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大选（十）

下午两点，日照倾斜，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阴影，宛如交织着世间正邪的纽带。

四人先后到达华理制药厂门前，神色各异但都心事重重。

将每个人调查的信息尽数拼凑起来，畜流感事件终于有了较为完整的脉络。

「我先说吧，蛊惑刘强之后，他交代了事件的起因。」红娘率先出声道：「一年前，M市东郊暴涌了畜流感病症，这种具有高传染性的新型传染病毒立刻造成了群众恐慌，随即M市科技处投入对育苗的研发。不多时畜流感便成功得到控制，可时隔几个月后，病毒又一次以变异形态席卷而来。身为科技处处长的刘强随即做出判断，将曾经的病患彻底隔离。经过反复调查，畜流感病毒有着极强生存能力，能够不断变异抵抗育苗。面对这种新型病毒，科技处决定聘请拥有最顶级的研发人员与设备的华理制药携手研发抵抗育苗。」

戚芳芳接口道：「我也逼问出点东西，钟涛对畜流感本就有着很大兴趣，自然接受了邀请，但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救人而是赚财物。」

戚芳芳继续出声道：「有了华理制药的参与，畜流感病毒得到了更权威的测算，已知药剂虽然能够对病情起到很好的控制，但没有办法根除，要是停药，病情会加重几倍。这却是钟涛最想见到的结果，药不能停，财物自然也就源源不断。」

她语气轻缓，一语带过，但胡非等人都能料想出戚芳芳的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研发过程起初遭受到吕友光的反对。」陶喜道：「身为科研人员，还是以治病救人为主，只可惜他这人实在迂腐，被钟涛设计留下了接受贿赂的证据，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只好与其同流合污。吕友光收受的金卡也锁在保险柜里，我顺手拿出来了。」

说着，陶喜手上凭空多出一张金卡，便是钟涛与吕友光暗中交易的重要证据，「在经过无数次的试验之后，以吕友光为首的科研团队终究成功开发出一款特效药，代号X18。」

「X是育苗。」红娘闻言眼中露出一丝狂喜。

「不是育苗。」胡非淡声道：「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来说吧。从畜流感暴涌开始，华理制药就在规划一场丧心病狂的阴谋。在东郊隔离的病人，原本都想要治病，可华理制药每天换着法子对其进行试验，为的是将他们彻底医死，因为畜流感病毒并不致命。」

「拿活人试药？」戚芳芳怒不可遏，两鬓秀发无风飘荡。

「的确如此，因为东郊的群众太过贫穷，从他们身上赚钱来的太慢。」胡非牙根都快咬出血来，「只有将畜流感彻底刺激成为致命的病毒，再想办法让西区的富人感染，华理制药才能在其中谋取最大的利润。」

「赵子仁和杨卓就是最早的西区感染者？」陶喜立刻联想到消失的两位富商。

「这仅仅是个开始。」胡非道：「最早一批的病人业已死去大半，但仅仅使畜流感致命还远远不够，华理制药定要这时拥有可以彻底攻克畜流感的育苗。不久前，他们终于得到了一人活着的抗体携带者--徐天。」

「徐天？是那没查到的人。」红娘惊道。

「徐天是东郊的一名牙医，也是近期感染畜流感的病人，他和董豆豆等一行三十人，共同参与了华理制药的研制计划，正是被关在了药厂的铁皮房子里。」胡非想到昨晚见到董豆豆的凄惨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华理根本没把病人当人，为了及时测算数据，病人身上长时间连着各种药管，直到董豆豆仅剩下最后一丝生命力，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先后十八名患者不经摧残惨死，华理制药也连续研制出不断升级的药物，代号为X18。」

陶喜与红娘互望一眼，想不到背后还有这等隐情。

「所以X18根本就是一款改造畜流感至死的病毒。」

「可独裁要这病毒做什么？」戚芳芳眼角闪过一丝寒光，此事动辄牵扯无数人生命，切不可糊里糊涂。

「独裁者自然有他们的打算。」红娘小声说道：「我们只管取得X就好。」

「华理在东郊投放大量资金建立试验点，为的是测试徐天的抗体能否对抗X18，一旦试验成功，X18必定大范围推广，死伤难以计算。」胡非冷笑言：「是以X18我拿定了，然而要作为捣毁华理的证据。」

戚芳芳瞅了瞅红娘，心知此时又变成了二对二的局面。她与胡非想要披露不平之事，陶喜与红娘则只为X而来。

陶喜将手指晃动的噼啪作响，「终究走到了各凭本事的一步。」

「今晚八点，徐天将被送回华理制药，进行最后一次活体实验。我会准时来这里救人。」胡非并未隐瞒，将自己的打算明说。

「我也不想暴露行踪。」陶喜道：「但又不能慢你太多。」

「我会来的。」戚芳芳转头看向胡非，「先救人，后取X。」

红娘低声叹息道：「那我们最后一次君子协定，夜晚八点，是敌非友。」

说着，她将伸出手去，四人先后搭在上面，就此合作结束，谁能脱颖而出，各凭本事。

夜间八点，皓月当空，稀疏的星辰与地面灯火遥相呼应，白昼的阴影已是暴露无遗。

胡非一身黑色运动装，用快方巾遮住口鼻，悄然摸到华理制药。

戚芳芳尾随其后，打扮并无两样，但内心却是焦虑异常，「作何会要搞这许多麻烦，直接冲进去就好了。」

胡非蹲在门卫室窗下，微微敲了敲门，一个保安探出头来。

戚芳芳略有所悟，道：「只要找到X18在哪，提前截住就好了。」

胡非快如闪电，擒住保安手腕，反手一击肘击，保安随即软绵绵瘫在地上，此时他才压低声线回答道：「要是闹出太大动静，X18极有可能会被转移，那时再要去哪追查。」

胡非认可她的说法，正欲点头，却见戚芳芳轻拍自己肩膀，率先溜了进去。

不明所以的跟在她身后方，绕开监控安保，最终来到了一间门前。

戚芳芳在唇边竖起手指，微微推向大门，嘎吱一声，门竟然没锁。

二人闪身进入，里面时间废弃已久的仓库，拨开几个药箱，墙角处，竟然蹲着个人。

「钟涛？」胡非不免诧异非常，墙角处，那被五花大绑的家伙，正是华理制药的总裁钟涛。

戚芳芳难得的腼腆一笑，中午她将钟涛带走的时候，苦于无处可去，索性选择了最危险的地方--华理制药厂内部仓库，将钟涛关押了许多小时，还真没人发现。

胡非也大体猜到了前后因由，惊奇之余不免好笑，也就是戚芳芳那万事不在乎的性格才会选择这么个地方，正常思维，总裁失踪，没人会先翻找自家仓库，更何况万一有人发现了钟涛，戚芳芳也能够两条火龙开道，直冲出去便是。

此时的钟涛已如惊弓之鸟，嘴里塞着块脏臭的抹布，身下的位置还明显有一摊水渍，不知是被戚芳芳吓得，还是太久没能起身方便，控制不住。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不许喊叫。」戚芳芳上前一步，将那块黝黑的抹布除去。

钟涛立刻剧烈咳嗽起来，但理应是怕极了戚芳芳，咳嗽也不敢大声，渐渐地的变成了呜呜闷哼。

「X18号在哪？」戚芳芳自然不会体恤他内心活动，上来便直接问道。

钟涛此时见到戚芳芳的样貌，无异于见到索命厉鬼一般，一边后退一边告饶道：「我能够给你们财物，求求你放了我吧。」

戚芳芳柳眉倒竖，大怒道：「听不懂话！我问你X18在哪？」说话间，她掌心火焰升腾，那抹布瞬间焚烧殆尽，只剩一团黑色灰烬，散发着阵阵恶臭。

「在试验楼。」性命攸关，钟涛再不敢耍花样，只好实话实说。

「试验楼是哪？」胡非琢磨一下，「那个铁皮房子？」

钟涛连连点头。

「撒谎！彼处我去过，除了空屋何都没有。」

「我说的是真的。」钟涛匍匐在地，不断颤抖，「试验楼还有地下三层，地上只是为了应付外人的说法，育苗在第二层，患者都在最底层。」

难怪那建筑煞气十足，原来地下还另有玄机。

胡非与戚芳芳交换了个眼色，正要离去，却又转身将袜子脱了下来，团成一团，又一次塞进钟涛嘴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我们今天没能揭发华理的罪行，你就在这仓库里等死吧。」

又一次摸到试验楼附近，铁皮房子依旧白光渗人，前夜被炸出的大洞业已填好。

戚芳芳活动一下手腕，正想故技重施。

胡非却拦住了她，猛地一脚踹向大门。

并没有巨大响动发生，大门就这样被胡非踢开。

「不好，陶喜他们业已来了。」胡非惊呼一声。

戚芳芳也大感不妙，此时方才意识到，虽然四人都是八点准时来到华理药厂，但红娘的蛊惑之术加上陶喜无有不入的本事，的确更容易找到X。

至此，二人也不敢耽搁，冲进试验楼，直奔走廊尽头。

极远处，一个小小黑影依旧在轻微晃动，胡非止住步子，轻声道：「豆豆，我又回来了。」

那黑影便是董豆豆的鬼魂，见到胡非倒是露出一丝笑意，奶声道：「大哥哥，你找到我爸爸妈妈了么？」

胡非心中叹息，面上却保持着微笑，「你爸爸妈妈也生病了么？」

「是啊。」豆豆小脸上竟然看得出一丝悲伤，「爸爸妈妈都在床上治病，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董豆豆说他父母还在床上治病，那便证明他死亡的时候，其父母还活着。

一念至此，胡非也悲也怒，激荡于胸中好生烦闷，「豆豆，你放心，我一定救他们出来，到那时你也不必牵挂，上路去吧。」

说完这句，胡非只觉鼻尖一酸，咬牙道：「芳芳，炸门。」

戚芳芳早就等着此刻，双手火光一闪，没入地底，不一会后，巨响轰然，地面上多了个大洞。

胡非纵身跃下，周遭尽是些古怪仪器，滴滴答答仍在工作。

「再炸！」见并无人影，胡非断然下令。

戚芳芳手段不停，几颗火球射出，此番巨响更加强烈，开的窟窿也大了几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跳到地下二层，却是吵闹一片，足有几百平米的广阔面积，数十人正眼神呆滞，凶狠互殴，想来定是中了红娘的蛊惑。

越过人群，胡非随即发现陶喜正一手抱着个盒子，一手不断挥舞，向外面冲去。

「给我站住！」胡非怒喝一声，宛如雄鹰展翅，腾空跃起。

陶喜自也注意到胡非，反手一指，带出锐利破空之声，直点胡非胸前。

胡非心知这一指更甚刀剑子弹，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同时撩起一脚，正中陶喜抱着的盒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二人一触及分，都在半空之时，忽听耳边一声尖锐怪响，身形都顿了一顿，红娘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接住盒子，转身便逃。

「哪里走！」戚芳芳娇叱一声，手上一道火箭急速射出，尾随红娘而去。

陶喜在极远处看得分明，急忙叫道：「住手！」

可却也阻止不及，火箭擦着红娘肩头，正打在门前一人巨大的气压罐之上。

刹那间，时空仿佛静止一般，气压罐扭曲膨胀，终是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整个地下二层，霎时如火焰熔炉一般，一片炙热火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几人急忙寻找掩体，胡非一脚将桌子踢翻，藏身其后，却见陶喜也在不远处的仪器之下。

「快走，这个地方就要爆炸了！」

巨响过后，胡非所见的是陶喜不断张嘴，却是听不清他说的是何。

片刻后，耳鸣逐渐消退，才听见陶喜喊得内容。

「一层有更多的易燃易爆品，氢气、乙烷不计其数，等火势蔓延上去，咱么都得死在这。」

话未说完，陶喜已率先逃去。

胡非心下一惊，如真如陶喜所说，地下三层的所有病患必然无一幸免。

眼下火势暴涌，就算不管X，胡非自保尚且不及，更要如何带人出去，如今这般危急，唯有火神化身的戚芳芳，才能在漫天火海开辟出一条道路。

一念至此，胡非深吸口气，转头看向戚芳芳，缓缓吐出两个字：「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