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谦清早伴着鸡鸣声儿回的府,穿一身崭新的官服。中间隔了大半个月,从东厂的大牢里出来,虽说自己个儿清楚只是陛下的一场戏,可如今注意到了这样好的日头,却还是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从轿中出来,已经到了盛国公府的大门。
他往前看,却瞧自己的妻带着一双女儿,正望着自己。
「赶了回来了,回来就好。」心里头有一肚子想说的话,可看着他,芸娘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盛谦自然知道自己出事那段时间此物女人有多难,如今只想抱着安慰她,可毕竟是在外头,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没事了。」
旁边盛明珠牵着灵珠,好容易脸放晴,又望着她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忙道,「这大冬天,外头这么冷,爹娘,咱们进屋吧。黄妈妈业已准备好了柚子叶,要给爹爹洗个澡去去晦气呢。」
黄妈妈也在一旁的道,「对啊老爷,快进屋吧。这去了牢房,那种地方晦气阴气重,总要洗一洗的。」
盛谦笑着点头,又跟着妻女一块入门。里头倪珍儿等着,瞧见盛谦了,脸上便微起了笑容,冲他俯身,「三爷好,老太太听说您赶了回来了,让我过来知会一声。说今儿个夜里全家人一块吃顿饭,大过年的,还没吃过团圆饭。」
从他去并州时倪珍儿就业已是宋老太君身边伺候的人了,冲她微微点头,便又跟着妻女继续往回走。倪珍儿望着几人的背影,面上笑容散去,旁边阮氏跟前伺候的翠竹也在,「这三老爷现在回来了,还是陛下跟前当红的人,连王家都得退却一步,以后府里的风向还能和之前一样么?」
哪能一样,倪珍儿却没有直说,「左右咱们都是下人,好好伺候主子就行了。」
「倪珍儿姐你是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人,自然跟我不一样。」她这边儿要操心的事儿可多了,家里二小姐跟着大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之前三房老爷出了事儿,落井下石的事儿没少做,如今只怕人家三老爷赶了回来翻起旧账。
主子自然没什么大顾虑,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之前做过了多少事儿了只怕又被寻落回来。尤其那三小姐的性子,倪珍儿也清楚她担心什么,便回头望着,「你是大夫人跟前伺候的,找谁也找不到你这儿来,何况老太君还在。」
宋老太君一力扶着阮氏上位,有她在自然会一直保着阮氏。
——
屋里热气弥漫,盛谦泡过柚子叶澡,从里头出来,芸娘正伺候他穿衣,浴桶里头柚子叶飘满,「老爷,按理说我身为妇人,不该道家里长辈长短。可是事关明珠,这件事儿我却定要得告诉你——」
道长辈长短,盛谦心里清楚,他爹那样的性子懒得管他们的事儿,「可是老太君又说何了?」
感情这东西本就是相互的,盛谦能察觉出他这亲娘对自己没多大感情,有些时候便是想敬爱都敬爱不起来。芸娘替他整理好衣物,抬眼看着他,「老太君前些日子叫我过去,说是给明珠相看好了人家,是那刘家的公子。原本长辈说亲到没何,只是相看人家的是大夫人,老爷,你素来知道前事的,虽说那阮氏有些日子逢人是笑脸相迎,可是之前她做的那些事儿却让妾不敢信她?」
「刘家?」盛谦微微皱眉,他到稍微有些印象,「说的是哪个?」
「刘家的二公子。」
芸娘早就收整好了,跟着他一齐出门,又一路低语,「妾跟黄妈妈出去打听过,听人说是个年轻有为的。可囡囡那性子你也清楚,她说了不想嫁,我又怕老太君这边不太好说。」
说这番话出来芸娘也有些理不直气不壮,其实照道理家里长辈给小辈相看亲事没什么不对的。尤其是如今盛谦也安然无恙,世家大多如次,对于普通庶女出嫁妾室一直没有置噱的余地。
盛谦容色微微变了,家中妇人无从打听些隐秘的消息,他却偶然从同僚中闲话听起过。芸娘只是普通的妾室,打听不来这种消息很正常,可他不信宋老太君打探不出来,还要这样将亲孙女推进火坑么?
芸娘瞧他容色变了,顿时心中也有些忐忑,「老爷,可是不好说?」
盛谦回过神儿来,又垂头望着她,「你无需忐忑。囡囡是嫁是留,咱们是她爹娘,自然有说话的份儿」想到这里,便对着正托举着干净衣物在闺女大门处的金枝招手,「金枝,你过来了,有话要交代你。」
金枝小跑过来,冲着面前的老爷和姨娘行礼,盛谦道,「你去跟小姐说,一会儿让她不用去正房那里,同四小姐看会书。」
金枝有些讶然,只不过还是听从点头,很快又拿着盛明珠的衣物进了屋子。
「老太君让去的,明珠若不去恐怕会惹来她不喜。」
「本就不喜了,何故让小辈过去再受些不平。」盛谦其实之前还有许多委屈,尤其是他自己当了父亲之后,体会到为人父母的感觉,所以他怎么样也理解不到宋老太君对自己抱着如何的想法——如今却好像淡了一样。
她早业已放弃了自己此物儿子,早在她把宋晚筝嫁给他的时候。
宋老太君确实有些不喜,「不是说今儿个一家子都来么?作何不见三丫头和你那小女儿?」
阮氏坐在宋老太君一侧,心里直后悔。她只当三房就这样没落了,谁能不由得想到盛谦能活着从那吃人不眨眼的东厂大牢里头活着出来。
「这几日两个女儿为着我的事情都整日夜不能寐。好容易我回来了,刚才与她们说了会儿话,两人儿说话间便直打盹,瞧着都是异常困倦的模样。夜里这里又有歌舞盛宴,只怕她两一来满嘴的哈欠,扰了母亲的兴致。」
宋老太君面上微滞,她总觉着盛谦这番话有些夹枪带棒。只笑了笑,「却实是两个孝顺的。只不过姑娘家孝顺归孝顺,到了年纪还是要出去嫁人,你快是不惑之年,膝下却还未曾有子嗣,该着急了。」
盛谦没有说话,芸娘在一侧垂着头。
宋老太君招了招手,旁边倪珍儿便递上了帕子,她擦了擦手,又让一贯在厅中弹唱的乐女退下,「有些事儿想来你这姨奶奶应该都跟你说了,我是想着,最近盛国公府也出了不少事儿,连带你这儿也是这样,如今刚好趁着明珠的婚事冲一冲,也大办一场,省的旁人看咱们家笑话。凑巧今日她也没来,正好知会你一声儿。」
阮氏点了点头,又想那刘家公子的事极为私密,想来盛谦一人侍郎理应不会去了解一人普通公子哥儿房中事,便从翠竹手里拿过那册子,「三弟,你也可掌掌眼。」
盛谦却没有接过,「谢大嫂好意。只是明珠年岁不大,我还想多留她些日子。」
盛谦没说何,只是笑着看宋老太君。厅里头有许多灯都亮着,照理说何都看的一清二楚的,可宋老太君也不清楚是自己年龄的大了双眸开始变花,还是他变了,她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宋老太君眉头已然皱起,她是没不由得想到盛谦会直接回了她,「女大当嫁,也不小了。」
「内宅的事情,自然都是妇人做主,你若真还想多留她些时日,日后倒也无需去让她大伯娘带着她出去了。」
正当年龄的女儿家都会被家中主母带着参加各种贵人们举办的宴会,为着出去相看人家。芸娘一人妾自然不能出去别人府上,宋老太君这番话业已无异于威胁了。盛谦没看她,手里正端着被茶水,热气散在他脸上,表情有些不明朗。
宋老太君继续道,「再说庚帖已合,若你那女儿不嫁,便是悔婚,日后哪个富贵人家敢娶她。」
——
盛明珠窝在床榻上看画本,灵珠在一侧翻着史记,瞧了一眼她姐正看的本子。
「李公子拉过那孙家小姐,蓦然用力抱住她——」盛灵珠念着,盛明珠正看得入迷,猛地听见这么一声儿,连忙将那册子收拢在胸口,又看灵珠一双水灵灵的双眸望着自己,顿时气笑不得,「你念出来做什么?」
「先生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有时候看不恍然大悟的,读出来就什么都恍然大悟了。」说着探头探脑的,还要上去看。盛明珠读这些画本已经有些时日了,之前还与宋瑜分享过,都觉没什么,今儿猛地被自己亲妹妹念出来,浑身就不对味儿。
「那你该念的是你的史记,不是我这本。」
「为什么?」
没作何会,盛明珠心里念叨。此物先生的书她看了好几本了,后头还有好些香艳的描写,若真都让她念出来了被娘知道她半条腿儿还不都没了。一旁金枝听两人对话不由笑出声儿,过会儿又道,「三小姐,你快些收起来吧,一会儿老爷夫人该回来了。」
盛明珠看着窗外,夜色业已深的很了,却有一团白绒绒的东西突的从窗口跳了进来,直跃上她的前胸,爪子冰凉了的,盛明珠将它抱住,「一整日都不见个影儿,到夜晚了却赶了回来了」,她正要拍拍它猫脑袋,却见它一双碧汪汪的双眸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
顿时心头一阵软意,正要捏捏它耳朵,又发现它脖子上竟然系着一条红色的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