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相逢本不识,何处话凄凉 第二十五章 云中书
我如同失了生气没了灵魂的傀儡被顾临疏架到马上,呆愣无神地望着顾临疏为我戴上帷帽,顺从乖巧地随他骑马回城。
只依稀记得马蹄声嘀嗒嘀嗒不绝于耳,马蹄很慢,慢得令我忘记了哭泣,风干了泪痕。
夜色渐起,入京城后可见万家灯火迷蒙闪烁,却没有一盏是回家的方向……
将军府一直都不是我的家,那是木清儿的家。
我只只不过是她的替代品,陆子修也从未接纳过我,我从她身体里醒来的一刻,就注定了我永远都是一个外人……
「苏槿年,回到我们的世界,我们便不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顾临疏的声线蓦然从耳畔传来,坚定而认真。
「……」我木讷地望着前方的京城街巷,不知所言。
「苏槿年,给你几月振作起来,木清儿给你灌输的所有感情与执念都是她自己的,与你毫无干系!」
我回头微微望向顾临疏,无神地悠悠追问道:「如果小小还在,你会想要回去吗?」
顾临疏忽地勒紧了马绳也勒紧了我,默默望着我不发一言。
马儿就在这熙熙冉冉的京城街道停住脚步,两个异乡人,两个此世间的外人相顾无言。
融入不了的盛世喧哗,却也剥离不去的此生牵绊……
顾临疏启唇正要说何,忽地眼神一凛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臀,马儿踏步带我前行。
我回望顾临疏,一袭黑衣,黑眸沉沉,在夜风中发髻恣意飞扬,不知他的余生可否也能如此自在随性,不再受前世顾言的情感束缚……
很快顾临疏消失在了夜幕中,我悠悠回神看向前方,却见落梅带着数名侍卫从远方跑来。
「夫人!您去哪儿了?!」
落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注意到我急得快哭了:「夫人吓死落梅了!这么晚了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抱歉……我只是去京城郊外散散心。」
「夫人定是忧思太深,您放心将军一定能够平安赶了回来的!落梅先陪您回府吧。」
浑浑噩噩地随落梅回到将军府,久久无法入睡。
今日得知真相的我,似是瞬间失去了来到这个世间的意义……
本以为自己的深情感动天神,给予我机会代替木清儿陪伴陆子修度过余生。
未成想我的种种幻想,片片情深都是木清儿「赐予」的。
我在她的「控制」下爱上陆子修,在她的「设计」下来到此物世间,我的余生是被她早早计划安排好的。
我将要完全然全成为「木清儿」,而任何世间都再无「苏槿年」?
心下凄婉,迷茫得不知何去何从,不禁拾起笔想问问容予公子……
容予公子:
赶赴边关,一切可还好?
实属抱歉在此特殊时间叨扰,只因我内心实在无法排解一心结,久久于心,凄怆难安,可否与容予公子说些一二?
意中人,人中意,恍然才知意中人非那人,人中意非己意,一切似是荒唐木偶戏,猛然惊觉自己是那戏中木偶,被她人情感束缚己身,被她人提线受迫登台……
此身束缚在她人之身,此生困于设计阴谋,我已逐渐忘了自己是谁,会否不久后世间再无「初年」,只余无喜无乐,毫无自我情感的傀儡……
容予公子,何去何从,可否指点一二?
每封写予你的信,一字一句似是真正的我,而如今的我却在不断迷失,或许从不是我……
初年字
还魂续命之事无法直接说明,若是和容予说了此事恐怕连此物难得而来的知己知音都要失去……
我只有以隐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处境,希望他不会过多追问,希望容予能为我开解一二。
自从信送出去,我便日日等候着,本来就要等一月的来信,因容予赶赴西南边疆,将会更加漫长。
车马很慢,书信很远……
一天天的等待中,我想过无数种容予的回复,无一例外都是一致的想法,我想他会和我想的一样……
渐渐已自我释然,或许未来容予的回复也只是为我早已下定的决心增加辅佐罢了。
我,会等陆子修回来,说清一切来龙去脉,由陆子修亲口告诉我,希望「苏槿年」何去何从,然后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
——
这一月的施法我料到顾临疏定会步步紧逼,一定要我应允他一同回乡。
果不其然,施法结束,刚落座石椅便在他虎视眈眈之下一口闷了补药,药味于喉还未散尽便听见顾临疏悠悠然然的散漫声音:「已近一月,可考虑清楚了?」
「……」我低头望着石桌面,沉默无声。
「苏槿年,哑巴了?」顾临疏微微提高声量道。
「你可是问我是否下定决心同你归乡?」我抬眸望向顾临疏,逃得过初一逃只不过十五,终究是要与他说恍然大悟的。
「你说呢?」顾临疏挑眉微微偏头反问道。
还未等我开口,顾临疏正色望向我补充道:「想好了再说。」
「那再容我想想吧……」我打了退堂鼓,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下意识觉得顾临疏一定会大发雷霆,怒斥我朽木不可雕也。
「……」顾临疏默默望着我,我被看得发怵,眼神左右飘忽不敢正视。
「苏槿年,你竟然还想留在将军府?」顾临疏微微厉声,无情地拆穿了我。
「顾临疏,我想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以苏槿年的身份等他赶了回来……」
「……」顾临疏大大叹息一声,闭目扶额,抿唇不语。
见他没有大发雷霆,我抓紧道:「顾临疏,如今的我早已分不清对他的情感与执念是木清儿的还是我自己的,但无论是木清儿还是我,都一定希望他能够凯旋!他是为了天下安定、国泰民安才赶赴沙场枕戈待旦,若是他在征战途中得知‘妻子’失踪,那定是对战事不利。我想让他心安地打胜这场仗,等他平安归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临疏低眸不语。
沉默了好一会,顾临疏垂着头微微开口:「好,我会设法延长施法,让你等到陆子修回来。」
此次谈话出乎意料地顺遂,我有些愣怔地望着顾临疏。
「待他赶了回来后呢?」顾临疏忽地抬眸看向我紧紧逼问,不留我愣神的功夫。
「若他心中从始至终只能留木清儿一人,我定会决绝离开,摆脱这具躯壳,摆脱成为情感傀儡的命运。」
这是我的决心,若陆子修对我无意,我绝不愿成为木清儿的替代品,更不愿承载着木清儿的情感与执念去过活,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分不清看不明,只剩一具躯壳在木清儿的情感驱使下去生活,这样的自己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很好,记住你这句话。」顾临疏似是欣慰瘪嘴一笑,胸有成竹般道:「你会同我走的。」
顾临疏估计未想到我会对他表达谢意,一瞬愣怔地望着我。
心下感激顾临疏,让我能够又一次「飞蛾扑火」,又让我能够留有一条后路「全身而退」,我发自内心地微笑着对他说:「感谢你,顾临疏。」
见他愣神我也突地有些不好意思,假咳一声突地起身:「回去啦!」
我一甩袖就要往外赶,不觉台面上的药碗被袖子一甩向桌外摔去……
顾临疏向前一探身,伸手稳稳抓住了即将摔落在地的药碗。
「啊!」直到顾临疏抓住了碗,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感叹道:「你反应这么快?!」
顾临疏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把碗放稳桌上,有些骄傲道:「没点真本事作何在木易教混。」
忽然想起顾临疏轻功了得,带我出入将军府穿梭自如,轻而快,我复而坐下好奇追问道:「你来这世间也才五年上下,武功竟然这么厉害?!」
「这身体是顾言的,底子本就好,武功心法只要勤加练习不多时也能上手,这些武术招式已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每每练武时脑海中都会闪过顾言往日同样练功的身影。」
「身体的记忆……」我喃喃重复道,想来木清儿曾经也是乌衣派弟子,虽时日不长但应该也是学得一招半式。
「苏槿年,不要想着回忆起木清儿的武功。」顾临疏突地出声打断我的思考。
「啊……」我还没想到这点就被顾临疏掐灭了萌芽,我随口问了问:「为什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既然要撇清干系就彻底忘记,不要再去回忆起她的过往,让她的影子渗透到你的生活点滴只会徒增迷茫,最终分不清你与她的区别。」
我看着顾临疏认真的模样,同样正色坚定道:「好。我不会去回忆,我要创造自己的回忆。」
「我身在木易教是无可奈何之事,而你居于将军府并无性命之忧。」
我边听边点头,感觉顾临疏分析得头头是道,顾临疏接着道:「况且木清儿虽喜欢舞刀弄枪,但都是些花拳绣腿,危急之时无甚大用。若真遇危险,你不如一句‘好汉饶命’来的实在。」
「?」方才还在点头赞成不已的我震惊地望着顾临疏,半信半疑重复了一句:「好汉饶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问完我突地憋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竟然是顾临疏说出来的话?!
我大笑不止打趣顾临疏:「好汉饶命?哈哈哈哈!这招也是你的杀手锏吗哈哈哈哈!
顾临疏估计亦是想象到了我跪地求饶大喊好汉的场面,扯了扯嘴角尽全力按捺下表情,匆匆一句「走吧。」拂袖回身向门外走去。
「哈哈哈哈!」我还在他身后笑个不停,拍打着石桌笑得此起彼伏,注意到顾临疏有些别扭的离去身影,蓦然想来这次好像是唯一一次和顾临疏以笑收场的施法。
以前不是争吵怒吼,就是委屈痛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想未来的故事都会好起来的,就如今日难得的收场一般,开怀大笑,随心所欲。












