐开口，声音沙哑：

「妈的，怎么会会这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老天爷！你他妈瞎了眼吗！！」

罗焱被吓了一跳。

那声线是罗阳的，但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大怒，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怨气。

「老子从六岁开始苦修！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才睡！寒冬腊月在雪地里站桩，三伏天顶着烈日练剑！十年！整整十年！才修到炼气十三层！」

罗阳的声线在罗焱脑子里回荡，震得他脑仁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呢？！就学了三天你教的入大门处诀，就从三层蹦到四层？！凭何？！她凭什么！！」

罗焱张了张嘴，想说他教的只是最基础的部分，还没讲深呢，但罗阳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知道我当年从三层到四层用了多久吗？一年零三个月！每天吞服聚气丹，每天打坐四个时辰，每天挥剑一千下！结果呢？她三天？！三天！！」

他越说越澎湃：

「老天爷你是不是瞎！你要是瞎就把双眸抠了！别他妈在这儿祸害人！」

罗焱终究回过神来，在心里弱弱地说：

「那……你理智一点……」

「理智你妈！」罗阳的声音像炸雷，「老子都被一刀捅死了！灵魂困在你身体里出不去！现在还要看一人小丫头三天突破一层！你让我拿何理智？！」

阿福在旁边，望着罗焱忽然捂住脑袋、表情扭曲，有点忧心地问：

「罗焱……你没事吧？」

罗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我……我脑子有点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阿福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声说：

「那个功诀……好像很有用。」

罗焱愣了一下。

阿福认真地说：「你教我的那些，我照着练，感觉那些凉凉的东西跑得更快了。随后就……」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罗焱沉默了。

脑子里，罗阳也沉默了。

然后罗阳的声线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她是只因你教的功法才提升的？」

罗焱：「好像……是。」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爆出一句：

「那更不公平了！！」

罗焱愣住了。

罗阳继续骂：「我辛辛苦苦练十年，还不如她学你三天？！凭何？！你是天才吗？！你才炼气一层！你教的能有多好？！」

罗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阳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就是不服。」

「我知道你不服。」罗焱说，「我也不服啊。但有何办法？人家天赋好，学了就能用。我这当师父的还没突破，徒弟先提升了。」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天赋好？这他妈叫好？这叫妖孽！古剑宗开宗立派以来，我都没听说过这种人！」

罗焱苦笑：「那现在你听说了。」

罗阳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带着一股浓浓的挫败感：

「我练了十年，不如她学你三天。」

罗焱想了想，安慰道：

「也不能这么说。你练的是删减版，她学的是完整版。而且她天赋确实好，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罗阳哼了一声：「那又怎样？她现在才十三岁，炼气四层。等她到十三层的时候，说不定才十五六岁。我呢？我十五岁才十三层，还被人一剑捅死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焱一时语塞。

罗阳继续说：

「你说，老天爷是不是真的不公平？有些人拼了命，也就那样。有些人随便学学，就能突飞猛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罗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可能老天爷也有自己的安排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安排？」罗阳冷笑，「安排我被人背叛，安排你喝假酒，安排咱俩困在一起，再安排一个小丫头在面前刺激我们？这叫什么安排？」

罗焱想了想，忽然笑了。

「或许，」他说，「这安排就是让咱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罗阳愣了一下。

罗焱继续说：「你以为自己是天才，结果遇见更天才的。你以为自己够惨，结果发现别人更惨。你以为老天爷对你不公，结果老天爷可能根本没空理你。」

他顿了顿：

「既然这样，那就别想那么多了。该练练，该活活。她强是她的本事，咱弱是咱的现状。总不能只因别人强，咱就不活了吧？」

罗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嗯」了一声。

随后他说：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罗焱说，「总不能把她赶走吧？再说了……

他回头瞅了瞅阿福，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面，认真地整理着骨头，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现在也是咱们一伙的。她强，就是咱们强，况且……」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她是只因我教的功诀才突破的，这说明我这师父当得还行。」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和你有半毛财物关系吗？算你有点……毕竟功诀你分享给她的。」

罗焱笑了笑。

他站起来，走到阿福身旁，蹲下。

阿福抬起头，望着他。

罗焱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不错，有进步。」

阿福的双眸亮了一下，小声说：

「是只因你教得好。」

罗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破庙里暖暖的。

脑子里，罗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罗焱。」

「嗯？」

「你说，那老头知道会这样吗？」

罗焱想了想，徐徐说：

「理应清楚吧。」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他把她托付给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罗焱笑了笑，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卡在炼气一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着阿福，阿福也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信赖。

反正日子还长。

现在第一件事，赚财物！

罗焱想了许久，道：「阿福你还有破烂衣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