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救苦殿

廖婆望着道士，发出干涩的嬉笑声，笑容里似乎藏着无数的深意，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反过头出声道：「好好好，赏瞎老婆子碗水喝吧。」

道士见此，也不好再拒绝，慢慢的闪开身子，挪出一个容人走的空，婆婆没有离我，而是挪着碎步走到院内。

我在后面抬起头看看道士，心一横，反正也到这一步了，我也不可能回去，进！

婆婆的双眸在白天基本也看不清何，而此刻，婆婆的目光却直直的投在了大罗宝殿的方向，望着大罗宝殿内的三清像，皱了皱鼻子，她说道：「好生旺盛的香火啊。」

道士在旁边没有说话，而是等着婆婆的下一句，婆婆迎着阳光，挪挪身子，说道：「这面是救苦殿吧。」

道士微微的「嗯」了一声。

「救苦殿供的是哪位神仙啊？」婆婆继续发问。

「上清灵宝天尊。」道士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回答

「救苦殿的香火更旺盛一些吧？」婆婆依然面无表情的发问。

道士已经被婆婆的问题绕蒙了，出声道：「廖婆子啊，你说你也不是道士，你问这么多干嘛啊？」

婆婆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出声道：「上清灵宝天尊，是吧，灵宝天尊，啧啧，不灵啊。」

道士的面上有些绷不住了，带着不悦的出声道：「道家福地，岂容你如此亵渎？别仗着我们的关系，就胡说八道。」

婆婆像是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走吧，水还没喝呢。」

道士一言未发，回身前面带路，我和婆婆在后面跟着，一路走到客房，客房正对面挂着一幅看不懂的画。道士落在主座，我和婆婆坐在客位，道士吩咐小道童泡些新茶，却被婆婆喝止。

婆婆说道：「你们文化人那套繁文缛节，我山野婆子吃不惯，一碗井水就好。」

听完，婆婆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没有继续坚持。

道士则继续坚持的出声道：「这是我们礼客最基本的待遇，廖婆切勿推辞。」

不一会，一碗清茶带着袅袅茶气迎面而来，婆婆只是闻了一下，便放在一旁。

道士问道：「走了一天了，茶也来了，作何还不喝了呢？」

廖婆抬起眼皮，用浑浊的眼珠盯着道士，出声道：「作何？我抓紧喝，喝完抓紧走？是这样吗？」

道士长长的呼了口气，像是隐忍着心中的不快，说道：「你从今日来了，说话就一贯夹枪带棒，我作何就惹着你了？」

廖婆哈哈的笑了起来，说道：「修道之人如此易怒，这不好吧？」

一时间，道士也被噎的说不出话。

婆婆霍然起身来，背对着道士，继续说着：「你说我说话夹枪带棒？呵呵，你真是欺我婆子眼瞎啊！我到了你金銮殿的大门，你脸上的表情比吃屎都难看，你把我当什么？你是不是觉着我看不见你的表情？你放心，我眼瞎，心可灵着呢！」

道士又一次被噎的够呛，也没有和婆婆继续争辩。

婆婆似乎感觉到了道士情绪的波动，继续说道：「想必我这次来，你也清楚是怎么会吧？」

道士抬头目光犀利的看看我，看的我心一惊，此刻我觉着自己像是个丧门星，被人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意要。

转瞬间，道士的目光恢复刚才的平和，清了下嗓子，说道：「知道，但是不行。」

廖婆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挪着碎步走到进门前看到的那副画，伸出干枯的手，在上面摸了起来，干枯的手掌在画上发出「唰唰」的声线。

道士又一次喝止，出声道：「你到底要干嘛啊？这是神像，你不能这么亵渎。」

婆婆依旧在摩挲，出声道：「神像？你心中有神像吗？」

道士强行稳住心神，看看微微抽动的鼻翼，我清楚，道士一贯在压着火，而婆婆似乎并不打算放过道士。

婆婆忽然若有所思的说道：「你这画，画的是朝元图吧？」

「你要清楚是啥，你就别摸了。」道士不耐烦的出声道。

婆婆毫无征兆的拉起我的手，出声道：「听见了吧？这叫朝元图，上面画的是救苦爷，救苦爷爷，不救苦啊。」

说完，婆婆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强硬的问道：「你修道多少年了？」

「小半辈子。」

「你做掌门多少年了？」

「十二年」

婆婆不冷不热的哦了一声，说道：「十二年，整好一纪。」

不等道士反应，婆婆又像连珠炮一样开始发问。

「神像在哪？」

道士被婆婆一系列的问题问的一脸懵，说道：「神像？不在你面前么？」

婆婆哈哈的大笑，嬉笑声中像是有着无尽的嘲笑，回身厉声出声道：「放他妈屁！枉你修行半生，神像皆是泥土塑，真神应藏心底间，心中无神，你香火再盛也是个壳子，我且问你，这孩子当初是不是你救的？」

道士面色涨红的点点头。

婆婆说道：「好，你认就行，当初你救了他，后来送到我这了，我今天又把人送回来，你不清楚为啥吗？」

道士此刻也压不住火了，大声的出声道：「我送到你那，不是为了救他吗？你和东北五仙算是世交，看在你面子上，作何不也救他一命？你在这质问我心里有没有神？我怎么没有！」

婆婆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一字一顿的说：「黄家把我法破了。」

道士有些发呆，婆婆也没理他，而是自顾自的把黄家破法的过程学了一遍。

半晌过去，道士出声道：「你的面子也不给了，这因果太深了，你可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因果这事，你我都不好插手。」

婆婆平稳的出声道：「我大老远的过来，是听你废话来了？你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

道士思索了一下，出声道：「那你想作何办。」

「我保不了他了，剩下的事，还得你来。」婆婆的表情有些动容。

「当初我要是能救他，我何必送到你那？我管不了！」道士从一开始就被婆婆掐着嗓子眼唠嗑，此刻终究暴涌了。

婆婆的身手忽然出奇的矫健，一伸手，拽住道士的道袍，直接薅到客房大门处，指着牌子上的对联，厉声出声道，你给我念念，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东极慈尊放祥光而接引，南丹真老指云路以超生。」道士嗡动着嘴唇，轻声的出声道。

婆婆一把搡开道士，说道：「我以为你入门学的东西都忘了呢。」

道士整理一下褶皱的衣领，不耐烦的出声道：「我就是忘了我是谁，我也不能忘了我是干啥的，你少在那拿话磕碜我。」

婆婆接着说道：「死去的黄家，算不算冤魂？」

「算。」

婆婆指了指我，说道：「他爹，他爷爷，算不算冤魂？」

「算。」

婆婆此刻的愤怒已经快爆表了，出声道：「你到处挂着灵宝天尊，灵宝天尊是不是渡冤魂的？」

「是！」

「灵宝天尊不渡冤魂，你还灵个屁？」婆婆一番话让道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力的点点头。

婆婆的情绪越发激烈，出声道：「你还清楚你道家理应干啥啊？山大门处的时候，你像看屎一样望着我们，这就是你的道心吗！」

道士像是放弃了所有想法，点点头，出声道：「你也别在这发疯了，一把年纪了，别给自己气个好歹的，他和黄家是因果，我和他又何尝不是呢？我答应你，用我毕生修为，也会护他个周全。」

婆婆耗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等这句话呢，点点头，出声道：「我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无量天尊。」

一声冗长的道号声，像是是道士沉重的回应。

道士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出声道：「你我命里有缘，留在这个地方可以，但是，你必须听我的，我这个地方有戒律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