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死得好啊!
夜幕徐徐降临。
州桥上的灯火,开始照亮汴河。
汴河南岸一侧的开封府府衙中,御史中丞吕大防,望着一个又一人被捕的士人,在官兵的押送下,走上一辆又一辆打着太学标记的马车。
这是刚刚降下的旨意:「诸士子,皆送太学,命国子监祭酒训诫一夜,并抄录圣人经义,以明心静气,陶冶情操!」
吕大防微微吁出一口气。
「这事情搞得……」他摇头叹息,转头看向身旁,那位奉旨来接士人们的太学博士,这时也是他的弟弟吕大临。
「此事辛苦与叔了……」吕大防轻声道。
「大兄不必忧心!」吕大临轻笑着:「无论是陆判学,还是郑祭酒,都不会为难这些士子的!」
「嗯!我清楚!」吕大防点头。
陆佃也好,郑穆也罢,都是爱惜羽毛的清正大儒。
当然不可能,苛待这些士人。
他忧心的自然不可能是这两个人。
吕大防看向皇城方向,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作为天子心腹,同时还是集英殿经筵官。
吕大防从元丰八年开始,就侍奉着那位少年君主了。
他可太清楚,那位陛下的心胸了!
坊间的评价,是一点也没错——当今官家,有汉唐明主之风。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今天子,已集刘氏的记仇和李氏的狠辣于一身!
得罪了他的人,都得上小本本。
王诜家族、吴安持家族,迄今都在磨勘方面,备受刁难、打压。
作何个刁难法?打压法?
很简单——公事公办!
其他人身上,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吏部、宗正寺对这两家人,定是瞪大了眼睛,严格按照程序一丝不苟,合理合法合规的处理。
而且,经办的官吏,都是一人赛一人的清廉。
都不需要打压,这两家人就已生不如死。
原因很简单——他们过去可都是天龙人。
关系、人脉,不清楚有多少!
如今,却被打落尘埃,得和寒门一起去争,到泥潭里打滚。
这对天龙人来说,简直就是凌迟!
这也正是朝中上下,畏惧这位陛下的地方——这位官家,根本不像赵官家。
赵官家们,可能贪财好色,也可能专断独行。
但对自己人是真的好!
宗室外戚,只要不谋反,一般的事情都能容忍。
大多数都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高级文臣士大夫的待遇,就更不要说了!
几乎就是与之共天下!
但当今官家则不然,尽管在多数问题上,他和其他官家没何区别。
可是,只要有人敢惹到他。
管你外戚宗室,还是宰执之后,下场都是一个样!
连外戚宗室、宰执子孙,都是下场凄惨。
那么……这些士子,又会是个何下场?
吕大防不清楚,可吕大防方才在开封府府衙的时候,分明看到了罗括和贾种民,正带着人抄录着何东西。
吕大临见着哥哥的神色,有些摸不着头脑,更不明白怎么会哥哥会望着皇城方向发呆?
只不过,他素来心大,也就没往心里去。
吕大临此物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他可是天子心腹。
即使是在兄弟面前,也不能表露出像是对于天子的疑虑。
不然,就有不忠的嫌疑。
一旦传出去,他就只有一人下场——贬嫡!
便笑了一声,然后对吕大临追问道:「与叔在太学,还在忙着【金石会】的事情?」
吕大临听到哥哥提起金石会,顿时来了兴致,点头道:「然也!」
「兄长可知,如今太学【金石会】有多少成员了?」
不待吕大防询问,吕大临就得意洋洋的道:「足足一百三十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中,有太学助教、学正等十余人!」
太学助教,其实就是太学讲师,况且,基本具是天下经学名师!
以当前的太学制度,太学助教是太学博士的助手。
而太学博士是有定额的——以十二人为限。
况且,都是有着专职的——太学博士主考较。
以德行、道艺,训导太学师生。
同时,太学博士,都是专精一经的大儒。
像吕大临,就是太学的易经博士。
所有和易经相关的事情,基本都归他管。
于是,这太学博士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变成了太学内部的学科系主任。
而作为助手的太学助教,则成了实际上的教授。
大部分教学工作,都是助教们在做。
至于太学正?
依制,从太学上舍生中选拔,无品级,负责辅佐太学博士、太学助教,管理学生,考察学生平日品行。
这是什么?
辅导员!
等到将来,把格物学纳入太学。
然后依各科设置专业,再按照专业授课。
近现代的大学,就会直接出现在中古!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时,还很露骨的对着吕大防,赞美着当今日子的圣德。
自然,吕大临不清楚这些,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滔滔不绝的和吕大防说着他在太学里的进展。
直将那位陛下,捧了当代圣王。
吕大防一贯是微笑着倾听,偶尔附和几句。
他很清楚,当今官家,在自己的此物弟弟心中的分量——实是三代圣王复生,尧舜禹之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原因很简单,过去这三年多,那位陛下对吕大临的金石事业,近乎是予取予求。
不止将数十件禁宫珍藏的青铜器,交给吕大临研究。
还拨款给吕大临,使他能够在太学中组织‘金石会’,并对金石会的发展,打开绿灯,提供一切能够提供的便利!
于是,吕大临的考古事业开始起飞。
不过三年,他就新整理、翻译出了数百条金石铭文。
自然的,在吕大临眼中,当今官家只能是完美无缺的圣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看着事业得到尊重、重视,从而出了颓废,重新振作起来的弟弟,吕大防也是在心中叹了一声:「皇恩深重,吾何以为报啊!」
是的,在吕大防看来,官家如此优遇自己的弟弟,甚至将禁宫珍藏的宝物,都拿出来交给弟弟去研究。
只能是对他的爱护!
不然,还能是什么?
难道是看重吕大临的金石学?
是以,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是如诸葛武侯一般,为了报答这份恩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兄弟两人交谈间,开封府的官兵们,业已把数百名被捕的士人,都塞进马车中。
吕大临见此,就与哥哥拜别,随后带着那数十辆满载士人的马车,前往太学。、
吕大防目送着弟弟和车队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过了一会,和吕大防一起受命来开封府,共同审理士人的吕陶、彭汝砺,来到了吕大防面前,拱手拜道:「上禀中司,诸士人卷宗,下官等已整理完毕,请中司示下!」
吕大防摆摆手,道:「清楚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将相关卷宗,整理完毕,明日一早,送入宫中,归档崇文馆!」
想了想,他接着吩咐:「剩下的事情,尔等就不必插手了!」
「吾自会入宫,亲禀御前!」
「诺!」吕陶和彭汝砺,都是如释重负。
涉及士人,他们是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不然一人不慎,他们两个在士林中的名声就要和元丰时,审理乌台诗案的那好几个人一样臭掉。
可宫中的态度,却又叫他们,甚是纠结。
他们是御史,是天子的鹰犬,专业就是替皇权咬人的——不管对方是外戚还是宰执!
若遇到士人就不敢撕咬了。
那宫中会作何想呢?
真真是忠孝两难全!
如今中司肯接过去,他们自然是开心都来不及。
吕大防看着这两人,轻声道:「去休!去休!」
「唯!」
望着吕陶与彭汝砺的背影,吕大防眯着双眸,心中轻叹着:「此事,安有吾逃避的余地?」
这次的事情发生后,宫中随即就降下了指挥到他手里,命他此物御史中丞,会同开封府共同审理。
吕大防自然清楚,这是宫中叫他这个御史中丞来背书。
本来这种事情,他本来能够和其他重臣一样,随便派个人过来就行,这样万一出了事,就可以甩锅。
但他还是来了。
既是因为于心不忍——财物勰他不怕,但他怕贾种民为了邀宠乱来。
也是只因不得不来——今次科举,西北诸路的进士迎来了大暴涌。
虽然,依旧比不上东南六路。
但今科进士,是沿边诸路第一次单次科举,过省举人人数超过三十。
而他是陕西人,而且,还是朝中最高官阶的陕西人。
因此,无论如何,官家对科举的改革,他都定要鼎力支持,且定要冲在最前面。
不然,就是上负君托,下失乡党之望!
不忠不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恍惚间,赵煦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现代的家中。
电视的画面在播放着。
像是是新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厨房里,传来了动静,仿佛有人此刻正做家务。
「赵哥,今日想吃什么?」一个熟悉的柔媚声线,从厨房传出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就吃豆角炒肉好了……」赵煦下意识的回答。
随后,他回过神来了——我在现代的家里,哪来的女人?
紧接着,一张熟悉的娇俏小脸,从厨房探出头来:「臣妾遵旨!」
不是狄蔷,还是谁?
她甚至还穿着大宋时代风格的褙子,头上还戴着步摇。
下一瞬,赵煦感觉自己身下似乎有动静。
他低下头一看,一张倾国倾城,风情万种的脸映入眼帘。
水汪汪的眼中,满是妩媚。
精致的俏脸下,是两团柔软的丰满,在微微的蹭着。
赵煦叹息一声,伸手捏着这女人的下巴。
「盈盈啊……是你吗?」
对方巧笑吟吟,那丰腴饱满的身体,就要缠上赵煦。
但赵煦却在这一刻业已清楚,他在做梦了。
只因,这个女人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
刘盈盈!
他上上辈子废孟卿卿后所立的皇后!
也是替生了一儿一女,却都不幸夭折的可怜女人。
同时,还是大宋宫斗技能max之人!
当赵煦明悟到这一点,他也就随之醒来。
睁开双眸,福宁殿内的熏香味道,就沁入鼻中。
况且,狄蔷穿的正是他在梦中所见的那一套衣服。
赵煦坐起身来,很巧的是,今夜守夜的是狄蔷。
就连步摇插的地方,都和梦中一般无二。
「官家……您作何醒来了?」今年已经十五岁的狄蔷,业已完全长开了。
饱满的身体,好似一朵满是蜂蜜与花粉的牡丹。
鼻子微微一嗅,就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味。
像花香,带着些沁入的芬芳。
赵煦抬眼,注意到了狄蔷关切的眼神,他轻笑一声,不动声色的将那不安分的东西,按了一下,然后道:「没何!」
「就是梦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和故人……」
狄蔷不明是以,盈盈一礼,十五岁的少女,在这个时代,已全然成熟。
尤其是胸前的饱满,摇动着少年皇帝的心神。
在现代无数糜烂的日夜,和上上辈子在这大内的无数记忆,在跟前闪过。
赵煦摇了摇头,将这些东西都甩出脑海。
眼睛从狄蔷身上扫过。
「朕会梦到狄蔷……倒是正常……」
他现在业已进入青春期了,荷尔蒙将慢慢主导他的生理。
而狄蔷、文熏娘、孟卿卿日夜在他身边。
狄蔷更是已经长大,开始成熟。
加上,还是他上上辈子,求而不得的女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狄蔷太正常了。
但刘盈盈……
赵煦的神色开始古怪起来。
只因那女人,是他三世为人,所经历过的最润也最妖的女人。
年纪轻轻,便已将宫斗技能点满。
身姿丰腴,几乎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于是,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颜色无粉黛。
可问题是,他在现代,已经接触过了各色各样,来自五州万国的不同女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按道理来说,早该忘了刘盈盈。
事实,也是如此——他到了现代后的第三年,就已经忘了刘盈盈的样子。
但,方才的梦中,刘盈盈的模样,却重新出现了。
依然是记忆中的那味,依旧是印象里的那个女人……
所以……
「朕还没有忘?」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要找回她吗?」
想了想,赵煦一时难以抉择。
主要是,刘盈盈此物女人,美则美矣,但心思太多,宫斗太厉害。
正权衡着,殿外传来了声响。
赵煦循声看去,看到了童贯的身影。
「何事?」他轻声追问道。
「回禀官家……青州急报……」
「嗯?!」
「朝散大夫、知青州孔文仲,昨日病逝于青州府衙!」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赵煦猛地起身,也顾不得什么刘盈盈不刘盈盈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只因,孔文仲他……死得好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