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抱着鸡,一路小跑回到破庙。
月光下,那座破庙还是老样子——塌了一半的山门,荒草萋萋的院子,黑洞洞的正殿。他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殿里,把鸡往地面一放,长长地出了口气。
「赶了回来了。」他说,「安全!」
没人回答。
他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罗阳还没醒?不对,刚才还在说话。
「罗阳?」
「嗯。」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声线,「赶了回来了?」
「赶了回来了!」罗焱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只鸡。
那只鸡被他按了一路,业已没何力气挣扎了,缩在地面,翅膀耷拉着,眼睛半闭半睁,偶尔咕一声。
罗焱盯着它看了半天。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罗阳问。
罗焱没动。
他保持着蹲姿,盯着那只鸡,面上的表情渐渐地变得奇怪起来。
「那……」他开口。
「何?」
「我不会做饭。」
罗阳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破庙里寂静得能听见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线。那只鸡在地上动了动,咕了一声。
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是作何活下来的?」
罗焱理直气壮:「我不是死过了吗?」
「……」
罗阳深吸一口气,尽管罗焱不知道一人灵魂体作何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行,你听着,我教你。」
罗焱竖起耳朵。
「第一,一刀割喉,放血。」
罗焱低头看了看那只鸡,又瞅了瞅自己的手。
「割……割哪儿?」
「脖子。」罗阳说,「找准位置,一刀下去,利索点。放完血把鸡倒挂起来,让血流干净。」
罗焱咽了口口水。
「随后呢?」
「然后起火烧水。」罗阳说,「水烧开了,把鸡放进去烫,烫透了捞出来,拔毛。」
罗焱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热水,烫鸡,拔毛。
「再随后呢?」
「再随后就看你自己了。」罗阳说,「想烤就烤,想煮就煮。烤的话得有个架子,得翻面,得刷油。煮的话得有锅,得有水,得有调料。」
罗焱沉默了。
他低头望着那只鸡,又抬头看看四周。
破庙里空空荡荡。没有刀,没有锅,没有水,没有火,不对,有火,昨晚那堆灰烬还在,木柴还有几根,火能够现生。
但刀呢?
锅呢?
水呢?
调料呢?
罗焱张了张嘴。
「那个……」他说。
罗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又作何了?」
「没工具……」
罗阳沉默了。
破庙里又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鸡在地上动了动,用翅膀撑起身体,摇摇晃晃霍然起身来,走了两步,它好像感觉到自己暂时安全了,开始往墙角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罗焱没管它。
他蹲在原地,等罗阳说话。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息,罗阳的声线终究响起,一字一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去、死、吧!」
罗焱赶紧安抚受伤的灵魂:「罗阳同志,你不要这样,你要学习为人民服务的伟大精神……」
「我睡觉了!」
罗焱急了:「别啊!你他妈又睡!你听我说……」
「晚安!」
「喂?喂!」
脑子里没声音了。
罗焱蹲在原地,张着嘴,一脸懵。
「罗阳?」
没回应。
「罗阳同志?」
没回应。
「你别又关机啊!」罗焱急了。
妈的,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
一片寂静。
罗焱蹲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回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消散,欲哭无泪。
那只鸡已经挪到墙角,缩成一团,正警惕地看着他。
一人一鸡,大眼瞪小眼。
「看何看?」罗焱没好气地说,「再瞪先把你脚砍下来做凤爪寿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鸡咕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
罗焱叹了口气,霍然起身来,在破庙里转了一圈。
他四处翻找,佛像台子上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角落里只有几块烂木头,一堆干草,没了……
墙根底下倒是有几个破陶片,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拿起一块陶片瞅了瞅,又扔了。
这玩意儿能杀鸡?
做梦呢。
他又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地,蹲下来,看着那只鸡。
那只鸡也从翅膀里露出半个脑袋,望着他。
一人一鸡,又一次对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要不……」罗焱自言自语,「我直接咬死它?」
鸡仿佛听懂了,猛地缩回脑袋,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罗焱想了想那画面。
生鸡,带毛,咬下去满嘴血。
他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他摇头,「贝爷都没这么猛。」
他又想了想另一人画面。
把鸡摔死,然后生吃。
还是不行。
「妈的。」他骂了一句,「早知道在现代的时候学学怎么做饭,点那么多外卖干嘛呀!」
话音刚落,身后方忽然传来一点声线。
很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像是有何东西落在地上。
罗焱猛地回头——
大门处站着一人人。
月光从她身后方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破衣烂衫,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
是那个乞丐少女。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就那么看着他。
罗焱愣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想起来……自己仿佛打不过她。
少女没动。
她看着他,又瞅了瞅墙角那只缩成一团的鸡。
然后她动了。
她弯下腰,从门外拿起一样东西——
一口锅。
一口黑漆漆的、满是油垢的铁锅,锅底还沾着烧过的黑灰,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年的老锅。
她把锅拎起来,跨过门槛,迈入来。
罗焱瞪大眼睛,看着她把锅放在地面。
咣当一声,锅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一把很大的刀。
刀身又宽又长,刀刃上带着豁口,刀柄上缠着破布条。月光照在上面,映出冷冷的寒光。
杀猪刀。
罗焱认出来了,乡下杀猪用的那种刀,一刀下去能捅穿猪脖子。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少女握着那把刀,看着他。
火光没有,只有月光。月光照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照不出表情,只照出那双眼睛——那双双眸还是那么亮,但这一次,里面的情绪和之前不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是愤怒。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警惕。
是别的何。
罗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少女望着他,又瞅了瞅墙角那只鸡。
那只鸡业已彻底缩成一团,脑袋埋在翅膀里,屁股对着外面,整个身子抖得像筛糠。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少女忽然开口。
那声音沙沙的,低低的,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鸡……」
罗焱竖起耳朵。
少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那种要砍人的抖,是那种……紧张的抖。
她又说了一遍:
「鸡。」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一人一半。」
罗焱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少女,望着那口锅,望着那把杀猪刀,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一点倔强,那一点忐忑,那一点拼命藏起来的……期待?
他忽然恍然大悟过来。
她跟着他来的。
她看见他抓了鸡,看见他往破庙走,随后她不知道从哪拿了锅,拿了刀,跟着他来了。
她想要这只鸡。
但她不抢。
她说,一人一半。
罗焱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只鸡在墙角抖成一团,锅在地面黑漆漆的,刀在少女手里微微发着抖。
随后罗焱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也不是那种无可奈何的笑,是那种……说不清的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那只鸡。
「行。」他说,「一人一半。」
少女的双眸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又被警惕藏起来,她握着刀,站在原地,没动。
罗焱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她。
「那个……」他说,「刀能不能先借我一下?我不太会杀鸡。」
少女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走过来,走到那只鸡面前,蹲下。
罗焱还没反应过来——
寒光一闪。
一刀落下。
那只鸡连叫都没叫出来,脖子就被割开了。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少女破旧的衣裳上。她面上沾了几滴,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拎起还在抽搐的鸡,倒挂在锅沿上,让血流进锅里。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罗焱张着嘴,目瞪口呆。
少女挂好鸡,霍然起身来,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几滴血格外刺眼。
「你……」罗焱艰难地开口,「你杀过多少鸡?」
少女想了想。
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罗焱问。
少女摇头。
「三百?」
少女还是摇头。
罗焱沉默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望着那瘦小的身影,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眸,看着那把插在地面的杀猪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少女没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开始拔鸡毛。
罗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动作,望着她熟练地拔毛,开膛,掏内脏。望着她把鸡内脏放在一面——心、肝、胗,一样一样分好。
望着她把整只鸡清洗干净,随后抬起头,转头看向他。
「火。」她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罗焱如梦初醒。
「哦……火,对!火!」他赶紧回身,去捡柴火,去生火。
破庙里不多时亮起了火光。
少女把鸡穿在一根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逐渐飘散开来。
罗焱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翻动烤鸡。
火光映在她面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模样。但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少女没回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盯着烤鸡,翻了一面。
罗焱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一人人住这儿?」
少女还是没回答。
罗焱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你多大了?」
这一次,少女终究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罗焱看懂了——她在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识趣地闭上嘴。
火堆噼啪响着,香气越来越浓。
又过了一会儿,少女忽然开口,声线低低的:
「十三。」
罗焱愣了一下。
「十三岁?」
少女微微颔首。
罗焱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看着她破旧的衣裳,望着她熟练翻动烤鸡的动作,忽然不清楚该说什么。
十三岁。
一个人。
住破庙。
会杀鸡,会拔毛,会烤鸡。
会用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眸,盯着一人陌生人,说「一人一半」。
罗焱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开口,声线很轻:
「我叫罗焱。」
少女没说话。
但她翻动烤鸡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继续烤,继续盯着那只越来越金黄的鸡。
火光跳动,香气四溢。
破庙外,月亮挂在天边,清冷清冷的。
破庙里,火堆烧得正旺,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罗焱望着那个矮矮的影子,忽然觉得……
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不倒霉的一人夜晚。
少女此时慢慢出声道:「我叫阿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