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啃完最后一块鸡胸肉,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香。
他把骨头扔到一面,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转头看向对面。
阿福还在吃。她吃得比罗焱慢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鸡肉,像是在品尝何山珍海味,火光映在她脏兮兮的面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双眸——那眼睛里有一种罗焱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珍惜,又像是害怕。
惧怕这只鸡吃完就没有了。
罗焱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手边那根没动的鸡腿拾起来,递了过去。
阿福愣了一下。
她抬头望着他,眼睛里带着警惕和困惑。
罗焱把鸡腿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吃吧。我饱了。」
阿福盯着那根鸡腿看了半天。
罗焱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吃肉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然后她伸手接过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恨不得把一块肉嚼出十块的味道来。
他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响起罗阳的声线:
「你倒是挺会做人。」
罗焱在心里回他:「废话,我本来就会做人。」
「我是说,」罗阳顿了顿,「你对那丫头挺好的。」
罗焱愣了一下。
他对阿福挺好的吗?
不就是分了她半只鸡吗?那本来就是她的鸡,严格来说,还是他抢了人家的鸡。
他正想说何,忽然——
咕噜噜。
不是肚子叫。
是大门处传来的声线。
两人同时转头。
破庙大门处,不清楚何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那袍子原本应该是青灰色的,现在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下摆磨得起了毛边,袖口缺了一大块,露出干瘦的手腕。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了个髻,用一根黑乎乎的簪子别着,面上皱纹堆叠,眼睛却亮得很,正死死盯着……
盯着那只鸡。
准确地说,盯着阿福手里那根还没吃完的鸡腿。
咕噜噜。
又是一声。
老头咽了口口水。
罗焱和阿福保持着吃鸡的姿势,四只双眸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老头也盯着他们。
三人六目相对,破庙里寂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线。
阿福忽然动了。
她把手里那根鸡腿往身后方一藏。
老头嘴角抽了抽。
罗焱看看老头,又看看阿福,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阿福的表情变了。
那双一贯警惕的眼睛,在看到老头的瞬间,竟然软化了一点。
她张开嘴,含糊地叫了一声:
「道……爷爷?」
老头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细细瞅了瞅阿福那张脏兮兮的脸,忽然一拍大腿:
「阿福丫头?!」
阿福微微颔首。
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蹲在阿福面前,上下上下打量她:
「丫头,你咋在这儿?我找有礼了几天了!」
阿福低着头,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福竟然没有躲,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
罗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头谁啊?
阿福认识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叫「道爷爷」?
穿得比阿福还破,也像个乞丐——
他正想着,老头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老乞丐上下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但罗焱莫名觉得有点发毛,像是被何东西看透了似的。
「小子,」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何人?」
罗焱干咳一声:「在下罗焱,路过此地,借宿一晚。」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
「那鸡,是你抓的?」
罗焱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阿福,又瞅了瞅老头,点了点头。
老头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拍他的肩膀:
「好,好,有出息!」
随后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也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眼巴巴地看着那只鸡。
「那……」老头搓了搓手,「老夫也饿了,能不能……」
罗焱看了看阿福。
阿福瞅了瞅老头。
然后阿福从那半只鸡上撕下一块肉,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肉,二话不说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罗焱看着老头那副吃相,嘴角抽了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老头,比他们还饿。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大口吃肉,谁也不说话。
吃了一阵,老头忽然停住脚步来,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罗焱,开口问:
「丫头,你今晚有鸡吃,多亏这小子?」
阿福想了想,微微颔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头又转头看向罗焱,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小子,你是修士?」
罗焱愣了一下。
他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炼气一层?」老头问。
罗焱又微微颔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头「啧」了一声,摇摇头:「太弱了。」
罗焱:「……」
他清楚自己弱,但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有点不爽。
他瞅了瞅老头,忽然问:
「那您是修士吗?」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我?修士?哈哈哈哈——」
罗焱被他笑得有点懵。
老头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摆摆手:
「老夫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头乞丐,什么修士不修士的,哪有那福分!」
罗焱愣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修士?
他又看了看阿福,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她……」他指了指阿福,「她怎么到炼气三层的?」
老头看了阿福一眼,又看了罗焱一眼,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无师自通。」
罗焱愣住了。
无师自通?
没人教,自己练到炼气三层?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何,又不清楚从何问起。
老头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四下打量了一下破庙,随后问:
「小子,你打算在这儿借宿多久?」
罗焱想了想。
多久?
他现在炼气一层,身无分文,仇人一大堆,出去能干何?被人打死?
「住到无敌吧。」他说。
老头愣了一下。
「无敌?」
「对。」罗焱点头,「等我苦修到无敌了,就出去。」
老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罗焱:「……」
阿福在旁边,嘴角又翘了一下。
老头继续说:「无敌?你知道什么叫无敌?元婴?化神?你一人炼气一层的,想在这儿住到无敌?你打算住多少年?几百年?两千年?」
罗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罗焱闷闷地吃着肉,不说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人继续吃。
又吃了一阵,老头把手里最后一块肉咽下去,舔了舔手指,满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饱了。」他拍了拍肚子,转头看向罗焱,「小子,老夫也不白吃你的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罗焱抬起头。
老头正色道:「这样吧,老夫帮你算个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罗焱愣了一下。
「算命?」
「对。」老头点头,「老夫虽然不会修炼,但算命看相,还是懂一点的。」
罗焱瞅了瞅他那身破烂道袍,又看了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一人乞丐老头,给人看相?」
老头挑了挑眉毛。
罗焱继续说:「我咋不信呢?老头,露两手瞧瞧?」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老头猛地一拍地面,腾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人糟老头子该有的身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罗焱,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一字一顿,声线洪亮:
「要是老夫没有算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你有凶兆!」
破庙里寂静了一瞬。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福手里的鸡肉差点掉了。
他猛地霍然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两手抱拳,满脸悔恨:
罗焱张着嘴,望着眼前这个气势惊人的老头,突然脸色大变……
「大师!果然是大师!」
老头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干什么?!」
罗焱继续喊:「我确实有!藏在了衣柜里!」
老头一脸茫然:「何衣柜?你在说什么?」
罗焱抬起头,眼眶泛红:「是楼上打工妹的!但我不是偷的!是风吹的!不小心掉到我阳台上的!我只是夜晚看片偷偷拿来用……」
老头的眉头皱成一团,扭头转头看向阿福。
阿福也一脸茫然,手里的鸡肉都忘了吃。
罗焱越说越澎湃:「我是个变态!我抱歉国家!抱歉人民!抱歉从小老师教导给我的思想品德教育!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停停停!」老头终究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他的肩头,「你小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楼上?何阳台?什么打工妹?」
罗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那张困惑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人问题——
这个世界,没有楼房,没有阳台,没有打工妹。
更没有那种……那种东西。
他张了张嘴,不清楚该作何解释,刚刚是不是暴露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渐渐地问:
「你说的那……凶兆,到底是何东西?」
罗焱的脸红了。
他支支吾吾:「就是……那个……女人穿的……」
老头更困惑了:「女人穿的?女人穿的和凶险的预兆有什么关系?」
罗焱:「……」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浓浓的好奇:
「对啊,你说的到底是何?我作何也听不懂?」
罗焱想死的心都有了。
「女人穿的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罗阳还在追问,「是衣服?还是首饰?还是何法器?作何用?要用滴血认主吗?」
罗焱咬着牙,在心里回了一人字:
「滚……」
罗阳愣了一下:「我好奇问问怎么了?」
「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是,你这个人……」
「我让你滚!」
罗阳憋着笑:「行行行,我滚,我滚,反正肯定不是何正经东西。」
老头望着他通红的脸,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老夫明白了!你小子想歪了!哈哈哈哈!」
罗焱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老头笑得直拍大腿:「老夫说的凶兆,是凶险的预兆!印堂发黑,近期有血光之灾!你不由得想到哪儿去了?哈哈哈哈!」
阿福在旁边,尽管还是没听懂罗焱说的那些奇怪词汇,但看老头笑得那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破庙里回荡着两个人的笑声,一人沙哑一个清脆,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罗焱跪在地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脑子里,罗阳十分寂静……
「闭嘴!」
「我没说话吧?」
「你一贯在想!都没停过!我能感觉到!」
罗阳嘿嘿一笑:「行行行,不想了,只不过你那世界的东西,还挺奇怪的……」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老头笑够了,拍了拍罗焱的肩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行了行了,起来吧!年少人嘛,脑子偶尔抽风正常。」
罗焱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头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小子,」他徐徐开口,「老夫告诉你我注意到的凶兆……」
罗焱抬起头。
老头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
「你命中注定……被师门放弃,被心上人抛弃,最后被挚友出卖。」
罗焱愣住了。
他张着嘴,望着跟前此物破衣烂衫的老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被师门放弃——古剑宗逐他出宗门。
被心上人抛弃——苏婉儿退婚。
被挚友出卖——赵辰一剑穿心。
这他妈……
全对上了!
罗焱脱口而出:「卧槽!你这老头算得真他妈准!」
老头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罗焱接着说:「就是时间错了一丢丢……」
老头愣了一下:「时间错了?何意思?」
罗焱还没来得及解释,脑子里罗阳的声线急切响起:
「快问他!最后怎么样了?我是说……这个命运最后的结果!」
罗焱连忙问:「那……最后作何样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人死人:
「能怎么样?你死定了呀。」
罗焱:「……」
脑子里,罗阳沉默了。
那沉默很重,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
罗焱张了张嘴,又问:
「那……有没有破局之法?」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罗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带着点神秘,带着点高深莫测。
随后老头渐渐地开口:
「小子,我看你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修道之才……」
罗焱愣住了。
这句话作何这么耳熟?
好像在哪听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罗焱心里一紧,接下来这老头不会让他维护世界和平吧?
他正想着,老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五本薄薄的册子,摞在一起,封皮破破烂烂,比他的道袍还旧。
老头把那五本册子往罗焱面前一递:
「你选一本,就能破局了!」
罗焱:「……」
妈的……这套路真他妈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