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道册 第四十五章 唱一曲诀别的诗

浓密呢山林深处，一只足有两人高的壮硕黑熊，身躯直立，虎视眈眈的望着跟前的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男人猫着身，用手将小男孩的嘴死死捂住，不让其发出一丝声音。

听说在丛林里遇到熊，最好的方法就是装死，这也是猎户父亲教给胡蛮儿的。

尽管是自己知道，此时不应该放声啼哭，但胡蛮儿还是忍不住落泪，身体颤如筛糠。

由于嘴巴被父亲捂住，胡蛮儿叫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直到大熊缓缓俯下身，做了个前扑状。

猎户清楚，自己与儿子，并没有骗过这头黑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胡蛮儿，回身就跑。

身后方黑熊扑空，拖着臃肿不堪的身子，极速追来。

「哇。」的一声，胡蛮儿这才哭出了声。

他是真的怕了，只因父亲说过，向熊这般的野兽，平时不会袭击人类，但一旦攻击，那便是不死不休。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和父亲不小心踏进了它的领地，惹的这头熊瞎子发怒。

猎户跑了很远，直到脚下无路，踩空。

然后直直的跌落悬崖，

胡蛮儿最后的记忆，便是父亲望着他的那笑脸，以及将他推向下方深潭的两手，之后便是不省人事。

胡蛮儿没死，猎户却死了。

当胡蛮儿在潭边睁开眼时，身旁多了个鬼灵精怪的猴子，父亲安静的躺在岸边的石头上，身下鲜红一片，血水染红了一旁的潭水。

胡蛮儿艰难的爬向父亲，每靠近一寸，心就会紧一寸。

「爹爹，你醒醒，你不要蛮儿了吗？」

胡蛮儿抓住了父亲的大手，手上仍有余温。

曾几何时，父亲便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告诉他。

「没有永相逢，只是短离别。」

胡蛮儿，放声大哭。

直到没有力气，直到睡去。

画面再转。

阳光，透过木窗上那巴掌大小的窟窿，照射在胡蛮儿的面上，胡蛮儿睁开双眸。

来财物吱吱叫着，自房梁上跳到了胡蛮儿的怀里。伸手在胡蛮儿的头顶胡乱的抓着。

胡蛮儿轻拍来钱那毛茸茸的脑袋。

「一会去趟镇上吧，把昨个儿砍赶了回来的柴，拿到刘老爷家换些米回来。总不能老去苏伯伯家蹭吃蹭喝。」

来财物乖巧的点点头。

自从父亲走后，胡蛮儿便一直过着这种靠人救济的日子，村里的婶子叔伯对他都是极好的。

因为父亲是个猎户，也算个手艺人，是以与那些常年耕种的农夫比，日子过的还算能够，有时候打到一些野味卖不掉，常常会分一些给乡亲们。

是以其他猎户将胡蛮儿救回来以后，乡亲们都愿意将他接到自己家中照扶。

只不过胡蛮儿不愿意，一人是只因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再一人便是不想给其他人当儿子。

众人见拗只不过这孩子，便也不再提及此时，但还是会时常给胡蛮儿送吃的送喝的，不至于让他饿死。

胡蛮儿也会经常到林中捡些木柴，拿到镇上与那些大户人家换些铜板或者米面何的。帮左邻右舍补贴些家用。

刚开始时婶子叔伯们还会告诉胡蛮儿不必如此可这样时间久了，众人也都习惯，默许了。

胡蛮儿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两枚铜子。

「若是刘老爷收了我的柴，再给我两枚，理应够换一斗米了。」

这样想着，胡蛮儿起身推开了那扇小风吹过，都会吱呀乱响的小门。

跟前的一幕，成为了胡蛮儿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梦魇。

隔壁王婶婶，趴在自家那低矮的土墙上，一动不动，身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双眸死死的盯着胡蛮儿家的木门，像是是想要趴过来告诉胡蛮儿快跑。

胡蛮儿疯了一样的从村头，跑至村尾，挨家挨户的查看。

每去一户，便期盼着下一户能有个生还者，哪怕是一条家犬，胡蛮儿都会存下那么一丝希望。

直到从最后一户人家出了来，胡蛮儿泪流满面。

村外的那片李子林，挺适合做坟，因为之前村里来过一人江湖术士，说那个地方风水好，可以兴旺子孙。

胡蛮儿挖完了最后一人土坑，擦了擦面上的尘土。

「还有子孙可以兴旺吗？」

尽管如此，胡蛮儿还是将村里所有人，以及土狗，都葬在了这片李子林，足足一百八十个坟包，柔弱的胡蛮儿，挖了好几日，挖到手被磨破，血肉模糊。

胡蛮儿对着所有的坟包，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胡蛮儿，在此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胡蛮儿静静的望着小时候的自己，仿佛自己就像一个旁观者，望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心上好似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一下一下的割着。

一步踏前，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小胡蛮儿的头，手却轻易的穿过小胡蛮儿的头颅。何都碰不到。

胡蛮儿低头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手。

一人黑影出现在了远处的屋脊之上，望着这个娇小却倔强的男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胡蛮儿似有察觉，猛然转头，却只是注意到了一人背影，看上去有些熟悉。

胡蛮儿纵身一跃，脚下接连踏空，人已经落在了方才那人站立的屋脊。

胡蛮儿焦急的四下寻找，身体都有些颤抖。

「他是谁？他去哪了？他是不是凶手？」

一股无名的怒火自胡蛮儿心头烧起，一头猛兽逐渐苏醒。

光阴长河旁，胡蛮儿盘膝而坐，双眸紧闭。

身体抖如筛糠，那股黑气又一次出现，覆盖住了胡蛮儿的半边身子，而不仅如此的半边，确是散发着庄严的金光。

道家说阴阳，佛祖讲善恶。

此时的胡蛮儿就像半魔，半佛，阴阳共存。

「咚。」

一下刺痛感，光阴长河中的胡蛮儿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黑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是胡蛮儿离真相最近的一次，胡蛮儿不想轻易放弃，胡蛮儿咬了咬牙，再一步踏出，想要去寻黑影。

「咚。」

更加剧烈的疼痛，使得胡蛮儿摔下了屋脊。

「又是那该死的魔丸。」

胡蛮儿站起身，不屈的抗衡着体内的疼痛。

可眼前的，一切景象，开始缓缓的扭曲，像是被什么抽离。

不多时，胡蛮儿跟前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一丝景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声声低吼，自胡蛮儿口中发出，好似那被困住的野兽。

胡蛮儿猛然睁开眼，面上出现了两种表情，一正，一邪。

山魁看见，刚才还好好的自家公子，又一次被这黑气缠身，表情痛苦不堪，焦急的在胡蛮儿身前来回踱步。

「啊。」

胡蛮儿双圈紧握，一道磅礴的真气，在胡蛮儿周身炸裂开来，将身边所有人，弹飞出去，以至于地面都出现了一块圆形的凹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胡蛮儿此时的力场，使得所有的过路小鬼，哪怕是黑白无常都为之颤抖。

更有胆小者，直接被吓的魂飞魄散。

地府深处，一人大髯汉子，猛然睁开了眼，汉子样貌及丑，豹头虎额，铁面环眼。怪异至极，但一双铜铃般的眸中却有着鹰的尖锐。

「公子。」

山魁爬起身，向胡蛮儿方向跑去。

「不要过来，离我远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一次胡蛮儿并未失去理智，胡蛮儿发现，依靠着体内的那道金光，自己竟隐约能够控制体内的那股黑气。

虽然还做不到为他所用，但至少可以让他保持清醒。

胡蛮儿摇摇晃晃的霍然起身身，扭头望向白无常。左脸的表情，邪恶，阴笑。右面苦涩，无可奈何。

「我要再品一品，这光阴长河。你觉着如何？」

白无常早已被胡蛮儿吓破了胆子。

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连摆手道。

「上仙使不得，使不得。」

胡蛮儿根本不管白无常所说何，一步踏进河中，将身子沉了下去。

许久，许久。

胡蛮儿浮出水面，缓步上岸。

黑气已然不见，胡蛮儿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半晌后，胡蛮儿徐徐走到白无常身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未何这一次没有看到过去？」

白无常渐渐地后退，离胡蛮儿远了一些。

「第一口，是过往，第二口是未来。」

胡蛮儿咧嘴一笑。轻拍白无常的肩头。

「我不信。」

山魁自身后方又一次挽住了胡蛮儿的胳膊，好奇道。

「公子，第二口，你看到了何？」

胡蛮儿摇摇头，脸色更白。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