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相逢本不识，何处话凄凉 第十九章 子夜歌

似是只要提到陆子修，我的心绪总是被打乱，再也无心谱曲弹琴。

我和落梅收拾收拾，走了了瑶音坊，起程回府。

刚刚回到将军府大门处，便注意到早朝归来的陆子修。

正要入府的他也望见了我，我们又一次默默对视而望。

自从木易教「被剿」一事后，我便没有再为陆子修送过早朝。

只因突然觉着陆子修其实离我如此的陌生而遥远，而他或许也对我充满怀疑：为何我会对他抱有六年的痴念，又与木易教有何种瓜葛？木清儿的死是否会与我有关？

而现今我，清楚了顾临疏没死的事实，亦不知如何面对陆子修，我和他之间，都有了自己的秘密，有了不能说开的隔阂……

亦或者，我与他，就从未真正亲近过……

我与他皆是不语了良久，默默地凝望终究谁也看不到谁的心里。

陆子修突地向我走来，走至我跟前追问道：「可用午膳了？」

我一愣神，这是何意？

「进来用膳吧。」说完陆子修转身走进将军府。

我跟在他身后方来到膳厅，各坐其位，我眼观鼻鼻观心，无所事事地拨弄着指头。

布菜后，落梅等人退下，我和陆子修各自拾起碗筷用膳。

落梅等人忙着布菜，像是注意到了新鲜事般，毕竟几月来这是从未有过的将军与将军夫人同坐一桌用膳，感觉得出落梅的慌忙兴奋。

闷着头吃饭，不说一言的感觉真是令人有些压抑，陆子修倒是像是自在得很，与平日无二地夹菜吃饭，不慌不忙。

陆子修最先吃完，置于碗筷，目视前方，坦坦荡荡般道：「木易教一事，我无意隐瞒，只是这是朝廷秘事，不便告知。」

我不知为何陆子修和我解释此事，试探我与顾临疏的关系吗？

我继续低头吃饭，不言语。

许久，陆子修望向我再次开口道：「落梅言你几日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你是只因此事在生气？」

我一惊，含着米饭忘了咀嚼……

陆子修总有一种坦坦荡荡，浩然正气的感觉，如此真大光明地望着我，显得我都有些胆小若鼠，畏畏缩缩了。

我心下细想，虽然木易教一事令我与陆子修有了隔阂，所需解释的误会，亟待解决的问题不少，但是事有轻重，此等时机我必要说清关乎我为人清白之事。

陆子修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似是想要从我的神情中看出话的真伪，许久，陆子修沉沉一声：「嗯。」

我急急吞下米饭，抬眸坦荡地望向陆子修，义正言辞道：「我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你，不利于木清儿之事。」

顿了一瞬，陆子修接着轻声一句：「往后便一道用膳吧。」

说完起身离开。

我惊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往后一道用膳？

现在的陆子修让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果真，自那日后，陆子修每日都会陪我一起用午膳和晚膳，虽然还是话语很少，但偶尔会问问我今日做了什么，弹了什么曲子。

时不时陆子修会多问我几句，例如：「这些曲子连琴师都未听过，是哪里的曲子？」

「是我家乡的曲子。」我敷衍应答过去，不想做过多解释。

陆子修却追追问道：「家乡？在哪里？」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因陆子修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到我的来历和身份，说出了家乡名字又如何，一人百千年后的地名有何意义？

「作何了？」陆子修似是没有听到答案不可罢休追问着。

「靖州。」我大致回想了一下家乡的古称。

「靖州？是西南古南诏国旁的靖城吗？」

「是……」

几次这番的一问一答令我讶异，陆子修是想要了解我的过往来历吗？

他……想要了解我了吗？真正的我。

甚至有几次晚膳后，我以为陆子修回书房了，便回卧房自己弹奏起曲子来，想着再把几首好听的曲谱摸索出来，好与那容予公子交流。

结果沉迷弹奏，不知过了多久，抬眸一望陆子修竟然就在卧房门外或是站着或是坐着长廊处，静静地听着。

前几次着实令我有些诧异，后来发现陆子修一般隔三岔五便会来听我弹奏一次，我便也习惯了，不再手足无措，只是继续相顾无言。

基本都是弹奏与我而今平和豁然心境相近的曲目，《云水禅心》、《出水莲》、《平湖秋月》这类的曲目。

只是我再也没有弹奏过《凤鸣曲》，这首寄托了我多少春秋痴梦的曲子，在陆子修拒绝的那一刻，在君山寺酣畅淋漓宣泄出来的那一刻，在曲谱遥寄给容予公子的那一刻，便不再属于陆子修了……

——

我一贯都用膳很慢，陆子修早早吃完，但都等我用膳结束才离开，这几日午膳后竟然等落梅她们撤下餐食后，邀我一道对弈。

我便与陆子修开始对弈，陆子修的话也多了起来，每日对弈时都会问我不少问题，时常让我应接不暇无法专心对弈，从琴曲技艺到故土家乡……

不过这一切像是回到了最初的那一人月，我心下怅惘，却也珍惜。

一次次希望的破灭，会让再次燃起的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而如今的我还有那么一点微薄烛火在变幻莫测的风云里摇摇晃晃地支撑着。

我渐渐恢复了送陆子修上早朝，午时迎他回府的习惯。却看不懂了自己的心，是还尚存那一丝丝的期待，还是只是想完成好一个妻子的角色……

一日，陆子修前去早朝后，我偶然注意到落梅拿着针线在绣荷包，我一时兴起，也跟着学了起来。

之前书中的木清儿曾答应为陆子修绣一人荷包，可是却一贯没有实现。现下便让我来完成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显然，我与木清儿一样手拙，不太会这些细致精巧的活，只不过我相信勤能补拙，绣个十天半月总能成吧，并且只在这荷包上绣一个「子」字，难度理应不大。

趁着陆子修不在时，我便偷偷跟着落梅绣荷包，成品无一，全是败品，甚是气馁。

转眼看落梅，这会绣花的女子，低眉捻线，宁静温婉，恍若云端仙子，千种风情一一诉说在一针一线间，千言万语一一化为指尖轻柔慢捻的芬芳。

转眼看看自己，蹙眉搓线，捉耳挠腮，难堪无措，手中线如乱麻，纹路错乱，若是这样的荷包送与陆子修那就是自掘坟墓……

虽是无甚天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已失败了十余个作品，我一一放进柜中藏好，撸撸袖子，再来一人！

一曲完，感觉后背阴凉，似是被如芒目光紧紧盯着，我慌忙转头，竟是顾临疏。

这日夜晚，陆子修出门与同僚有事相商，我便自己在屋里弹奏着曲子。

我没好气地问道：「今夜还未月圆，有何事？」

只因屋内有灯火的缘故，忧心身影映照被屋外人发现，顾临疏将身体隐藏在我斜后方的屏风内。

顾临疏默默望着我，许久，才开口道：「苏槿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无甚表情地望着他，即使道歉，此物浑蛋顾临疏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顾临疏继续道：「借你之手引陆子修入套，是我思虑不周，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让你本来举步维艰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你与陆子修的事，我不知实情，也无权置喙，之前针对你俩之事所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临疏从未有过的一口气耐心诚恳地说这么多话，就像是事先背好稿子一般。

无论是否原谅顾临疏，我都会助他回乡，毕竟可以让木易教不再找将军府的麻烦，我敷衍道：「我清楚了，我会助你完成施法的。」

顾临疏身形一顿，低沉道：「我不是只因要你协助我施法，才说这些……」

要说之前背稿子似的「道歉」令我无动于衷，这句情急下的话还算让我看到了顾临疏的诚意。

还在思索如何回应，窗外顾临疏的手下轻声对顾临疏道：「教主，陆子修回府了。」

我转眼看向顾临疏，顾临疏好似还在装模作样地不慌不忙，灼灼地望着我。

我急了，连忙轻声催促道：「赶紧走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在等你回复。」顾临疏不容置疑的语气沉沉出声道。

「回复何？！」

我心下又急又怕，生怕陆子修会如之前一般来卧房听我弹曲，只得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绪，故作真挚地望着顾临疏道：「我原谅你了，月圆之夜见。」

顾临疏似是紧绷的双肩一松，昏暗间似是看到了上扬了嘴角。

随即窜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原谅个屁！赶紧走人！被陆子修发现才是大难临头！

看顾临疏已无身影，我沉沉地松了一口气，没过多久，门外落梅的声音传来：「夫人，将军来了。」

陆子修推门而入，迈入的步伐身形稍显一顿，微不可见地朝房内窗口望去。

我立刻轻声唤了一句：「将军。」

陆子修收回眼神，看不出情绪地看了我一眼。

之后点头示意：「嗯。」回身寻了一个椅子坐下，「我想再听听几日前你弹奏的家乡曲《云水禅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我起手轻轻弹奏起来。

琴音漫漫，曲中有叮咚泉水潺潺流淌，有禅寺钟声沉沉响起，有竹林扶疏风吹沙沙作响，有悠悠白云飘然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