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有客远方而来

大暑过后。

虽说庆平城还未完全入秋，可甚如离别之季，囚龙长城高挂白绸，夜放天灯。

陆凡池在更是在入夜之时，悄然醒来，明明呆在识海的时间也不过一炷香。

有人庆幸劫后余生，有人亲骨埋地无处寻，有人照旧打上二两酒，举杯对月小酌，入梦乡。

二十多天的沉睡，浑然不知小竹屋里的人，一拨又换一拨。

苏染枕在她的两手上，在清凉的木台面上入睡。

目光一扫而过，除了苏染，并未见到其他人。

下床走入院内，赵沉阳倚靠竹墙，头也不回，听着后头人的慢行脚步，尽管陆凡池在后头没注意到，然而嘴边也是微微翘起，为其安心。

他托起晕乎乎的脑袋，估计是方才让玄女拿走灵根的缘故，一点力气都没有。

陆凡池走前，坐在台阶上，长时间没有触地，愣是路都走不好。

陆凡池沉闷片刻，虽说赵沉阳平日里寡言少语，面色也是平淡，完全瞧不出是个杀猪屠夫。

但好歹自己也是久久未醒，如今人在他面前，愣是屁都没放。

二人就静静望着夜色下静谧的竹林。

陆凡池身上骨头硬如石头，他耸了耸肩，又扭了扭头，无处安放的双手，一切在别人眼里看去是多么的不自然。

赵沉阳依旧是一句话不说。

陆凡池抬眼看去，赵沉阳的确是没睡着，还能感知到他无时在调息着体内真气。

「你没事吧？」

这句话本该是从赵沉阳的口中说出，但陆凡池着实忍不住，这人怎会如此安静。

赵沉阳笑言：「先生，应该是我来问你，你没事吧。」

赵沉阳说道：「先生醒来的时间不对，若是早几天你，还能见到闻人姑娘，她已经随着那位南海剑仙前辈走了了，其他人估计现在都在忙着战后事，莫昭和宁白，先生很难见到了，鲁崔，我让他回家歇着了，他...太吵了，江蓠姑娘也在忙着修缮她的飞渡船，现在竹屋这，只有我和苏染，还有先生。」

陆凡池顿时提起精神，说道：「有事，特别有事。」

陆凡池一边听赵沉阳所说，一边在心里清点着人数，追问道：「凡青呢？」

「不愿留在在这，回罹难府了，我们也知道先生不会为难一人小女孩，尽管她给方道全通风报信。」

陆凡池两手撑在背后地面，仰头长叹，凡青性子不坏，好好教导一番，学一门手艺，兴许能像江蓠一般，开个裁缝铺。

打心底，陆凡池也不会去怪罪一人小女孩，这种事情放在身上一个成年人身上，也是多有为难，何况是个从小自卑的人。

最可惜的是未能见到小雀儿一面，在他醒来之前，本想多问几句关于六国的事情，且更好奇小雀儿这个人。

赵沉阳追问道：「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陆凡池，既然没了这玄女的束缚，是该想想接下来干何。

陆凡池说道：「可有办法让我进金源宫？」

赵沉阳出声道：「先生可是在忧心如今裕国的处境？这一点，先生大可放心，兰伯山业已入宫诊断了裕王的病，不日会痊愈，且现今大小事务都掌握在宁白手中，以他为首的官员也在出手相助，没了方道全，不少人也在尽力恢复原状...裕国也算是归于玄女教的控制下。」

陆凡池问道：「兰伯山？谁？」

赵沉阳此时也落座说道：「听他说，他也是玄女教的人，我们也验证过他的身份，先生可放心，医术方面，我不太懂，至少可以相信玄女选中的人并不会差。」

说起来，还有三个玄女教人未出现，兰伯山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

玄女还真是喜欢故弄玄虚，也不知拿了九鼎之气要作甚，只不过就算问了，也不会说。

裕国此刻正休养生息的状态中，眼下就算立马出兵，无疑是在葬送国运，现在也有足够多的时间让陆凡池一步一步的筹备，六合一，来日方长。

陆凡池忽而想起老酒鬼，笑追问道：「对了，楚慕青如何？和我一样在养伤？」

看着赵沉阳闭口沉默，陆凡池此时的疑问也停滞在这一刻。

人不语，故在意会。

陆凡池就算由此意会，还是下意识的继续问道：「作何？不说话？」

赵沉阳转头望着陆凡池那愁眉苦笑，淡淡道：「死了。」

一语出，陆凡池双眼涌动，与此刻宁静的夜色截然相反，他是猜得到的，但又为何又多嘴一问？

陆凡池极力端起内心里那一碗水，猛地起身离去，赤脚在夜色里奔去楚家院。

有些不敢面对的事情，总得从别人口中说出，才肯接受。

与楚慕青的相识，对于陆凡池来说，不是缘分，是犯罪。

他犯了一人不可挽回的罪过，就是听信了方道全，去找楚慕青。

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见如故的人，还是因自己离去。

梅晗，乌玉，楚慕青，还有那些死在战场上，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某某。

陆凡池在患得患失这一点上，心性并不成熟，甚至还不如一个孩子弄丢了手中的糖葫芦，哭个一时半会，便平息。

换作陆凡池，他总会往死处想，总会把所有罪责揽在肩上。

要是早点发现内鬼，不去找楚慕青，不应允那日的擂台，也不会有亡命鸳鸯。

这一切怎能不怪罪自己的能力不足。

楚家宗祠，凤凰古藤在黑夜下，片叶也能够红得绚丽。

只是树下没有了楚云昌。

楚翔站在灵堂前。

身后方走来的少年，一袭白衣，赤脚站在院内，地面传来的冰凉，不如灵位前那人的心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翔回头，那少年气喘吁吁，悔过二字写满面上，他的双眼一直在「天生将相」牌匾下寻找，从上至下，从左至右。

陆凡池心有小庆幸，苦笑道：「怎么会没有？没死？」

楚翔眼神落寞，嘴上似是被缝住针线，摇头走向旁边的一间房门前。

陆凡池视线追寻，双腿也不由得跟去。

门被推开，屋里的火盆，还燃着未熄灭的纸财物，雪白色纸花在顶上中间，白绸挂于两边，底下是一桌，桌上摆着三个灵位。

半截「凰翼」在其中一人灵位的旁边。

与它的主人一样，冷不伶仃，没有往日的光辉。

陆凡池声线颤抖，问道：「为何...不能在那块牌匾之下？」

「我爹这三兄弟，没有一人是让我爷爷省心的，中间的是我大伯，楚云昌，在朝堂上骂了裕王，家里长辈说是败坏楚家名声，三叔，楚慕青，没有继承家传道心，业已是离经叛道，还同我大伯一起顶撞了曾经的驻城将军。」

刚要说到下一位，楚翔嘴边的一抹愁感，让他颤抖着张开嘴，「我爹，楚化疾...一身病患，明明不能上战场...我不恍然大悟...作何会到死都愿意追随我三叔，明明三人当中资质最差，明明还有我...」

陆凡池迈入凰翼长枪，老酒鬼倒酒的动作尚未忘记，那日在阁楼里，一见如故的拜把子笑话挂在耳边。

一代「天下无双」就此落幕，可还未曾见过楚将军的意气风发。

只依稀记得战场上的修罗，持枪不倒。

这便是心骨境的修士？既然如此不堪一击？为何还硬生生开城门。

陆凡池问道：「所以，他们是配不上天上将相吗？」

楚翔心如刀割，不愿说出，轻声说了一句：「他们配，只不过，不是楚家的将。」

陆凡池久久未能平息，裕国一行，凡是遇到的，都在三言两语间失去。

玄女教，方道全，楚家，青楼花魁。

仿佛他们身上都有着同样的经历，都在人的疾苦之中重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们之中有举手造生杀，也有放手成遗憾。

而梅晗与楚慕青都有强烈的欲望，前者为不谦不让，后者是天生傲骨的不屈之意。

追求欲望的道路不同，结局却是相同。

欲望也是人道中的一种？还是人道本就是追求欲望。

陆凡池也有欲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纯粹的欲求荣华富贵，也是欲成叱咤风云，寻求长生的修士。

望着囚龙长城那饱经风霜的城墙。

矗立体内的石碑告诉他，欲要这个天下再无战事。

人情薄如秋日浮云，楚家的长辈无一人来此探望祭奠。

陆凡池将几两黄酒倒在灵位前喃喃道：「天下无双，也只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走了了楚家几天后，没了凡青，一大早陆凡池便守着空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囚龙长城那边，也不再封关，过往商队逐渐也多了起来，原本停留在裕国的异乡人终究走上了回乡的道路。

一位身穿青蓝衣袍的青年御剑飞过囚龙长城，莫昭没有拉弓，而是仍由那青年入了关。

青年早在半个月前就来到裕国，奈何当时封关，在城外迂回了许久。

他一路跟随着手上一纸寻灵符，符纸经过多次响应，在靠近庆平城城外小竹林那，灵光愈发强烈。

最终一纸灵符从天而降，落在院内，陆凡池低眉看着灵符，从怀里掏出与其相似的灵符。

青年将剑气收鞘，踏地而落。

陆凡池抬头。

「苏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