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地面,盯着破庙的屋顶发呆。
屋顶那好几个大洞还在,漏进来的不再是雨水,而是明晃晃的日光,光柱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里面飘浮打转,慢悠悠的,像何也没发生过。
罗焱眨了眨眼。
他不太依稀记得自己是作何睡着的。
昨晚……昨晚发生了何?
他努力回想,那乞丐少女,那只烧鸡,他啃了一半的鸡腿,随后……
随后胸口挨了一脚。
砰的一声,他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全是金星,他趴在地面咳了半天,抬头看见那个少女抱着烧鸡缩在墙角,像只护食的野猫。
再然后呢?
罗焱使劲想了想。
没了。
记忆到那儿就断了。
「我是被她踹晕的?」他自言自语,「还是自己睡着的?」
没人回答。
他躺在地上,慢慢转动脖子,上下打量这座破庙。
白天的破庙比夜里望着更破。墙壁裂了好几道口子,能看见外头的荒草。柱子上的漆皮全剥落了,露出发黑的木头。佛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和鸟粪。
然后他看见了那少女。
她蜷缩在远处的角落里,靠着墙,还在睡。
破衣烂衫裹着瘦小的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脏兮兮的额头。
她旁边铺着几把干草,不清楚从哪儿弄来的,比她昨晚烧掉的那堆还干还软。她就睡在那上面,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罗焱的目光往下移。
草席旁边,有一堆东西。
烧鸡的骨架。
那只昨晚还金黄流油的烧鸡,现在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骨头被啃得精光,连一点肉丝都没剩,关节处被咬得稀碎,像是连骨髓都被吸干了。
罗焱盯着那堆骨头,沉默了一瞬。
她一个人把整只鸡都吃了。
鸡屁股没给他留……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双双眸——亮得惊人,里面有大怒,有警惕,还有……还有饿。
那种饿,不是一天两天的饿,是饿了很久很久的饿。
罗焱没说话。
他渐渐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前胸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瞅了瞅,衣裳上有个浅浅的脚印,正是昨晚被踹的地方,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炼气期一层,」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连她一脚都撑不住,真垃圾。」
话音刚落,脑子里响起一人声线。
「她炼气期三层的修为没踹死你,已经是你上辈子积德了。」
罗焱一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怒从心头起:
「昨晚的事你都清楚?你分明是假装睡觉!」
罗阳的声线带着明显的起床气:「滚!我是一脚被她踹醒的!」
「……」
罗焱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昨晚全程都醒着?」
「废话!」罗阳说,「睡得正香,蓦然胸口就挨了一脚!那股劲儿差点没把我从你身体里踹出去,我睁开眼,就看见你趴在地上,一人小乞丐抱着烧鸡缩在墙角。」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出声干何?」罗阳莫名其妙,「你偷吃在先,那一脚没踹死你,算是你上辈子喝假酒惨死的补偿!」
罗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角落里那还在沉睡的少女身上。
阳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蜷缩得更紧了些,像在抵御何看不见的寒冷。
「你说她是炼气期三层?」罗焱问。
「嗯。」罗阳应了一声,「灵力波动很清晰,的确是炼气三层。」
罗焱盯着那瘦小的身影,皱起眉头。
「十三四岁的炼气三层,」他说,「在你们这儿算什么水平?」
罗阳沉默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要看作何比。」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跟我比,不算何。我十五岁炼气十三层,她这迅捷给我提鞋都不配。」
罗焱嘴角抽了抽。
「但你得清楚,」罗阳继续说,「我是古剑宗外门排得上的天才,丹药,功诀,灵石,这些资源都向我倾斜。」
「是以……你是在夸自己?」
「我在给你解释。」罗阳说,「炼气期的苦修,对大多数人来说没那么容易,一般资质平庸的人,十年才能提升一层。」
罗焱愣了一下。
「十年一层?」
「对。」罗阳说,「炼气期一共十三层,天资平庸的人从入门到突破筑基,需要一百三十年左右。而炼气期修士的寿命,大概是一百五十岁。」
罗焱沉默了。
他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百三十年修到炼气十三层,一百五十岁大限就到头了。
也就是说,天资平庸的人,几乎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提升筑基。
「那她……」他看向那少女。
「十三四岁,炼气三层。」罗阳说,「要是她是靠自己苦修上来的,从三岁开始苦修,按十年一层的迅捷算,她顶了天也只是一层,更不提她一人乞丐竟然有苦修资源,她能到三层,说明要么体质特殊,要……」
罗阳顿了顿。
「要么什么?」
「要么她有特殊的功法。」罗阳说,「要么她背后有高人。」
罗焱盯着那少女,眼神变了。
破衣烂衫,睡在破庙里,饿得啃光一整只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他妈有高人指点?
「你确定?」他问。
「我只是说可能性。」罗阳说,「也可能她就是天赋好一点,再加上运气好,捡到过何天材地宝,这世上不是只有宗门子弟才能修炼,散修多了去了,各有各的机缘。」
罗焱没说话。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少女又翻了个身。
这次她睁开了双眸。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清泉,在脏兮兮的面上格外醒目。她睁开眼的第一瞬,目光就锁定了罗焱——不是刚睡醒的迷茫,是随即清醒、随即警觉的那种。
她看见了罗焱。
她看见了罗焱在看自己。
随后她猛地坐起来,身子往后缩,背紧紧贴着墙。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罗焱没动。
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罗焱热情地打招呼:「早!」
少女没说话。
她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前胸,彼处有个浅浅的脚印,然后又移到他手上,移到腰间,移到身后方的墙角,她在确认他有没有武器,有没有威胁。
罗焱任由她上下打量。
过了一会儿,少女的目光终究收了赶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见了旁边的鸡骨头。
那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就放在草席边上,一根都没少。
她望着那堆骨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些骨头拢了拢,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罗焱望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收骨头干何?
他没直接问。
少女收好骨头,重新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还是警惕的,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可能是看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可能是看他胸口那个脚印还明晃晃地印在那儿,证明昨晚已经被教训过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少女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堆骨头,瞅了瞅,又塞回去。随后她站起来,往大门处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线。走过火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瞅了瞅那堆昨晚烧过的灰烬。
罗焱忽然开口:
「那堆干草是你的?」
少女的脚步顿住。
她没回头。
「我昨晚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罗焱说,「我不清楚是你的,用来当被子,抱歉。」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微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继续往外走。
罗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没回答。
她走到大门处,停下来,侧过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半边面上。那张脸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模样,但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
她看了罗焱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罗焱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处,发了一会儿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走了。」他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罗阳应了一声。
「她收那些骨头干什么?」
「不知道。」罗阳说,「可能是留着下次煮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罗焱沉默了一下。
「你们这儿的修士,」他慢慢说,「也喝骨头汤?」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修士也是人。」罗阳说,「饿极了何都吃,还好你昨晚幸运吃到了鸡腿,要不然今早醒来鸡屎你都得吃!」
罗焱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大门处那片明晃晃的阳光。耳边传来极远处的市井喧嚣,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竟然十炼气三层。」他自言自语,「没想到我还打不过一人十三四岁的小丫头。」
「正常。」罗阳说,「你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稳。」
「那我何时候能打过她?」
「好好修炼的话……」罗阳想了想,「以你的天赋,少则三四个月,多则二三十年。」
罗焱沉声说:「我有那么差吗?」
随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他说,「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
罗阳愣了一下:「开始什么?」
「苦修!」罗焱说,「你不是说要功诀吗?你有吧?」
罗阳沉默了一瞬。
「有……」
「那就行。」罗焱往门口走去,「先想办法弄点吃的,吃饱了再说。那个丫头都能抓到鸡,我就不信我抓不到。」
他走到大门处,停住脚步脚步。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望着门外那片荒草,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那功法,叫何名字?」
罗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古剑导引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