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太子（2）

第39章 太子（2）

群臣既签押已毕，便又一次分列两班，集体持芴而奏：「臣等敢奏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

「臣等今日，尚有国事，欲陈两位殿下之前……」

此时，帷幕之中，向皇后已经在后殿之中，换上了皇后舆服。

皇后舆服和皇太后舆服，大体上相差无几，只在具体形制和规格上，略减皇太后舆服五分之一。

依旧是两博鬓，依然是四龙九凤冠。

此时，两后并坐于福宁殿内东、西两侧，在空间上，向皇后的位子，比高太后的位子，稍微靠后了半步。

而赵煦则站在了向皇后身旁。

这是他争取来的——本来，他应该是被人抱着，放到帷幕旁。

就和他上上辈子那样。

随后再被人抱着，放到宰臣面前，去接受宰臣礼拜和道贺。

但现在，赵煦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功的站到了向皇后身旁——很简单，发挥小孩子的特色就能够了。

只要他一直跟着向皇后走，就没有人能将他和向皇后分开。

而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没有干涉他的行为。

高太后是不愿，向皇后则是欢喜都来不及！

听着宰臣们的话，帷幕之中，高太后看了一眼向皇后，随后就追问道：「诸位髃臣，还有何事？」

便听群臣奏道：「去岁之时，三省曾同奉陛下旨意：皇子延安郡王当明春出阁！」

「今，皇子延安郡王既移殿御前，臣等又闻，市井有言：皇子延安郡王纯孝、笃礼、好学，可堪社稷！」

「臣等惶恐，敢奏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宜当皂建太子，以系天下！」

帷幕内，高太后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向皇后：「皇后以为呢？」

「新妇全听娘娘慈旨！」向皇后起身，头上沉重的凤冠摇动着，盈盈一礼，无数珠饰摇晃。

「既如此……」高太后沉声出声道：「便请诸位髃臣，上札子于御前，待皇帝批示！」

于是，高太后身旁的内臣粱惟简，奉高太后旨意，出了帷幕，到了殿中，取来了群臣签押的札子。

整个过程，赵煦只是站在向皇后身旁，静静的看着。

看着这和他上上辈子所见的完全不同的殿中气氛和人物。

他微微扭头，注意到了在御榻上，紧闭着双目的父皇。

他的母亲朱德妃不在，国婆婆也不在这个地方。

同样的，雍王赵颢也不在这个地方。

他不必再目睹，赵颢那声嘶力竭的攀扯着帷幕的样子。

也就不必再要嘉王赵覠，将赵颢从这里拖出去。

便，赵煦微微握着自己的手。

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他努力的结果。

……

群臣的札子，先被送到了高太后面前。

高太后看完，吩咐粱惟简：「送去给皇后过目！」

现在，皇帝依然昏睡。

皇后能够代表皇帝，过目群臣所请。

当然，最终，还是需要皇帝点头首肯。

最重要的是：高太后已经知道，从现在开始，皇六子延安郡王就成为了天下的新主人了。

而如何教育他，如何让他走上正轨，如何让他行正道。

就成为了高太后，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她业已明白，皇子是极聪明的。

《春秋》之义，哪怕是她这个大人，尚且难以读通，尚且难以阐发其中要义。

但皇子却业已能够对《春秋》的经义，发表些许看法和意见。

屡屡阐发‘仁圣’之问，屡屡提出‘聪哲’之见。

于是，连翰林学士曾布，也在她面前夸赞说：皇子聪俊仁圣，自古罕见，臣窃见皇子文字，虽汉明少时不过如此……」

高太后读过史书，自然知道，曾布所指的汉明是谁？

那可是史书上的千古名君！

开一代文治之先河，垂为百世之君。

其在位时，轻徭薄赋，抚恤百姓，安定天下，四夷宾服。

恰好，史书记载，汉明帝十岁通春秋！

如今，皇子虚岁十岁，亦能通春秋！

这让高太后的内心，不由得升起期望来。

章献明肃抚养仁庙珠玉在前，而仁庙为政，高太后是亲眼所见的。

真太平官家，社稷主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若她也能培养出一位大宋明帝，百年之后，到了永厚陵里，见先帝于九泉之下，亦能无愧！

故而，如今的高太后，开始非常注重，她在赵煦面前的作为和表现出来的态度。

这是曾布的建议。

「皇子年幼，笃礼恭孝，实天下幸事也！娘娘垂为皇子太母，臣窃以为，更当以身作则，为皇子榜样！」

「诗云：雍雍在宫，肃肃在庙！」

「圣人之意，尽在其中矣！」

曾布的话，彻底说进了高太后心中。

便，当时，高太后就命人赐给曾布一块玉牌。

心里面那点对曾布的意见，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她本想着，看也不看那札子，直接让人送还回去。

向皇后却是有些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对高太后谢道：「新妇一切皆唯娘娘慈旨是从！」

可抬头注意到了那正眼巴巴的望着她，可怜、委屈的孩子。

向皇后顿时心中一软。

终究是代替了这个孩子，看了一下那札子的内容。

很简单，很干净的文字。

而宰执签押的花字，也都是规规矩矩，没有任何错漏。

正是如此，没有留下任何空隙和可供人利用的地方。

向皇后放下心来，便命人将札子，送归高太后处。

高太后自然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她也没有多想，更不愿意去多想，也不能够多想——向皇后如今可不仅仅是皇后！

她还是皇子、以后的太子、将来的天子的嫡母！

不是有名无实的嫡母。

而是实实在在的，得到了皇子孝笃、亲昵，也得到了德妃朱氏当面亲口交托皇后抚养、教育和照顾的嫡母！

自古以来，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皇子的地位，因向皇后而拔高。

而向皇后的地位，则将同样因为皇子变成太子、天子而不断拔高。

便，高太后接过粱惟简递赶了回来的札子，随后对帷幕外的宰臣们说道：「老身与皇后，业已大体赞同诸位髃臣的奏请，只待官家醒转，便着人报与官家！」

「在官家未醒之前，还需请诸位髃臣，仿治平故事，留宿于此！」

帷幕外的群臣，当即集体持芴而拜：「臣等同奉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旨意！」

便一人个如同木头一样，笔直的矗立在殿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高太后见了，连忙吩咐粱惟简：「且去命人，给诸位髃臣赐座！」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君前做事，自当有坐。

群臣纷纷称谢，随后按着班次，分作东西两府，各自持芴敬坐。

自然，高太后也不会让他们安坐。

便，对帷幕外的群臣道：「却是要叫诸位髃臣清楚，皇子延安郡王，不仅纯孝笃礼，自皇帝服药后，便日抄佛经两卷，日送福宁殿中，为皇帝祈福，兼为老身、皇后、德妃祈祷！」

「更是好学精俊，不止读通《论语》、《孝经》，甚明圣人之义，更求学于老身之处，老身尝命有司以《春秋》付之，不意皇子聪俊至极，不止尝读《春秋》圣人微言大义，犹能阐发仁圣聪哲之言！」

「老身尝以皇子之言，付学士院曾学士，学士观之，赞曰：皇子聪俊仁圣，自古罕见，臣窃见皇子文字，虽汉明少时只不过如此！」

「老身妇孺之辈，不明圣人经义，然则皇子所为，却是需要告知诸位髃臣！」

说着，高太后就命人，将赵煦这些日子来，抄写的佛经，一卷卷的从御前取来，送去与帷幕外的宰臣传阅。

又命人去庆宁宫里，取来赵煦所献春秋经义文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宰执群臣，先是传阅了赵煦所抄佛经。

因为赵煦这些天，每天都献佛经两卷于御前。

是以，群臣得以人手分得一份还要多。

大家各自拿着经书，望着那一行行端正的馆阁楷书，每个人都是赞叹连连。

王珪的幞头下，汗如雨注。

他已经不敢想，他那日昏了头做的蠢事，若是被人知道，会是个何下场了？

便是都堂上的那一句失语，恐怕也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皇子纯孝笃礼好学如此，你王珪身为左相，竟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往轻里说，也是一个枣膏昏钝、尸位素餐的评价。

若是上纲上线，一人阴持两端、不顾大义的帽子，就能扣到他脑袋上。

司马君实和文宽夫，肯定会拿他做文章。

邵伯温说不定，会给他编排出一堆的丑事。

王珪听着，群臣在他左右的称颂声和赞叹声。

内心的惶恐与忐忑不禁又重了一分。

好在，此物时候高太后命人来给群臣赐茶。

王珪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一口热茶汤下肚，他紧绷的心情，终究放松了一分。

可没有多久，从庆宁宫取来的皇子经义圈注和文字，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市井传说是真的！

看着那经书之上，和佛经上相同笔迹的小楷。

尤其是，皇子在郑伯克段于鄢那一段旁，以纸条所贴，阐发的仁圣之见，聪哲之问，就像一道道雷击，打向王珪。

王珪的身体，顿时摇摇欲坠。

一个踉跄，他竟跌坐在了木墩上。

左右内臣，连忙上前，前去查看。

就连帷幕之中的高太后与向皇后也被惊动，纷纷追问道：「究竟何事？」

当听到是左相郇国公王珪不小心跌坐到了木墩上。

高太后和向皇后，当即关切的慰问了王珪，更命了国医去给王珪察看身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左相，乃是髃臣之首，官家肱骨，自然要给体面，也定要体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业已察觉到了些许不太对劲的地方。

王珪是三朝老臣！更在国朝大臣之中素以知礼明礼著名！

治平年间，濮议之争，王珪就是皇伯派的领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个如此知礼著称的大臣，作何就会在殿前失仪了？

不管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在心里有了想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只是，如今最紧要的是立储，是待皇帝醒来。

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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