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站在破庙门口,眯着眼望着外头的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发懒。但他没工夫懒,肚子正咕咕叫着抗议——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吃了那几口鸡腿,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先弄吃的。」他自言自语,「吃饱了再苦修。」
「等等。」罗阳的声线响起来,「你就这么出去?」
罗焱低头瞅了瞅自己。
破烂的衣裳,干涸的血迹,前胸一个浅浅的脚印。
「怎么了?」
「你这身打扮,出了去十步就得被人当贼抓。」罗阳说,「云来城虽说不是什么大城,但也有巡街的差役,你这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罗焱沉默不一会。
你全家才不是正经人!
然而……罗阳说得有道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看了看破庙里头——佛像台子上落满灰,角落里堆着些破布烂草,没何能用的。
「那怎么办?」
「等着。」罗阳说,「天黑再说。」
罗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又缩回庙里,靠着墙落座。
「行吧,那就等天黑。」他说,「正好,你先教我那何功法。」
「《古剑导引诀》。」罗阳说,「古剑宗入门功法,外门弟子都练此物。」
「入门功法?」罗焱皱眉,「不是说功法越高级越好吗?你给我个入门级的?」
罗阳沉默了一瞬。
「你以为我不想给你高级的?」他的声线有点无可奈何,「我就练过此物,我死之前才炼气十三层,还没进内门,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功诀就是《古剑导引诀》。」
罗焱张了张嘴,又收了回去,算了……不骂他了。
「行,入门就入门。」他干咳一声,「怎么练?」
「盘腿坐好。」
罗焱照做。
「五心朝天。」
「什么?」
「手心、脚心、头顶心,都朝上。」罗阳说,「这叫五心朝天,最基本的打坐姿势。」
罗焱摆弄了半天,总算把自己拗成那姿势。
「随后呢?」
「闭眼,放空心神,感受天地之间的灵气。」
罗焱闭着眼等了半天。
「没感觉……」
「废话,你才闭眼三息。」罗阳说,「静下心来。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罗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来。
破庙里很寂静。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发出微微的呜咽声,极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飘飘忽忽的,像另一人世界。
他渐渐地放松下来。
随后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灵气,是罗阳的声线……那声线在他脑子里响起,开始念诵口诀:
「天地有灵,入我丹田。周天运转,百脉俱开。一吸一呼,一往一来……」
口诀不长,但罗阳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他脑子里刻字。
罗焱跟着口诀,试着引导那股若有若无的力场。
一开始何都没有。
但他不着急,他这人别的不行,耐心倒是有——毕竟上辈子敲键盘的时候,为了一行代码能折腾一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何凉凉的东西从头顶渗进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一直流到小腹的位置,随后停在那里,转了个圈。
「感觉到了?」罗阳的声线响起。
「嗯。」罗焱闭着眼,「凉凉的,像薄荷水。」
罗阳沉默了一下。
「薄荷……何?」
「没何。」罗焱说,「接下来呢?」
「继续。」罗阳说,「引导它在经脉里运转,一人小周天,再一个小周天。」
罗焱照做。
那点凉凉的力场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在身体里流动起来。从丹田出发,往下走,绕过后腰,往上走,经过胸口,再回到丹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不清楚过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破庙里黑洞洞的,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片光斑。
罗焱眨了眨眼。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
没何变化。
但他能感觉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身体里好像多了点何,暖暖的,在小腹那里缩成一团,尽管还是少得可怜,但的确有了一点点。
「《古剑导引诀》,你学会了。」罗阳的声音响起。
罗焱愣了一下。
「学会了?就这?」
「不然呢?」罗阳说,「你还想学会什么?」
罗焱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肚子。
「那我境界呢?恢复到二层没有?」
罗阳沉默了一瞬。
「没有……」
「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是炼气一层。」罗阳说,声线里带着点困惑,「但你的确把功诀学会了,我能感觉到,你刚才业已成功引气入体,完成了第一人小周天。」
罗焱沉默半晌。
「那我这一下午,就学会了怎么吸气呼气?」
「你会不会说话?」罗阳没好气道,「引气入体是苦修的第一步,多少人卡在这一步好几个月甚至几年!你一个下午就做到了,这还是靠我以前在打下的基础,还嫌慢?」
罗焱张了张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我现在打得过那个丫头吗?」
「打只不过。」
「跑得过吗?」
罗阳想了想。
「踏云步要是学好了,或许能跑掉。」
罗焱一拍大腿:「那就学踏云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罗阳被他噎了一下,「你能不能一步一步来?」
「来不及了。」罗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先学逃跑的本事,随后出去找吃的。」
罗阳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行吧,踏云步,古剑宗最基础的步法,外门弟子都练过。」
「教教我。」
「现在?」
「现在!」
罗阳开始念口诀。
踏云步的口诀比导引诀简单多了,主要讲的是步法和呼吸的配合。
何「三步一吸,五步一呼」,什么「足底涌泉,引气上行」,罗焱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不废话,直接霍然起身来练。
第一步,迈出去。
第二步,跟上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第三步——
罗焱差点摔个狗吃屎。
「慢点!」罗阳喊,「步法和呼吸要配合!你气都没提起来,迈那么快干何?」
罗焱稳住身形,擦了擦汗。
「再来。」
他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走。先吸气,再迈步,再呼气,再迈步。一开始别扭得要命,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但走着走着,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脚底下有东西托着,每一步都比平时轻快。
「对,就是这样。」罗阳说,「加快一点。」
罗焱加快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跑。
不是那种气喘吁吁的跑,是那种轻飘飘的、脚不点地的跑。月光下,他绕着破庙的院子转圈,越跑越快,越跑越顺。
「停!」罗阳喊。
罗焱猛地收住脚。
他站在院子里,低头望着自己的腿,喘着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跑得多快?」
「比凡人快。」罗阳说,「也就那样,踏云步只是入门步法,你刚学会最基础的几步,连入门都算不上,如果是筑基期,一步踏出能日行三百里。」
罗焱没说话。
他站在月光下,忽然笑了起来。
「够用了。」他说,「能跑得过普通人就行!」
罗阳沉默了一下,忽然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
罗焱没回答。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罗焱却没有察觉到一道声音在身体中低声呢喃……
「第一次想学的竟然是踏云步,还他妈学得这么快?我当初从基础学起都要一个月,这王八蛋绝对有逃跑的天赋!妈的……慢着,我以前多么谦逊有礼的一人人,作何现在满嘴脏话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夜色里,云来城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得多。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焱沿着墙根走,尽量避开有光的地方。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一片低矮的民房,最后停在一道矮墙外面。
矮墙里是一人院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院子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的景象: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糊着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院子里散落着几只鸡,正缩在墙角打盹。
罗焱瞅了瞅,摇了摇头道:「就那么几只,拿了人家就没法过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另一片街区。
这个地方的房子明显气派多了。青砖黛瓦,高高的院墙,大门处还蹲着两只石狮子。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灯火通明,像是有宴席。
罗焱绕到后院。
后院墙矮些许,他能听见里面的动静——鸡叫。
他扒着墙头,悄悄探头往里看。
好家伙。
二十几只鸡。
白的、黄的、花的,挤在院子角落的鸡窝里,一个个肥得流油。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踱步,咯咯咯地叫。
罗焱咽了口口水。
他往院子里看了看——没人。后院的房门关着,里面的笑声和说话声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
「就这家了!」他低声说。
罗阳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要偷鸡?」
「不偷。」罗焱说,「借!」
「借?」
罗焱点头道:「等我发达了,还他二十只!」
说完这句话罗焱握拳鼓励自己,继续道:「我以后一定会发达的,罗焱…加油!」
罗阳沉默了一瞬:「你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罗焱坚定道:「反正我是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踏云步的要领。三步一吸,五步一呼,足底涌泉,引气上行——
他翻过墙头。
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线。他蹲在墙根底下,盯着那群鸡,大气都不敢喘。
鸡们没动。
有几只抬起头瞅了瞅他,又低下去,继续打盹。
罗焱渐渐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
踏云步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的脚步轻得出奇,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十步,八步,五步……
他离鸡群越来越近。
最肥的那只就在面前!
一只大公鸡,红冠子,花羽毛,正缩在鸡窝边上打盹。那体型,比别的鸡大一圈,一看就肉多。
罗焱出手。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惧怕……是因为饿。
那只鸡就在面前,肥嘟嘟的,仿佛业已烤好了,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出手!
一把攥住鸡脖子。
那只鸡猛地惊醒,张开嘴就要叫!
罗焱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它的嘴,把它往怀里一按。
鸡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翅膀扑腾,爪子乱蹬。罗焱用尽全力按着它,踏云步发力,转身就跑!
一步,两步,三步……
他翻上墙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谁?!」
一人男人的声线从屋里传出来。
罗焱头也不回,从墙头一跃而下。
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抱着鸡,撒腿就跑。
踏云步被他催到极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夜风在耳边呼啸,街道和房屋从身旁掠过,快得像在飞,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一贯跑,跑得肺都快炸了。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了。
罗焱停在一道巷子里,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怀里的鸡还在挣扎,被他按得死死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鸡——肥,大,还在扑腾。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月光下,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嬉笑声压得很低,但笑得浑身发抖。
「抓到了。」他喘着气,低声说,「妈的,抓到了。」
罗阳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你还真抓啊?」
罗焱没回答。
他抱着鸡,靠在墙上,喘了半天。随后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乞丐丫头……她是作何抓到鸡的?」
罗阳沉默了一下。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不清楚。」他说,「但我觉得,她理应不用翻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作何会?」
罗阳说,「她比你能打……」
罗焱想了想。
有道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又瞅了瞅自己这身破烂衣裳,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算了。」他说,「回去烤鸡!」
他抱着鸡,沿着巷子往回走。
出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罗焱愣住了……
正所谓老话说得好……
昼间不能说人,夜晚不能说鬼。
巷子口,月光下,站着一人人。
小小的个子,破衣烂衫,脏兮兮的脸。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罗焱,又看着他怀里的鸡。
少女没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罗焱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她怎么在这儿?」
罗阳的声线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可能也在找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