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反应
有些人活着,从没有给皇帝创造过价值。
但他死的那一刻,给皇帝创造的价值,却胜过了这世间大多数的臣子。
孔文仲孔经父,就是一人这样的臣子。
在得知孔文仲的死讯的刹那,赵煦就业已忍不住的开怀的笑了起来。
好在,他的情感控制能力不错。
在将要发出大笑的刹那,强行把嬉笑声吞了回去。
就是面上的神色,在这个瞬间,变得甚是精彩。
想笑却不能笑,想要伪装成暴怒的样子,却又怒不起来。
最终,五官都仿佛拧在一起,颇有些他在现代看过的某部电视剧中的吕不韦得知秦王嘎了的刹那的精髓。
只不过,吕不韦是喜极而泣,而赵煦却是喜极而怒。
好不容易,才将神色平缓下来。
赵煦背过身去,手微微攥紧,假装怒不可遏的冷然道:「好啊!」
「看来,孔文仲确实是不欲为朕臣矣!」
殿外的童贯听着,瑟瑟发抖。
的确!
若那孔文仲,真的想当官家的大臣,大宋的忠臣,那他为何会选择在科举放榜当日死?
他死在科举放榜日,成心就是和官家过不去。
就是在拿他的死,给官家添堵!
一念及此,童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拜道:「大家!此贼竟如此不忠不孝,臣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乞大家降一道指挥,许臣前往青州,面斥其罪!」
赵煦听着,摆手道:「倒也不必如此……」
「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其既不欲为朕臣,朕自也不会勉强!」
「其兄弟宗族,有官者,皆许陈书……若不愿为朕臣……可自由来去……」
「朕怎会勉强?」
这就让孔家表态了——你们是跟着朕走呢?还是跟着孔文仲走?
不要勉强,千万别勉强!
都可以上书畅所欲言,畅所欲言!
而,外界是根本挑不出赵煦的错的。
只因,这孔文仲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了!
上纲上线的话,完全可以扣一个【孩视天子】、【胁迫君父】的帽子到他脑袋上!
谁叫,这孔文仲自被贬青州后,得了病居然不吃药,也不请大夫诊治。
摆明了就是要自戕!
自己弄死自己!
这叫什么?
在士大夫视角,这是死谏,大大的忠臣!
可在皇帝老子看来——你丫的牛逼了!
这是怀恨在心,更是在以朕为棋子哇!
想当年,辽军在承天太后统帅下南下,一路打到澶州。
靠着八牛弩,在超远距离射杀辽军大将,也靠着在河北由王德用统帅的大军,始终威胁辽军后路(有人说,王德用其实是在骑墙,等着真宗一波GG再出来捡桃子),才终究达成了澶渊之盟,宋辽罢兵。
在国破家亡之际,寇准好说歹说,架着真庙,御驾亲征,与辽军在澶州对峙。
立下不世之功的寇准,却被王钦若一句‘孤注一掷’的谗言,从此为真庙疏远、猜忌。
寇准为国为民,尚且难逃猜忌。
你孔文仲何德何能,竟敢学寇准,拿着赵官家当棋子。
这是孩视!
亦是心怀不满的表现!
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怨怼君父,以死相逼!
不管别人怎看,只要赵煦咬死了这个事情,就没有人敢说闲话。
赵官家,维护自身威权,就是维护所有人的利益。
若赵官家的威权都不能得到保障,那其他人的利益,谁去保障?
整个统治集团,都会自动自觉的团结到赵煦身边的。
这就好比现代的那位北美第一男枪,一枪结果了保险机构ceo。
所有人都说杀的好,杀的妙!
但统治集团,却是演都不演——定要严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有宣传机器全开,直接把男枪,污蔑成恐怖分子、极端反社会分子、精神病人、受迫害妄想症!
「去吧!」
「将朕的旨意,下降给孔家人!」赵煦冷酷的挥手。
孔文仲,真的是死的太好了!
他这一死,好多事情就好办了!
最妙的是……
赵煦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登州方向。
「苏子瞻……」
「汝这大胡子,得来求朕了吧!」
孔文仲一死,赵煦借题发挥,牵连之下,吉州孔氏一门,都得禁锢!
不得出仕,不得为官,更要受到地方监视!
况且,将牵连三代。
甚至,曲阜孔氏也得吃些瓜落、敲打。
当代衍圣公,少不得得到赵煦这里来磕头检讨。
而苏轼,素来讲义气。
他必定会为此出头。
这样一来,海南开发大计,何愁无人主持?
最妙的是——他苏子瞻还得感谢朕呢!
不由得想到这里,赵煦嘴角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天亮了。
这是他早年间,从一位高僧处,学来的养生之术。
文彦博和往常一样,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来到庭院中,然后慢悠悠的打起了五禽戏。
他已坚持了数十年,效果很不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套五禽戏,刚刚打到一半,文彦博之子文贻庆,就急匆匆的来到了他面前。
「大人……」文贻庆手中,拿着一张拜帖:「衍圣公求见!」
「孔宗瀚?」文彦博楞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这孔家小二郎来见老夫作甚?」
文贻庆道:「据说是昨日孔经父病故于青州,讣闻,宫中震怒,据说官家已有旨意:‘其既不愿为朕臣,朕绝不勉强’云云……」
文彦博听着,楞了一下,踱了两步后,还是出声道:「既如此,请衍圣公入内相见吧!」
衍圣公,可是圣人之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遇到麻烦,来求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帮一帮。
自然了——前提是,不会损害他自己的根本利益。
比如说,得罪于天子。
……
吕公著和往常一样,在元随们的簇拥下,骑着马穿过宣德门,到了都堂前的官署。
此时,这个地方业已有着许多官员,都在等待了。
见了吕公著来,包括右相蒲宗孟等宰执同僚,尽皆迎了上来。
「拜见左揆!」
「恭问左揆安好!」
一人个恭恭敬敬,礼数到位。
吕公著见着此景,心下了然,这些人啊,就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吕公著下了马,与众人拱手还礼,然后就朗声道:「吾闻:臣侍君以忠,君事臣以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忠既不存,礼何附焉?!」
「前行左谏议大夫、责授青州臣文仲,不忠于君,则非吾党!」
「吾欲上书,乞天子夺其恩典,追其殊荣,命归典册于朝廷!」
夺恩典,就是废其历代推恩官爵。
追殊荣,就是追夺其一生仕宦所赠的勋、爵、贴职。
归典册,则是勒令其上缴朝廷所赐的鱼袋、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所写的告词。
几乎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剥麻了。
吕公著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人人。
无论他们是新党,还是旧党,不管他们是不是和孔文仲有交情或者有仇怨。
「公等可愿随吾?」
作为吕夷简之子,吕公著太清楚,赵官家们的脾气一旦发作,就定要顺毛捋。
不然……
请参考熙宁变法的时候,那些头铁娃的下场!
何况,他还是宰相!
乃是天子辅臣之首!
在此物事情,他定要态度鲜明,立场坚定!
右相蒲宗孟第一人拱手拜道:「左揆倡忠义之道,仆敢不景从?」
「愿附左揆!」
所有大臣,齐齐拜道:「下官等愿从左相!」
他们是臣,况且是在职的宰执,天子辅臣。
无论他们从前是何立场和态度。
现在都定要坚定的站在皇权身旁!
不然,就是不忠,同时也是自己打自己耳光——须知,当今天子放权。
如今不止宰执权柄大增,六部大臣的权力也跟着扩大。
王安石梦寐以求的【天子圣人无为而治,大臣有为辅佐】的格局,悄然成型。
现在的朝廷,待制大臣们,甚至能够在得到旨意后,廷推执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文官的权力,从未如此强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然的,他们对皇权的忠诚,也从未如此坚定。
……
太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常宁的屁股,肿的更高了。
昨日,那个魁梧的丘八,拿着棍棒,对着他的屁股在一刹之间,落下六棍,每一棍都是结结实实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于是,在一夜过后,屁股的淤血更加严重。
加上他年纪也有些大了,恢复能力不如年少人。
便,疼了一整夜,也呻吟了一整夜,也想了一整夜。
昨日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不断回闪。
可他至今也没想明白……
为何会如此?
开封府,作何就敢对他们这些士人下手了?
钱穆父、罗正之(罗适)、叶亨辅(叶祖洽)他们作何就敢的?
更叫他错愕的是——之后,御史台也下场了。
而且还是御史中丞吕大防亲自带队,和开封府共同审理。
紧接着,他们这些人在简单的审理后,就直接连夜送到了这太学,被收押到了这太学的学监里。
这让李常宁毛骨悚然,脊背发凉,便一夜都没敢合眼。
只因,这是一套狠厉的组合拳。
开封府铺兵出手打人、抓人……然后迅速收押,紧接着御史台下场,快速审理。
最后统一连夜押送太学。
无比丝滑,也无比顺畅。
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甚至给足了士人体面——除了被打了一顿,屁股和大腿,到现在都还肿着……抓的时候粗暴了些外……
可,打人、抓人的都是丘八。
丘八们本来就不知礼、不懂礼。
所以,非常正常——没有闹出人命,没有把士人们都给打成残疾,业已是很有礼貌了。
李常宁正想着这些事情,学监门外,传来了踏步声。
李常宁捂着肿胀的屁股,看向门外。
就见到了两个穿着布衣的仆人,抬着饭食,到了大门处。
「公子,这是今日的早食……」
一个热腾腾的馒头,被一人仆人从门上开的一个口子递了进来。
李常宁看着那个馒头,肚中的饥饿被唤醒。
他踉踉跄跄的爬起来,拖着稍微一动就疼的他龇牙的屁股,来到门口,抓住那馒头,就狼吞虎咽起来。
太学馒头,是汴京美食之一。
也是曾得到先帝亲口称赞的美食——元丰中,先帝御驾曾驾临太学,并亲自品尝了太学的馒头,随后赞道:以此养士,无愧矣!
事实也是如此。
馒头内的羊肉馅,汁水充溢,不膻不腻,入口香甜。
馒头的外皮,香味十足,入口软绵。
让饿了一夜的李常宁,吃的都忘了屁股上的疼痛了。
肚子里有了东西,李常宁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便,三五下的功夫,一人拳头大的馒头就业已下肚。
他靠在门上,喘息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李常宁透过门缝,注意到了和他一起收押的那些士子们所在学监。
这一看,让他浑身冰冷。
只因,那些学监内,都关押着三五人。
只有他所在这个学监,只有他一人。
这是区别对待!
若在平日,李常宁此刻已得意洋洋。
但现在,他却只有绝望。
只因,在这样的时候,在发生了昨日那样的事情后。
被区别对待的他,恐怕就和鸡圈中被打上标记的鸡一样。
事实,不多时就证明了李常宁的猜测。
在吃了早食后,其他学监内关押的士人,都开始被太学的官员们点名,并被带走,说是要带去国子监,接受训诫。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只有他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被提及。
像是,他已被遗忘了一样。
这让李常宁陷入了莫大的恐惧之中。
等到中午的时候,太学的仆役,又一次来到学监,给他送午食的时候。
李常宁从仆役嘴里,听到了一人让他震惊万分的消息。
这个消息,使李常宁绝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听说了吗?」
「从前的那左谏议大夫孔公竟然,拿命要挟官家……」
「官家震怒!」
「宰执们也都跟着震怒……」
「左相、右相与都堂的相公们,都已经上书,请求褫夺那位孔公的官爵,甚至要禁孔公的族人入仕呢!」
「可不是嘛……也不清楚那位大人物,到底是作何想的!」
「连官家也敢逼迫……」
「是呢……」
李常宁听着这些议论,趴在床上,泪水忍不住的流下去。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孔文仲既倒,怕是子瞻公、子由公也要被牵连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完蛋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