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妤

江老爷子直到夜深时才风尘仆仆赶回家，虽然江老太太对他多有不满，然而看他从马车下来之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直接赶去看小孙女儿，嘴上的埋怨便少了不少。

「没何大碍，只是身子还很虚，这段时间让简简房里的人注意膳食清淡点，待会儿叫刘妈去书房拿了方子亲自煎药，每三天辰时一次，望着简简喝下去。」

江老爷子说完这些，神色轻松不少，倒不像是小孙女儿病好了值得宽慰，却仿佛像是免去了一桩祸事般看上去庆幸不已。

「时候不早了，让她休息，你也明天再来看她。」江老夫人依言出去了，临走的时候还仔细地瞧了瞧孙女儿，见她入睡的眉眼寂静恬然，这才放心走了了。

「还有一事，老头子，简简儿醒来也有半个时辰了，然而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这孩子是不是被魇着了，我看，次日叫明华寺的主持来看看——」

江老爷子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手里一边转着两个胡桃核，一面不屑地轻声哼道：「什么大事，你还记着那老秃驴，简简不过是暂时性受了刺激失语，我让刘妈煎的药便是要治她的失语。」

江老太太呵呵笑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在好几个儿媳妇面前时那种威严的样子，「老不修，你既然这么有把握，那便听你的······」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老爷子问。

「还不是那孽障，我江家好吃好喝供着他，他竟然谋害简简，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那雪下了一尺多厚，大人在外头都挨不住冻，他竟然把我简简儿推进去埋了起来——」江老太太想起来便觉愤恨，气都喘不匀。

「聿植好端端的去推简简干嘛？是不是哪里有误会？」江老爷子皱起了眉头，「旌轩的儿子，不至于这么阴狠。」

「老爷，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替那孽障辩解——」江老太太顿住脚步，咬牙就要说出狠话，却被江老爷子止住。

「赶了回来的时候周管家作何提都没提？你是作何清楚的？别的不说，聿植那个院子，同简简平日里喜欢逛的的温泉园，可离得远着。那孩子平日里除了问安礼节，几乎不出门，作何会蓦然遇上简简还这么害她？」

江老太太冷笑，「一口一个那孩子，好像人家是你嫡长亲孙一般。我老婆子作何就不能知道了，就在你回来之前，金芳特意去问的温泉园的守门的，还有平日里贴身跟着简简儿的丫头墨银，金芳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守门的说，整天就只见简简带着丫头，还有他这三人进去了！不是他还能有谁？！」

江老爷子沉默不语，半晌，才叹气说道：「不要对聿植责罚太过，且这事儿对外先别说，这两个人，你也该清醒着对待。替人养的孩子，以后终归是要送回去的，何必花那么多心思。你毕竟是芷岚、芷瑶几个丫头正经的祖母，以后广陵城里有宴，也多带她们出去相看。」

说到这儿，江老太太也没了声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答应了：「这倒不用你说，就连老大媳妇，暂时也不会清楚的，时候长了，也无妨······」

顿了顿，江老太太又说：「我也是望着简简儿那么小，就父母双亡的份上，多偏疼了些，芷岚和芷瑶还有你我、父母和兄弟姐妹，她有个何······」

「······我都清楚，你让家里都叫她大小姐，我不是也无二话？」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踏步声也早不可闻，应该是走远了。

江老爷子和江老太太的对话还依稀萦绕在耳边，脑海里还有不断闪过的各种片段，有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荡秋千，还有张牙舞爪欺负其他人的样子，甚至还有成年女子，捂着肚子跪在雪地里哭，身下血映红了一小片雪，还有好几个眉目惊为天人的男子······

半掩半开的罗帐里，江家的大小姐江妤，徐徐睁开了双眸，望着四周古色古香的纱幔，还有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的淡雅香气，思绪万千。

各种信息穿插交织，江妤惶惑不已。

她在这种惶惑和脑海里闪回的画面里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夜折腾到了窗外天色泛青时分。

她听到屋外有轻的不能更轻的窸窣声，似乎是衣料轻柔的摩擦，过了一会儿，外间的门也低低响了一声，便再无声响。

江妤盯着幔帐顶端，幽暗之中，那些精细的绣花看起来就像云朵一般绵柔。盖在身上的锦被也是，轻薄柔软，温暖中还透着清甜的鹅梨香。

鹅梨······香？这个词······她怎么想的如此自然，仿佛她一直知道一样。

江妤思索了一会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自己跟前，定定地瞧着。

就着透过幔帐的微光，可以看到这两手手指根根纤长秀丽，肤色白的耀眼，摩裟之间，肌肤温腻柔嫩，触感颇妙。

可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手。

至少，不是她真正的手。

现在躺在这里的身子，也不是她自己的。

她花了很长时间来确认，自己的确是穿越到了一个陌生人身上。

而此物陌生的小女孩，脑海里的记忆复杂繁多，整个晚上的半梦半醒，让江妤差不多理清了思绪。

这具身体的主人九岁，名叫江妤，还有个小名叫简简。

简简小姑娘本来已经走完了凄苦的一生，谁曾想竟在一人月前意外重生到了九岁时，就那些记忆来看，当时她很开心，以为能够重新再来一次，抹平遗憾。

江妤不用搜索记忆，也猜到这小姑娘的愿望并没有真的实现——不然她就不可能在这九岁的身体里。

江妤不明白作何会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依稀记得自己原本是躺在荒芜的野草地里，清冷的星空之下，血流如注静静等死，结果一眨眼之间，发现自己就在这里，被迫接管了一人小姑娘的身体。

还没等江妤想更多，她面前的幔帐蓦然被掀起，带进一阵风。

跟前一花，一人瘦高挺拔的黑影立在床头，江妤惊得微张了嘴。

叫······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