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雁书降下一条窗缝,让秋末的冷风挤进来,以便自己在连轴转的工作后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厘清这两天积攒在心头的乱麻飞絮。
大概是喷泉池干扰思绪,他整理未果,又把窗玻璃升了上去。
可他不想让胸口也像车厢这样被堵得严严实实,考虑再三,他松开方向盘,用手背试探了下副驾上那两杯热饮的温度,认为有必要赶在口感消失前把它们喝掉。
就像那天悄声跟摩卡所说,他这人真的很无趣,对着聊天界面转上半天脑筋也只会弹出一句:有空吗?
打完字按下发送,他将移动电话扔到仪表台上,趴在方向盘上等待回复。
正是午休时间刚结束,郑乘衍却仍坐在会议室里分析预测销售市场,他从十二点散会就一贯留在这个地方没挪过窝,也是尤琳休息完过来叮嘱吃午饭才清楚已过两点。
刚好会议室有部门要用,郑乘衍夹上文件回二十层,尤琳帮他带的饭搁在桌角早就凉透,他打开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尤琳在一旁给满桌的资料表格分类,问:「我出去顺便把饭热一下?」
「不用,先放着吧。」郑乘衍呷了口水,「气色不错,心情好些了吗?」
尤琳午休之后补过妆,笑容看起来比早晨明媚些许:「好多了,刚才他发来消息主动道了歉,其实这事儿两人都太意气用事,我们约定好夜晚落座来好好聊一聊,有些时候还是学会沟通最重要。」
郑乘衍点点头,看来自己还要努努力,让闻雁书心情不佳的时候也能选择向自己敞开话匣子。
几句闲话道完,尤琳想起旁的:「郑先生,您移动电话仿佛有未读,因为不是工作机,我没打开看。」
人家谈恋爱的不是收三页情书就是三行情诗,他一个结了婚的只有三字短信,郑乘衍却挺容易满足,记忆中这好像是闻雁书为数不多的主动找他。
为确保开会时不受打扰,郑乘衍极少带上移动电话进会议室,闻言他立刻置于杯子去查看,不用解锁便读完了闻雁书的来信。
当着昨晚刚跟男友吵过架的秘书,郑乘衍把电话拨给了闻雁书,没几下对面就接了,好歹换了三个字:「忙完了?」
「怎么抢我台词啊,」郑乘衍走到落地窗旁拉开厚帘,「品鉴会结束了?」
「嗯,」闻雁书说,「你现在有没有空?」
「还行,等下三点半有个……」郑乘衍突然更凑近落地窗一步,但二十层太高了,便他让对方稍等一下,然后拿下移动电话打开拍照模式让楼下事物在眼中放大。
随即他把手机放回耳边:「雁书,此物位置禁停。」
电话里静默须臾,闻雁书正左右张望寻找合适的停车位,听到郑乘衍的笑声才意识过来自己被逗弄了,他又趴回方向盘上,说:「我送完下午茶就走了,不碍道。」
郑乘衍原本想学闻雁书的法子把人喊下车抬头望楼上瞧,可听到闻雁书蔫蔫的嗓音就打消了念头:「我这就下来。」
挂了电话,郑乘衍瞧了眼尤琳:「还没整理好啊。」
桌上俨然分门别类码好几沓文件,尤琳撂上最后一本,手搭在上面,觉得有必要提醒自己的老板:「郑先生,别忘了三点半的会议。」
「你怕是把我打成昏君形象了,」郑乘衍推了推桌角的餐盒,「看看今日日中谁忙着工作没吃饭的,把这个拿去热一热给他吃吧。」
「好。」尤琳端上餐盒,临走前又道,「外面冷,记得披上外套。」
外套就在椅背上搭着,郑乘衍像是连往回走两步都嫌多,比尤琳先一步走了了办公间。
专梯迅捷很快,电梯门一开郑乘衍就急不可待往外走,前台向他问好他也只是浅浅地点个头,到台阶上却刻意放慢了步调。
闻雁书的车子还停在那,郑乘衍从车尾绕过去,从侧后方接近主驾位时发现闻雁书还毫无知觉地趴在方向盘上。
他以为闻雁书在假寐,再凑近点才发现对方双眼睁着,懒散地直盯着前面的某个点。
郑乘衍手刚伸过去,还没叩响窗玻璃,闻雁书就回过神来,倾身拎过副驾上的袋子,降下车窗递了出来:「刚买的时候有点热,现在喝应该方才好。」
袋子送到眼底下,郑乘衍看到里面有杯南瓜鲜奶咖,隔壁挨着盒豆乳蛋糕。
他不接,又从车头绕到副驾开门上车,拿走闻雁书手里的袋子,抬手冲前面的树下示意:「开过去停那边吧。」
闻雁书把解开的安全带系回去,不清楚自己低头的动作有没有遮住眼里的窘迫:「我以为你说的禁停是开玩笑。」
「是在开玩笑啊,」郑乘衍专心捣鼓扣实的糕点盒盖,「只不过这里人来人往的,我要是做点别的让员工看见了,观感多不好。」
闻雁书踩死刹车,将手刹归置原位,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想做何?」
郑乘衍拆出叉子,往两颗饱满的豆乳中间割开条细缝,戳进去完整地挖上一格蛋糕送嘴里,说:「在车里还能做何,我忍得够久了,你过来不是刚好成全我么。」
暗示意味十足,闻雁书几乎忘记自己过来的初衷,攥着安全带颇有些外强中干的模样:「我昨晚没睡够,等下就回家补眠了。」
郑乘衍笑看他反追问道:「和我一起在车里睡不行?」
闻雁书想也没想:「我认床。」
郑乘衍没再逼问,一口一格很快把蛋糕消灭了半盒,但说话还是从容不迫:「把安全带解开吧,箍着也不难受。」
闻雁书就靠安全带徒增安全感,他不答话,看郑乘衍挺有食欲地将蛋糕统统填入腹中:「你日中没吃饱吗?」
郑乘衍没拿吸管,直接揭掉杯盖喝一口奶咖,左手搭着扶手箱,总算把饥饿感驱逐:「压根没吃,净困会议室里埋头苦干了。」
闻雁书在心里对这个用词的广义和狭义衡量了下,认为郑乘衍指的是前者,毕竟那小明星才刚进去多久,郑乘衍就出来了。
这种无实证的揣测其实很无礼,闻雁书厌恶自己这种行为,又无端惧怕猜想成真,是以迟迟不愿问出口,也屡次打破对方将要告知的迹象。
他许久没感受过这种心理上的自我折磨,可拖下去只会影响他的工作状态,此番前来就是下定决心问清楚。
品鉴会的开场白都不用他打那么久的腹稿,闻雁书组织好语言,张了张嘴正要问话,郑乘衍突然转头看向他:「昨晚不是挺早就回房间了吗,作何没睡够?」
闻雁书没料到话题兜转到自己身上,随意扯了个理由:「审查品鉴会的资料。」
「公文包不是扔玄关的矮凳上了?」郑乘衍问,「用脑子审查啊?」
对方的语气跟扯闲篇没何区别,闻雁书没留心眼:「手机有备份文件。」
「我说现代人怎么可能不看移动电话,」郑乘衍搭在扶手箱上的手蜷起来敲了敲,「那是故意看见了消息不回我?」
闻雁书才觉中套,他以为郑乘衍会为此不快,转过脸才发现对方面上明恍然大悟白地写着宽容。
「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太开心?」郑乘衍换个方式问,「工作上的压力我或许无法帮你解决,但别的难题我兴许能给点建议。」
车厢里载着下午茶的香味,闻雁书被郑乘衍认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走丢的灵感仿佛又开始向他聚拢而来。
「我看到消息了,」闻雁书将安全带解开了,将自己箍着真的挺难受,「但是我不清楚该不该回,该作何回,回复了你又会说何。」
他把右手搭在扶手箱上,和郑乘衍的左手隔着一点距离,一双婚戒却无声告知两人在法律上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昨晚其实去过3016,」闻雁书说,「只是没进去。」
郑乘衍很费解:「这包间哪里把你劝退了?」
后视镜中忽然晃过个身影,闻雁书忙碰了把郑乘衍的手背让他转头看:「那个人。」
郑乘衍只瞥一眼就挪开了:「就一个来试镜的,不是机构员工,没逃班呢,别管他,继续说。」
闻雁书望着郑乘衍满脸的不在乎,郁结在心头的阴云似乎散了:「他昨晚坐你对面。」
不相关的人蓦然串上事件的始末,郑乘衍反应好久才理清闻雁书的脑回路,他又愣又想笑,种种情绪混糅合成一声轻叹:「就为这事儿,你给我摆一整天脸色啊?他坐我对面,你不会进来坐我旁边?我跟他何关系,跟你又是什么关——」
他说一半停下,望向闻雁书别过去的侧脸,迫于涵养才没让脏话跑出嘴边:「你怀疑我出轨了?」
对方的沉默印证了他的猜测,郑乘衍笑了出来:「雁书,你望着我。」
闻雁书垂眼对着方向盘上的车标说了句「对不起」。
郑乘衍有的是办法让闻雁书看他,他左手一抬,裹上身边人的右手,扣紧了让对方无法挣脱:「不用道歉,下次再遇上这样的情况,直接站到我旁边来。我这行业接触的人多了去了,哪轮得上你一人个醋,就怕你泡一身酸味儿。」
闻雁书稍动容就被最后那句压了回去,他矢口否认:「我没有醋。」
郑乘衍哪管对方有没有醋,他调低座椅,说:「不是困了么,睡一觉?」
闻雁书警觉起来,又想把安全带系回去了:「我不困。」
郑乘衍业已挨上了倾斜的椅背,半垂着眼帘倦意沉沉地和闻雁书对视:「那让我睡半小时,三点二十分喊我起来,我回去开会。」
闻雁书顾不上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抓着:「就在这睡?」
郑乘衍说:「不然把车挪到这个地方干什么,停在门口让员工围观老板睡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