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太子（3）

第40章 太子（3）

许是帷幕外群臣的声线，吵醒了昏睡的官家，或许是服下的汤药终于生效，让大脑日益失血的官家，终究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总之……

他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一贯侍奉在他病榻前的乳母安仁保佑夫人，立刻就欢喜的顿首：「官家醒矣！」

便，整个帷幕，都被惊动。

高太后、向皇后，次第起身，来到御前查问龙体。

赵煦也跟着向皇后，到了他父皇的御榻前。

赵煦因而得以在今生从未有过的见到他的父皇，如今的模样。

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曾经随便一瞪，都能叫朝臣胆寒的眼睛，现在业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是静静的望着，围拢过来的太后、皇后。

也只在注意到赵煦的模样时，才稍微有了一点光彩。

「父皇！」赵煦这次不用向皇后来教了。

他扑通一声，就跪到了自己父皇御前。

眼眶里的泪水，夺路而出，大滴大滴的流出来。

「儿恭祈神佛，愿父皇早日康复！」

……

赵顼睁着双眸，看着他的母后，他的皇后，出现在他身旁。

母后和皇后，身上穿着的舆服，让他瞬间明白过来，现在是个何局面了。

「父皇！」

「儿恭祈神佛，愿父皇早日康复！」

耳畔，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是六哥！

赵顼激动起来，他努力的想要转动头，好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儿子。

他最担心，也最记挂的儿子。

可他的中枢神经系统，却业已半瘫痪了，卧床近月，身体更是虚弱的厉害，业已没有多少力气来控制脖子。

他只能啊啊的发出不明的声线。

「皇后，将官家扶起来……」高太后哭了一声，就对向皇后吩咐：「让官家好好看看六哥吧！」

向皇后上前，将自己的丈夫，从病榻上扶将起来。

卧床近月的皇帝，如今身体已经瘦的厉害了。

几乎就像是一具已经枯槁的干尸，向皇后哭着，将自己的丈夫扶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怀中。

赵顼靠在向皇后的怀里，他的眼睛努力的转头看向御前跪着的那个孩子。

他的儿子！

向皇后的手，微微抚摸着他的额头。

「官家，六哥今日移殿了！」向皇后一面流泪，一面将事情告诉他。

赵煦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一下头。

为君一十九载，他自然知道，移殿代表何？

年幼的皇子，移殿御前，只能是宰臣的请求。

这说明，他的宰臣们，业已统一了意见，也形成了共力。

「蔡持正终不负朕托付！」他在心中想着。

「六哥！」向皇后出声道：「到御前来，好好看看你父皇！」

赵顼随即澎湃起来。

他努力的打起精神，睁着双眸。

他要好好的再看看他的儿子。

他的继承人！

……

赵煦跪着爬到了他父皇的御前。

随后他抬起头，和自己父皇那双业已完全失去了往日神采的双眸对视着。

不是景灵宫中供奉的，毫无生机的冷冰冰的御容画像。

对赵煦来说，这是时隔二十五年后，又一次和自己的父皇相见对视。

也不是现代网络上的电子图片。

是依然活着的父皇。

是依然在记挂着他，也依旧在忧心他的父皇。

所以，此刻的赵煦的痛哭流涕，是真实的，也是发自肺腑的赤子之心。

「父皇，儿在这个地方！」赵煦流着眼泪，就重重的磕头下去。

此时此刻，数不清的想法，在赵煦脑子里跳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些上上辈子的记忆，那些在现代的所见所闻所知，互相交织着。

「儿不孝，不能侍奉父皇汤药……」赵煦哭着再次顿首。

是的，他是个不孝子！

上上辈子的他，寿元太短了！更没有留下儿子继承基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何况是帝王之家？

何况祖宗基业，所托非人？

所以……

「父皇，儿这一生，一定给您生不少不少皇孙！」

「一定不叫我家基业，落入他人之手！」

赵煦在心中说着。

是的。

在赵煦的心中，赵佶也好，赵似也罢，都是外人，嘴上喊一句：皇弟，但心里面却从未将他们视作亲近的兄弟，更不要说是什么能够托付社稷国家的继承人了！

是以，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即使赵似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也被他疏远。

在向皇后怀中，听着自己儿子的哭声，也望着那孩子的模样。

赵佶能够和他关系亲密，仅仅是只因同情加上赵佶不可能威胁到皇位。

赵顼眼眶之中，一滴热泪终究滑落。

他勉力将眼神看向自己的母后，眼神中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高太后当然恍然大悟自己的儿子，想要说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高太后流着眼泪，低声告诉他：「皇帝你放心！为娘业已下了旨意，从今日起，雍王、嘉王无诏不得入福宁殿半步！」

「待到下个月，雍王、嘉王都将搬出禁中，至亲贤宅居住！」

赵顼感激的对高太后点点头。

他最忧心的事情，得到了高太后的保证。

向皇后就在旁边，他的儿子也在面前听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终于能够放心了！

便，他啊啊了一声，眼神向外撇去。

在昏睡时，他曾听到宰臣的声线。

所以，他清楚，宰臣们现在就在这福宁殿内。

高太后和向皇后见了，都流着眼泪，对着左右出声道：「官家要见髃臣，去叫诸位髃臣，进到禁中，到御前拜谒天子！」

又吩咐左右，在她们和皇帝御榻之前的地方升起帷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礼法！

便向皇后轻轻的置于自己的丈夫的身体，和高太后流着眼泪，退到了御榻之后，那升起的帷幕里。

此时，得到了许可的宰执大臣们，方才在粱惟简的引领下，分作两班，持芴到了御前。

群臣就和过去每一天，到御前问安一样，持芴敬拜，匍匐而起，再拜，再起。

礼拜结束，左相王珪和右相蔡确，持芴说道：「臣等冒死斗胆，乞于御前，探视圣容！」

赵顼在御榻上点点头。

两个宰相率着群臣，持芴上前，转头看向御榻上的官家。

昔日说一不二，乾坤独断，甚至别出心裁的发明了让‘宰相交罚款’来驾驭群臣的手段的官家。

如今，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再无半点人君模样，再无半分威严可言。

群臣心中，都是百般滋味，繁杂不一。

尤其是蔡确和章惇，都是忍不住掉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们两个皆是官家一手拔擢任用的大臣！

特别是章惇，若无这位官家拔擢、信任，以他的年纪、资历，此刻撑死也不过能在一州之地站稳脚步。

何来开拓梅山，兵不血刃，拓土千里，收复蛮族，广播王化于荆湖的功业？

可，不管群臣心思如何。

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韩琦、文彦博，业已打好样在彼处了！

何况，皇子就跪在御前，就在彼处看着呢！

便，群臣持芴而前，躬身长拜，纷纷道：「臣等昧死，敢奏陛下：三代以来，欲成千岁之业，建嗣必子！此汉所以抚四海也！」

「今陛下卧疾，未能御殿，臣等惶恐，请皂建太子，以系天下！」

躺在御榻上的赵顼，听着群臣的进奏，心中叹息一声。

他虽然很不舍，也很不情愿。

然而……他清楚的，是时候了！

于是微微颔首。

一直侍奉在御前的官家乳母安仁保佑夫人，立刻说道：「圣意已允了！」

群臣于是持芴再拜：「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便命人，将已经写好、签押好的省札，送到了御前，给官家御览。

群臣则又一次进奏：「皇六子延安郡王，陛下长子，皇后嫡子，身荷天下之望，且具孝子之行，好学而笃礼，精俊而聪哲，皇太后命大宗正及嗣濮王，恭以皇子请卦于祖宗之前，皆奏曰：祖宗神灵之意，亦属皇六子延安郡王！」

「臣等斗胆，请陛下立皇六子延安郡王为皇太子，以俟陛下康复！」

赵顼听着群臣的话，随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跪在他面前，一贯在哭泣的孩子，又看着被送他面前的，业已写好的省札，省札上的文字以及全体的宰执大臣的花押，清晰可见。

虽然他心中有着疑虑。

六哥什么时候变成皇后嫡子了——礼法上的确如此，可实际操纵却不是一回事！

但他最终选择了忽略。

他现在的状况，业已容不得他费神多想了，便再次点头。

安仁保佑夫人见到官家点头，又一次对群臣道：「圣意也业已允了！」

群臣纷纷长吁一口气，全体持芴，长身而拜，匍匐而道：「臣等唯乞陛下圣躬万福，早日康复御殿视事！死罪！死罪！」

然后群臣就霍然起身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而他们的精神状态，在这一刻，全然变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看向跪在御前的皇子。

他们眼中迸发出了全新的异样神采。

储位已定，是该明确君臣大义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便，纷纷面朝帷幕中的皇太后、皇后，再拜请道：「臣等不胜惶恐，伏请殿中御前，拜谒皇太子殿下！」

帷幕之中的高太后，点头出声道：「髃臣之请，甚合老身之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跪在自己父皇御前的赵煦，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皇，生他养他教他爱他保护他的父亲，眼中热泪不停流下。

向皇后也道：「祖宗制度，的确如此，请诸位髃臣，依治平故事，御前拜贺皇太子！」

赵煦清楚的。

从此刻开始，他的父皇，残留生命之中，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属性，也被剥离了。

注：元丰年间，神宗对朝政的控制，达到了极点，宰相做错了事情，都要乖乖的去殿中交罚款，这个事情被人非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