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腾笼换鸟与耶律洪基的忧虑
一天后,从高丽出发的辽国补给船队抵达。
送来了萧不哒野所需的各种军需补给物资,以及新一批的女直、渤海义从。
如今,派遣女直、渤海青壮,跨海来日本,已是辽国国策。
因为,无论是渤海各部也好,还是女直各部也罢。
这是只因,辽国的统治集团发现——把渤海、女直诸部的青壮送到这日本来,对于辽国的统治,是极为有利的。
对于辽国来说,其实都不是何好的臣民。
特别是渤海诸部,这些家伙天天怀念故国,对辽国的认同感极低,经常在辽东串联,暗地里搞各种小动作,时不时就来一场暴动、起义。
搞得辽人,烦不胜烦。
女直人相对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特别是生女直诸部,大多桀骜不驯,不服号令,遇到灾荒,就劫掠边墙,完事往崇山峻岭一躲,找都找不到!
关键还生的多,一个几百人的部落,十几二十年就能膨胀到两三千。
打吧,靡费重金,还得不偿失。
不打吧,身边总有一群苍蝇,嗡嗡嗡的围着你转,你稍微放松,就飞你脸上,叫你恶心半天。
辽人为此一贯是头疼万分。
自从辽军渡海,为了征讨日本,不断的大量征召渤海、女直青壮后。
辽国上层慢慢的琢磨出味道来了。
这日本,与高丽、辽国,都隔着大海。
渡海过去的渤海、女直青壮,无论他们在日本作何样,都影响不到辽国。
而这些被征召的青壮,相继走了后,辽东各州一下子就安稳了。
过去的所有麻烦,像是都在迅速消失。
更妙的是,当渤海各部、女直诸部的青壮,从辽东走了后。
他们留下的空缺,不多时就被幽燕汉人以及汉化的契丹、奚族人所填补。
辽人,甚至只是开出了‘三年免租税徭役’的赏格,就有着大量底层汉人、契丹人、奚人前往辽东接盘渤海人、女直人留下的土地。
当上京城的辽国权贵,琢磨恍然大悟了这些道理后,一个个都是笑的合不拢嘴,立刻加大对女直、渤海青壮的征召力度。
每个月都是几千几千的往萧不哒野这个地方送。
这次就又送来了三千多渤海、女直青壮。
萧不哒野在接受了这些补充来的青壮后,就一面派人将早已熔铸好的银锭、银铤搬上船舱,一面带着人开始在青壮中拣选勇武之士,充为义从。
自然,落选的青壮,也有去处。
挖矿、冶炼、伐木、烧炭、垦荒……
总有事情给他们做。
是以,便是在史前的人类,也能靠着舢板在天气好的情况下划过去。
朝鲜和日本之间的海峡,宽不过数百里,又有着壹岐、大安(对马)、巨济等岛屿,作为中转、避风港。
如今,辽国水师,业已完全掌握了整条海峡的制海权。
便辽国的运银船队,从日本出发,先抵壹岐,随后走壹岐水道,折向西南,一路畅通无阻,数日后,船队就已抵达平壤外海的江华岛。
在这个地方卸下银锭,然后派出快船,将萧不哒野在札子,送到平壤。
平壤方面不敢怠慢,立刻以急脚马递,送去辽东京辽阳府。
三日后,刚刚结束了一年一度的头鱼宴,率着宫帐军返回辽阳府的辽主耶律洪基,便收到了萧不哒野的奏疏。
耶律洪基只是看了开头就大喜。
「白银十万余两,黄金两千两!」
「这才多久?!」
「果然是银山啊!」
「那日僧成寻,若是还活着,朕必赐其紫衣,奉为国宾!」
现在耶律洪基真的是无比感激那位当年入宋求法的传奇日僧。
若无他,大辽哪来今日的国运?
一座石见银山,就能挖出这么多的银子。
那么,成寻记录的其他金山、银山呢?
譬如那在成寻记录中,不输石见的生野银山以及生产黄金的佐渡金山……
只是想想,耶律洪基就已呼吸急促。
只要有足够的黄金白银,那么……大辽将要天下无敌!
只因,过去数年的经验业已证明了一件事情:只要钱到位,南朝何都可以卖!
布帛、蔗糖、糖霜、茶叶……甚至是精铁,乃至于百炼钢!
更紧要的是,大辽还能够借助宋辽交子贸易体系,放大手中的白银。
一两银子,送到南朝,变成交子后,就能当二两甚至三两白银消费!
虽说三年后,还需用真金白银偿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的大辽,奄有日本。
仅仅是那石见银山,岁产白银至少百万两!
更有其他金山、银山等待开采!
有着这些金山、银山,何愁交子的偿还?
不由得想到这里,耶律洪基就不免得意起来。
这个时候,侍奉在旁的美人王氏,见着耶律洪基的神色,清楚这位陛下必是得了何喜事,便立刻娇滴滴的缠绕上前:「陛下……可是有什么喜事?」
耶律洪基此刻心情正好,又见着美人主动的投怀送抱,一时英雄气起,豪迈的搂住王氏,在其面上亲了一口,道:「自是国家有喜,社稷有庆!」
「日本招讨使萧不哒野,已将上月在日本所采金银运抵平壤!」
「美人,且猜猜看,这一次运赶了回来多少白银黄金?」
王美人美眸闪动,媚意如丝,小心翼翼的问道:「以陛下之洪福,臣妾想来,理应至少有白银万两,黄金百两吧?」
这的确是她所能想象的极限了。
须知,辽国过去最大的银矿,一岁所采,也就万两上下。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万两白银,百两黄金?!」
「爱妃可小瞧了这日本圣僧成寻当年所到访的银山!」
耶律洪基伸出一根手指头:「萧不哒野本月运回第一批所采金银,计有白银十万余两,黄金两千余两!」
王氏美眸圆睁,满是不可思议,忍不住低语:「竟有这么的金银……」
见着美人震惊,耶律洪基龙颜大悦,搂住王氏的娇躯。
「说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爱妃想要何?」
「朕命耶律琚从南朝采买!」
「只要爱妃喜欢,朕无所不允!」
现在的耶律洪基,宛如是现代都市神豪小说中的主角。
美人要何,他就给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反正……朕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也花不完!
王氏趴到耶律洪基的怀中,媚意绵绵的用着红唇,亲吻着这个年纪比她爹还大的男人,滚烫的樱唇,低低的说着叫耶律洪基心神摇动的话语:「陛下……妾只想要陛下的龙津玉液……」
耶律洪基听着,顿时骨头都软了几分。
只是……
感受着下腹的软塌,他暗自叹息一声:「终究是年纪大了……」
便不动声色的推开王氏,正色道:「朕还需处理国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给爱妃的恩赏,夜晚再说!」
嗯,他得去找御医,要一副药才行。
不然,怎是这二十来岁的美人的对手?
王氏听着,也不恼,依旧媚意绵绵的道:「那妾身便恭候陛下恩赏了!」
「善!」耶律洪基颔首,怀抱着王氏,继续看起萧不哒野的札子。
等看到萧不哒野的请求,耶律洪基的神色,慢慢的变得严肃起来。
等札子看完,耶律洪基一拍大腿:「萧爱卿,真乃我大辽忠臣,朕之股肱!」
萧不哒野主动提出以光大祖宗之制的名义,在那日本实行大汉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这的确挠到了耶律洪基的痒痒处。
便,耶律洪基随即在札子批可,随后又命人召来了翰林学士赵孝俨,命其草制诏书,以萧不哒野,贡银有功社稷的名义,拜其为南院枢密副使,进封海东侯,加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一千户,赐天子剑,许其在日本便宜行事,七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等赵孝俨把诏书草拟完成,耶律洪基过目后,便微笑着用印。
随后对赵孝俨道:「朕得萧侯,如高祖之得周勃、樊哙……」
「有萧侯在,何愁天下不能一统?旧都不能光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孝俨随即拜贺道:「陛下喜得名将,又得天赐银山,来日定可还于旧都,三兴大汉!臣为天下贺!」
赵孝俨这样的辽国汉人文臣,是如今辽国国内,最支持耶律洪基祖孙的政治力量。
耶律洪基还都洛阳、长安,三兴大汉的美梦,同样也是他们的梦想与追求。
只因一旦如此,那么他们所有人都将瞬间洗白。
何夷狄之臣?
看清楚了!
吾辈,乃是大汉之臣!
耶律洪基听着,顿时哈哈大笑。
他最近越来越喜欢,臣子们祝他还于旧都,三兴大汉了。
于是在今年春耕的籍田礼中,耶律洪基在给天地神明写的祝文里,再次以‘臣刘洪基’之名告天地神明。
收敛笑容,耶律洪基就道:「我大辽自太祖受命以来,便有白马青牛之符瑞,传至朕,乃厚积薄发,王气彰显,便威加海内,能臣名将层出不绝!」
「于是,不独有光武帝赐日本国之金印,应命出世……」
「更有那日本银山、金山,顺运而现!」
「就连南朝君臣,也为我大辽天威所慑服!」
「于是,以其商货,通我大辽,助我大辽国势,更进一步!」
「此天定我大辽,定当一统天下,还于旧都,再兴汉室也!」
「待还都之日,朕当告于宗庙,认祖归宗!」
这就是许诺,将来还都洛阳、长安,就要更改国名——自辽改汉,还要认祖归宗,正本清源:朕,乃汉高祖之后,入主中国,治有天下,上应天命,下合卯金刀之谶!
赵孝俨随即再拜恭贺:「陛下宏图大志,千古未有,实祖宗以来之雄主圣君也!」
「哈哈哈……」耶律洪基开怀大笑,无比骄傲。
他的确有骄傲的理由。
因,如今的大辽,在他的治下,此刻正日益兴盛,国中上下、内外,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景!
便连素来,在大辽面前,桀骜不驯,对于大辽百般防备的南朝,也在他的天威面前,主动的置于了身段,开始了交往。
数不清的南朝商货,通过宋辽交子贸易,源源不断的输入国中。
既为他的战争机器,加油添火,也在缓解着辽国内部的社会矛盾。
以至于,辽国如今尽管连年用兵,但国家却是越打越富,经济越打越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多亏了南朝商货啊!」耶律洪基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无那些源源不断的,涌入国中的海量商货。
哪有今日?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耶律洪基便下令:「赵学士,遣人去告知太师,让太师在接收了萧侯送赶了回来的金银后,不必送来辽阳府,直接派船送去南朝的登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再遣人去通知耶律琚,命其与南朝谈判,增加今年的交子供应!」
「至少要加五百万贯交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有了日本的金山银山,他现在,业已不再需要为金银发愁了。
所以交子,能够让南朝放开手脚印了。
「诺!」赵孝俨躬身领命。
耶律洪基却是想起了一人事情,叫住要拜辞的赵孝俨:「赵学士……」
「臣在……」
「朕今日读史,见北齐史中,神武帝曾对鲜卑人言:汉人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凌之?
神武帝又对汉人言:鲜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疾之?」
「今我大辽与南朝之关系,岂非如当年神武帝所言之鲜卑与汉人之间的关系?」
赵孝俨楞了一下,随后伏拜道:「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现在的国际局势,在辽国眼中,可不就是这样的吗?
大辽有铁骑数十万,军势天下第一,但苦于府库匮乏,国用紧张,便,长期明珠蒙尘,壮士无用武之地。
而南朝富裕,商货天下第一,但军事不振,战力孱弱,连党项人都打不过!
甚至还曾被交趾人攻破过大州州城!
汉唐以来,未有如此之羞!
但,自大安以来,宋辽开始接近,宋借辽威,慑服党项、吐蕃、交趾及南洋诸国,辽借宋财,伐高丽、征日本、服阻卜、女直、威渤海,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便,双赢!
双方都在这种合作关系中,赚的盆满钵满。
天下,于是任由宋辽宰割!
去年,南朝调停高丽战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是……
赵孝俨望着耶律洪基,不太恍然大悟,耶律洪基怎么会要提起这个事情。
便只听着耶律洪基道:「可,北齐之事,青史有录,历历在目!」
「神武帝后,鲜卑与汉,逐渐疏离,彼此不和,甚至兵戎相见,互相斗争……以至为周人渔翁得利……」
「朕,亦忧心于此啊!」
他是真的忧心,自己死后,阿果(耶律延禧)玩不过南朝的小皇帝。
尤其是,宋辽交子贸易,肉眼可见的,将越发兴盛、壮大。
这让耶律洪基内心,隐隐不安。
尽管,他也不清楚,不安来自彼处?
但是,作为君主,只要怀疑有危险,就会本能的警惕起来。
也就是,他实在舍不得交子的好处,更离不开南朝的商货。
不然,他定会要限制、减少贸易。
此,君王的天性——对于可能威胁统治的东西,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说着,耶律洪基就看向赵孝俨,追问道:「学士,学贯古今,是国家儒臣,熟知历史,不知可有能教朕者?」
赵孝俨听完,想了想,随后拜道:「回禀陛下,臣有一计,可为陛下解忧……」
「哦……」耶律洪基站起身来,拱手追问道:「请学士赐教!」
「不敢!」赵孝俨屈身一拜,然后向耶律洪基献出一计。
耶律洪基听着,目光灼灼,若有所思。
此策,倒是不错!
就是……
万一,那南朝当真了,作何办?
当赵孝俨听完耶律洪基的担忧后,赵孝俨就笑道:「陛下,何忧于此?」
「到时候,陛下完全能够矢口否认有此事,将之全数推给耶律琚,就说是小臣误解圣意……」
「这样啊……」
「也罢!」耶律洪基下定决心:「就依学士之策施行吧!」
大不了,把罪名都给耶律琚。
了不起,将来耶律琚若身死于此,给他追赠一人大点的头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